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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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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第 33 章

西院已經聚齊了荊氏的一家老小。

韶音和李勖進來時, 荊姨母已經哭罵累了,正滿面怒紅地靠著憑幾喘息。趙阿萱坐在她身旁,懷裏抱著個胖乎乎的孩子, 正輕聲哄著, 身後兩個奶母則拿著飴糖和撥浪鼓哄著另外一個。李勉夫婦都悶著頭不吭氣, 見兄嫂進來也只是擡頭瞅了一眼,豹兒躲在大母懷裏,用一雙滴溜溜圓鼓鼓的豹子眼不時地瞟著韶音。

趙化吉的夫人刁氏則一邊用帕子拭淚, 一邊怨毒地盯著進門來的夫婦二人。

她生了一張頗俊俏的瓜子臉, 只是眼袋略大, 臉色蒼白浮腫, 人看著便有些憔悴,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韶音和李勖新婚第二日,荊姨母一家來訪, 她也隨著趙化吉過來, 自始至終神情都是淡淡的,話也沒說幾句,像是頗有些瞧不上李家眾人,倒是與韶音攀談了幾句,不過後來便出了步搖之事, 韶音對她們這一眾人俱都沒有好臉,連帶著將她也給得罪了。

刁氏此刻這神情, 或許並非全都是因為趙化吉挨那一通軍棍, 她那枕邊人的齷齪心思過於掛相, 她想必也是了解了一二, 這才如此怨毒地看著韶音。

果然,荊姨母一見韶音進來, 本已暫時偃旗息鼓的氣勢頓時重新鼓張,指著李勖哭道:“你娶的好新婦!她三言兩語便挑撥得你失了分寸,打得阿獠丟了半條命!你們可是姨表兄弟,你就算不念著你姨父的提拔之情,不念著阿獠與你從小長到大的兄弟之情,如何還能不念著你阿母的養育之恩?二郎,姨母是看著你長大的,在姨母心裏,你並非這樣糊塗之人,可你的所作所為實在是教姨母傷透了心!”

說罷便伏在一旁的荊氏懷裏捶胸頓足地嚎哭起來。

這“挑撥”二字用得極妙,不知情的人聽了定會以為韶音是那煙視媚行於兄弟之間的妖女呢。

“不是姨母說的那樣,分明是阿獠表兄先……”

“你給我住口!”

四娘聽不下去荊姨母的顛倒黑白,剛想鼓起勇氣反駁,只才開了個頭便被阿母喝止住。

荊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嘴邊兩掛肉墜到了脖子上,擠出兩道十分不善的法令溝。

四娘和李勉的嘴都嚴實得很,若非今日阿妹一家過來,將前因後果都講了個明白,她還蒙在鼓裏,不知道面前這個笑吟吟的兒媳竟然背著人做下了這麽一樁事!

私會夫君的表弟,暗中邀約,下藥……甚至還在表弟的臀部刺字!荊氏光想想就覺得兩眼發昏,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話來形容這位謝氏下嫁的貴女,只朝著李勖連連搖頭,痛心疾首道:“連你也不明事理麽!”

韶音頓時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這姊妹兩個只與李勖說話,話裏話外卻都是責怪她這個新婦,好似她才是罪魁禍首,若非她在其中攪合,李勖和趙化吉就能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了一般。

單從李勖整頓丁部一事她便看出來了,李勖對趙家的惡感並不比她少。

與其說她是罪魁禍首,不如說她是個由頭、引子,若沒有她這個引子,李勖還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給趙化吉下這一劑猛藥呢。

她這聲嗤笑惹得滿屋人都面色不善地看過來,四娘擔憂地拉住了她的手,李勖的目光則透著安撫之意。

他已知道她是個只能順毛摩挲的脾氣,人對她好,她便對人更好,人若給臉不要臉,她便絕不會再給人留半分臉面。

盡管來西院之前二人對視之間頗有默契,可荊氏姊妹方才這番話句句都將矛頭指向她,她又豈是肯受這般委屈之人?

李勖斂眸,正欲開口說話,韶音卻搶先一步低了頭,上前兩步,朝著荊氏和荊姨母盈盈一拜,“阿家和姨母不必責怪二郎,事後他亦深自懊悔,已將我狠狠責罰了一頓。我如今已經知錯了,還請長輩們消消氣,莫要與小輩一般見識。”

此話一出,滿屋人都震驚地望向她,他們都是親眼目睹過謝女驕縱脾性的,幾時見過她這般柔順地做小伏低?

荊氏先前聽四娘說她阿嫂很怕阿兄,當時還覺得是天方夜譚,此刻倒真的有點信了,於是便用一雙濁眼在這對夫婦面上來回打量。

李勖也有些驚訝,他以為她不當場發作,能忍耐到回東院再抱怨已經算是極致了,完全沒有料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荊姨母原先還想著教二郎看清了他這新婦的嘴臉,莫要娶了媳婦忘了娘,受外人挑唆幾句就不顧親戚之情,哪想到此女如此滑頭,竟是直接認了錯,倒教她滿腔怒火無處發洩,窩在胸口慪得直反酸燒心。

她最在意的並不是趙化吉的屁股,而是趙化吉的丁部。是以,得知兒子挨打那日她並沒有上門興師問罪,反倒是得知丁部重編後心急如焚,氣得將趙化吉痛罵了一頓,接著便帶上女眷急急火火地過來討說法。

可是無論如何,軍中之事她都不便多言,只能借著家長裏短給阿姐施壓,希望阿姐能令李勖回心轉意。

阿姐待李勖雖算不上多好,比親生那兩個可謂是遠遠不如,可在他父親過世之後,好歹也給了他一口飯吃,這便是不容抹殺的養育之恩,便是他李勖再如何發達也抵賴不得。

只恨自己這阿姐的腰桿挺不直,拿不出做母親的威重來,否則李勖行事之前多少也要顧及她幾分,何至於對阿獠下這麽重的手。

荊氏接到阿妹一連串的眼色,卻也是不知該如何提這一茬話,她是個道地的內宅婦人,對軍中之事一竅不通,遠不如荊姨母心中有主意。更何況,阿妹和外甥雖親,到底和她不是一家人,她也不想為了外人和李勖這個已經走上飛黃騰達之路的繼子鬧得太難看。

正為難間,忽聽甥女阿萱柔柔道:“聽聞近日營中變動可是不小,丁部自軍候至隊主一概連降兩級。我沒記錯的話,三表兄似乎正是在丁部做隊主,不知三表兄的軍職可也一樣變動了?”

趙阿萱平日裏是不怎麽與李勉說話的,忽然當著眾人的面問他,倒是令他一時無措,啊啊嗯嗯地卡殼半天方才悶聲道:“嗯,我如今只是個普通兵卒了。”

荊氏一聽這話頓時如遭雷擊,再也顧不得荊姨母和趙化吉,只白著臉問李勉,“啥時候的事?”

李勉漲紅了臉,不敢看阿母的眼睛,只垂著腦袋嘟囔道:“不都說了麽,就這幾天的事。”

“我的天爺呀!”

李勉話音未落,荊氏冷不丁爆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哀嚎,將韶音嚇了一跳,接著便見她與荊姨母姊妹同心,一道捂著胸口,一道捶著大腿,一道步調一致地哭天抹淚。

“那短命的腿一蹬自己死了幹凈,留下我一個婦道人家活受罪啊,到底隔了一層肚皮,這心怎麽就捂不熱……”

荊氏早就與李勖提過,希望他能提拔提拔李勉,好歹給他個官長做做,李勖每次都是敷衍過去,始終不曾順從她的心意,最後還是趙化吉將李勉從伍長拔擢到了隊主之位。

這下可倒好了,李勉這隊主之位還沒坐熱乎就被他的親兄長給一擼到底,又成了個一文不名的小卒子了。

她委屈求全,對李勖和他的新婦多加優容忍讓,為的還不是讓他們念著自己的好,能對一雙弟妹多照拂一二。阿妹的話果真有幾分道理,李勖是個心腸冷硬的,他能對阿獠下手,就說明他半點都沒將自己這個母親放在眼裏,對一雙弟妹也好不到哪去!

荊氏愈發嚎得肝腸寸斷,直在坐塌上耍將起來,將頭上高高的假髻都耍歪了,面上條條道道盡是車轍般的胭脂痕,哪還有半分母親的體面。

阿萱見姨母如此,不由也跟著垂了幾滴眼淚,撫著她的後背道:“姨母也莫要傷心了,二表兄素來治軍嚴明、不徇私情,此番作為必也有他的難處,不是故意這麽對待三表兄的。從隊主到小卒,想來是比以往辛苦了些,再就是每月的銀錢要少上一些,家裏若不不夠用的話,姨母只管問阿萱開口,阿萱如今雖也是孤兒寡母的境地,總也不會不顧念親戚的情分,自己節省些就是了。”

她一提銀錢,趙氏也忍不住委屈地抹了眼淚。

從隊主到小卒,那月錢可不是少上一些,而是足足少了一半還多!李勉又沒有旁的本事,只能賺這點死錢過活,雖說李勖平日裏也貼補西院,可那是他奉養母親的分內之事,三房本本分分,可是一點也沒沾到他的光!如今進項銳減,這日子還有什麽盼頭!

同樣都是新婦,東院那位多自在,整日裏呼奴使婢、穿金戴銀,想出門也無須與阿家知會,擡起腿就走,日常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連晨昏定省也免了,過得簡直是神仙日子!反觀她自己,不光要與阿家和小姑一道住在破舊的西院,日日當牛做馬地伺候一大家子人,還要受這樣的窩囊氣,可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原先她勸自己,誰讓人家出身比自己好,夫君也比自己的有本事,這便是各人有各命,比不得的。可這對夫婦如此對待李勉,已是半點也不顧及手足之情,她那顆強自壓抑的比較之心便再度騷動,只覺處處盡是不平。

她謝女再高貴也是李家的新婦,憑什麽不侍候婆母、供養小姑,反倒將這些事都推到自己頭上?說來說去,還是人家的夫君有本事,人家便也跟著腰桿直!

趙氏哭出了滿腔的牢騷不平之意,聽得李勉心煩意亂,終於忍不住斥了句,“哭什麽!”

“哭什麽?”

趙氏目光怨忿,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哭你這個窩囊廢沒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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