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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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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 31 章

室內出奇的安靜令上官雲如擂的心跳聲顯得格外分明。

此時此刻, 那之前還口口聲聲地說“他還只是個孩子”的謝氏女郎沈默了,她不再說話,而是在心中掂量起了他這條小命的輕重, 他上官雲是死是生全在她一念之間。

韶音自覺遇到了生平以來第二樁為難之事, 而那上一樁還是遵父命嫁給李勖。

此時此刻, 善與惡、是與非、正義與邪惡的界限忽然變得沒那麽分明了,她心裏有些亂,一時想不清楚、難以抉擇, 便想問一問身旁之人。

他見過那麽多的生死, 或許會比她更通透些。

“那後來呢, 後來還遇到過那樣的情況麽?”

李勖知道, 她想問的其實是再遇到那樣的情況,他還會那麽慈悲為懷地選擇放過麽?還是先發制人,下令凡是長生道便格殺勿論?

戰爭的殘酷遠超她的想象, 那殘酷不止是血肉橫飛、屍骨遍野, 更是人心的荼毒、善惡的模糊。對與錯不再分明時,將軍想的只有贏,只有贏了才能活命,只有活下來才有機會像此時此刻這般反思什麽是善、什麽是惡。

韶音從李勖的沈默中得到了答案,覆又陷入了沈默。

良久之後, 她忽然蹙著眉問他:“他們過得好好的,為什麽要叛亂?”

李勖啞然失笑, 他本不想與她繼續說下去了, 戰爭的是是非非遠非一兩句話可以道明, 只怕會徒增她的煩惱。

略一思忖, 李勖反問道:“你如何知道他們過得好?”

“我、我——”

韶音期期艾艾起來,她方才那句“過得好好的”只是順口一說, 並未認真想過他這個問題。

李勖一笑過後,語氣忽然變得嚴肅,“浙東肥沃,士族爭相圈地,占良田、據山林、建別業,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只能淪為士族的奴仆和佃戶,他們過得並不好。”

長生道固然妖言惑眾、流毒甚深,可究其目的,不過是靠著這種裝神弄鬼的邪術將本是一盤散沙的百姓聯合起來對抗朝廷。

這些人被邪術害了心智,竟然連王珩三歲的小孫也不放過,可士族豪強侵占他們的土地、害得他們家破人亡之時又何曾有過半分憐憫?

“你的意思是說,我謝家眾人之死都是罪有應得?”韶音驟然反問,她從他毫無波瀾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同情叛軍的味道,一時難以接受,只覺他那話字字誅心,冷酷至極。

看著他平靜的面孔,韶音嘴角忽然揚起一絲諷刺的笑容,“那你呢?人人都說你是北府第一猛將,用兵如神、百戰百勝,令長生道匪聞風喪膽!若不是你,東土之囂豈會這麽快平覆?若是真如你所說,你冒著性命危險征戰沙場還有什麽意義,難道就是為了幫著我們這些士族繼續魚肉百姓?”

李勖苦笑。

兵者,刀也,刀哪有什麽意義,如果非要問刀有什麽意義,那便是殺,殺,殺!

正因為不想再做刀,要做握刀之人,他方才如此苦心經營。

殺戮早已令他的心腸變得冷硬,若不是今日與她說到此處,他絕不會再費神思考這些無解的問題。他心中有一個近乎縹緲的、不能宣之於口的目的,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要思考的的只有手段,沒有意義。

韶音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身邊的男子。

他一再顛覆她對武人的印象,當她就要以為他其實也是個極溫柔的人時,他卻又忽然讓她看到了那溫柔外殼下的冷硬。

“站住。”

韶音剛剛站起身來,手便被他一把拉住。

他並沒有十分用力,可她還是掙不脫他,那握著她腕的大手合圍成了銅鐵鑄造的銬,任她如何掙紮,依舊紋絲不動。

“你思慮太多”,他的聲音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你只要憑著直覺做出決斷,告訴我,這長生道的小子,留還是* 不留?”

他在逼她,韶音被他的強硬逼出了淚意,“我不想做決斷不行麽?”

他搖搖頭,絲毫不為所動。

“我、我……”韶音心亂如麻。

她方才說,不能將家族罹受之難算到一個孩子的頭上,可他卻偏告訴她,長生道全教皆兵,這孩子手裏也可能沾過謝氏的鮮血!

五叔、二十七叔、姑父……那麽多的親人喪命於長生道的刀下,他們前一刻還笑著逗她說“阿紈又惹你父親生氣了?走,我帶你找他算賬!”下一刻便淪為刀下之鬼,從這世上徹底消失,留下各自的一家老小,此生不覆再見——她如何能做到不遷怒?

可是,這麽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擺在面前,偏偏又年歲尚幼,她又何忍一句話判了他的死刑!

罷了,不如就按他說的,憑著直覺……憑著直覺,她不想要他死!

“我要留下他,直到他痊愈。”

韶音聽到自己的聲音軟綿綿的,整個人像是脫了力,話音落下的一刻,她自己也震驚於這個決斷。

李勖深深了看了她一眼,“好,既做了決斷就永遠不要後悔”,說著松開了她的手,忽然朝著床榻的方向冷聲道:“你聽清楚了麽?我夫人仁慈,不計較你的身份,無論你過往做過什麽,她都要留你一命。你給我聽好了,在這府中老老實實地養傷,若有半分不軌,我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上官雲的冷汗在這一剎那間濕透了身上、身下的幾層被褥,“上官雲……記住了。”

他費力地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後又陷入了昏睡。

那擂鼓似的心跳和刻意壓制的不均勻呼吸終於恢覆成了安穩常態,李勖收回目光,淡淡道:“他睡過去了,咱們走吧。”

他耳力敏銳,早在溫嫂出門後便發覺了這個小長生道在偷聽,之所以隱忍不說,不過是為了教他放下猜忌之心、安心養病,以免那好心的小姑娘一時心軟卻救下一條中山狼。

韶音剛一躺在榻上便覺困意自八方襲來,昨天熬了一宿,方才又經歷了一場情緒的起落,此刻已疲憊至極。

屏風後的男子也上了榻,令床榻為之一沈,他落下了床帳,輕聲道:“安心睡吧,他一時半會醒不了。”

聲音已恢覆了溫和,與剛才語氣冷硬地逼迫她做出選擇之時判若兩人。

韶音的眼皮甫一落下又強自撐起,她實在是有些不解,他剛剛為何與她說那些。她要救上官雲,他卻告訴他長生道徒有多可怕;她剛一猶豫,他卻又說長生道徒起兵反叛並非沒有緣故,言語之間似乎還對他們頗為同情。

他為何一定要將她推入兩難之境?

“你明明知道我是想救他的,為何還要與我說方才那些?”

帳外香煙裊裊,一縷縷自博山爐抽絲而出,盤旋地描摹著午後的日色。韶音的語氣便與此刻的光景一般平和,細聽又如那煙氣一般帶著一股輕柔的纏繞之意。

李勖方才的確是逼迫了她,可他並不是想讓她為難,而是為了讓她清楚明白地做出自己的選擇。

不了解個清楚明白就不叫選擇,只能算是稀裏糊塗地順勢而為,過後一旦了解真相,便會後怕、後悔,往後再遇上類似之事便會猶豫不決。

他帶兵這麽久,素來喜歡將醜話說在前頭,從不做那畫餅充饑、望梅止渴之事。的確會有人因此離去,可留下之人莫不心性堅韌,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在做的是什麽,他便有了一只可以以一當十的親兵。

韶音還很年輕,許多事只是憑借一股不計後果的本能去做。譬如在醉香樓路見不平便鞭打刁雲和趙洪凱,固然是她天性勇敢,可也還是有不知輕重的因素在,這便不是真的勇敢,只能叫魯莽。

可昨日便不同,她已目睹了刁雲之悍勇,卻仍能冒著性命之危沖入兩夥人的白刃之中護住上官雲,這便是清楚明白地選擇,是真的勇敢。

再如今日,若他不與她將長生道的是是非非講個明白,她也會救上官雲,可這樣的舉動只是出於本性的純善,是經不住世事打磨的。世道險惡,這純善遲早會被往後的疑心和後悔消磨殆盡,人反倒成了麻木不仁之徒。

勇敢、善良、正義……這些品行應是一種願意也有能力為之承擔後果的選擇,而非天性。

李勖心中清楚這個道理,可他素來不善言辭,一時也想不出合適的表達,沈吟了一會兒只好道:“我只是覺得應該將知道的都告訴你。”

屏風後的少女早已撐不住眼皮,一連瞌睡了好幾次,聞言只是用濃重的鼻音含糊地應了一聲,之後便陷入了沈沈的睡夢。

她大概是累極了,竟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李勖啞然失笑,他方才竟然不由自主地用練兵的心法對待她,此刻想來頗有些滑稽,若是被她知道了,不知會不會又氣得不搭理他。

韶音綿長的呼吸聲帶著些許催眠的力量,令李勖亦有了困意。他甚少白日安眠,戰時晝夜行軍,也不過是就地打個盹便能恢覆體力,這一年多的承平時日於他而言已算是優哉游哉了,日日吃得飽睡得足,渾身上下憋著一股使不完的力氣,午後也毫無倦意。

如此睡過去實在是浪費光陰,李勖心裏這般想著,漸漸闔上了雙眼。

這一覺黑長香甜,二人齊齊醒轉來時,窗外已黃昏。

韶音舒服地伸了個懶腰,自覺出了一身的熱汗,便將被子掀掉騎在腿下,依舊賴著不願意起來。

“悶死了。”

秋老虎的餘威烤得室內一片蒸熱,她睡在最裏,又有屏風隔擋,是以一點涼風也分不到,委實是悶得緊。

李勖的聲音涼涼地傳過來,令韶音的靈臺恢覆了一線清明,他極既然地接她的話,“將屏風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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