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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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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靈犀

自從上次魏王在翰林院裏鬧過一場後,崔郢便一直稱病居於家中,連早朝都不去上了,儼然一副被氣狠了的樣子。

他的門生擔心老師的身體,又怕一群人烏泱泱地拜訪,擾了崔郢的清靜,於是相互一合計,幹脆讓公良軻做代表,登門前去探望。

崔府坐落的位置十分偏僻,幾乎拐到了京城外圍的地界。公良軻下值之後,特地叮囑車夫繞個遠路,到了附近又徒步一陣,才到一座外觀老舊,與尋常百姓家無異的宅子。

崔郢無妻無子,平時一個人獨居,也沒留伺候的仆從,只有一個上了年紀,有點耳背的門房。

公良軻敲了門,耐心等待半晌,見一兩鬢斑白的老頭嘟嘟囔囔來開門,看到是他,臉色才緩和點兒:“哦,你找崔大人啊,他在。”

……

崔郢確實在家裏,哪兒也沒去,只是與外界揣測的被氣得一病不起相距甚遠。公良軻來的時候,他正逗弄鳥籠裏一只鷯哥——這是某個學生送來給他解悶的,在翰林大學士府上養了一陣,也被教得一腔酸調,張口就是禮義廉恥之乎者也。

公良軻仔細觀察了一陣,確認他不像是氣結於心的樣子,於是將禮品放下,恭敬道:“老師,我代師兄們來看望您。”

崔郢沒拿正眼瞧他,哼了聲,說:“我好得很,有什麽可看望的。”

公良軻早就習慣了他這副誰來都不給好臉色的古怪性子,好脾氣問:“您幾日沒去翰林院了,可還在氣憤魏王的做派?”

鷯哥嘁嘁喳喳叫著,間或夾雜一兩句字正腔圓的經文古訓,只可惜前後接得驢唇不對馬嘴,叫聽者忍不住發笑。

崔郢教了它兩句,這畜生仍犟著脖子不肯改,氣得指著鷯哥的鼻子罵“朽木不可雕也”,爾後黑布一蓋,眼不見為凈。

提著鳥籠正要進門,見公良軻還在旁邊規規矩矩立著,一副垂首聽訓的模樣,終於頓了下,兩撇胡須一抖,神色浮現出些恨鐵不成鋼來。

“魏王性劣,難堪大任,整個上京的人都知道,老夫同他計較什麽。”他皺眉道,“總歸有陛下的點頭,他才能摻和進春闈裏。”

“老夫是不想蹚這攤渾水,才……”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剩餘的意思卻是明了。

公良軻當然聽懂了,因此更加緘默無言,表情有些沈重。

崔郢看著眼前的得意門生,不由得重重嘆氣,把鳥籠擱在桌上,問:“你昨日去了松泉樓?同宋黎一起?”

公良軻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知道這個,頓時有些無措:“您是從哪裏聽說的……”

崔郢捋著長長的胡須,威嚴中帶一絲自滿:“老夫自然什麽都知道。”

話是這麽說,他的語氣還是不讚同的,似乎對宋黎頗有成見。

公良軻下意識為宋黎辯護:“老師,師兄他不是那等追名逐利之輩。他——”

但崔郢好像早料到他要說什麽,提前打斷了,冷笑道:“什麽順水推舟,他這理由也就能騙騙你。你怎麽不想想,他一個典吏家的公子,若非刻意為之,怎麽同燕王府的小姐相識多年,兩情相悅?”

“以他的資歷,沒有旁人提攜,何以年紀輕輕就在吏部供職?”

“……”公良軻被問住,一時無言以對。

崔郢向他搖頭,心底嘆息這個學生什麽都好,就是秉性過於正直,甚至有些理想主義了。

然而想起前頭那位過於精明,已被逐出師門的大弟子,他又覺得煩悶,一下失去了談話的興致,草草應付了兩句就想打發對方走。

沒成想,公良軻在原地失魂落魄了一陣,第一次沒有聽從他的意思,而是從衣襟中摸出一封疊好的紙,遞給他道:“學生這裏有一篇文章,想請您看看。”

他沒說是誰寫的,崔郢下意識以為又是門生所作,便不以為意地拿過來一瞧,掃見題目,還嗤嗤評價:“什麽破題,學東施效顰嗎。”

然而往下仔細一讀,陡然陷入了沈默。

……

公良軻等他看完了整篇文章,心中忐忑。

他知道文中所寫與崔郢一貫的政見不同——甚至說是截然相反也不為過,但不知為何,他看到文章後的第一個念頭卻是,老師可能會賞識此人。

果然,崔郢讀盡了最後一字後,靜默良久,才有些惱火地斥道:“狂妄!”

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翻到前頭,重新閱覽一遍。

他手中拿的,正是昨日在松泉樓文會上宣讀過的,那篇未曾署名的文章。

公良軻與廣文館博士有些私交,做主將它討要了來,帶來了崔府。

天下詠楚的文篇不知有多少,大多都是批判舊楚國主殘暴不仁,咎由自取,最後被各地望族聯合推翻。後世經撰也常借此諫君王寬以布政,教化萬民,端王所作的《楚都賦》便是個中翹楚。

然而此文卻反其道而行之,開篇即斷言,亡楚禍在世家。

楚君既得天下,將權柄分諸世家,使各姓分而共治之,起初這樣做尚且可以維系。但三代以後,深埋於下的禍患才開始凸顯,江南江北人心離散,宗族盤踞,以至於到了臣重而君輕,上有令而下不從的地步。

舊主品性如何暫且不論,世家起兵至少有九成九的私心。

一家以討伐暴君之名振臂一呼,數家立刻緊隨其後,蜂擁而上,唯恐分不到一杯羹。

承載“民望”的鐵騎踏破楚都後,各姓陷入漫長的戰亂,長達百餘年內城摧垣破,土地荒蕪,死者枕藉,百姓悲苦更甚從前,甚至隨處可見易子而食,析骨以爨的境況。

撰文者似乎極其冷靜且自負,對後世經篇苦口婆心勸導的仁政教民視若無物,字裏行間都透著居高臨下的謀略。

他散漫寫:‘楚君有過,不在不仁,而在寡斷。’

‘宗族黨同營私,如蠹蟲食柱,剖之使木折梁斷,然非無可解救之法,縱則危亡之禍,指日可待矣。’

再次讀到末尾,崔郢依然罵罵咧咧:“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肢體動作又非常誠實,生怕公良軻要把文章拿回去一樣,反覆將紙上的褶皺展平了,攥在手裏,回身往屋子裏走。

公良軻無奈地跟在他後頭,剛邁過門檻,就看崔郢把宣紙鋪在桌上,嚴肅問:“這是誰的文章?”

他的門生他了解,再修煉幾年也作不出這樣的文,執筆者顯然另有其人。

公良軻一怔,沒想好要怎麽跟他解釋,正語塞時,崔郢擺了擺手,一副已有預料的樣子:“行了,別說了,估計又是那幾個老不死的學生。”

停了下,又忿忿地嘀咕:“可惜路走岔了——我怎麽就撿不到這樣的苗子?”

他沒看到公良軻欲言又止的表情,兀自懊悔了一陣,將那文章舉起來看。瞧著瞧著,遍布橫紋的眉心慢慢皺起來,想嘆氣又嘆不出。

他對公良軻說:“我想到一個人。”

“當年我叫他做文章,他也是這般,把老夫氣個倒仰,又不能不承認他的稟賦。”

“……”

公良軻入門晚,拜師時崔郢的不少門徒早已官至一方要員,相互之間並不十分熟悉。

他以為崔郢是在說某個師兄,聞言有些驚訝。因為在他印象裏,所有學生對崔郢都是恭恭敬敬,哪裏有敢和授業恩師叫板的。

崔郢沒在意他的想法,兀自陷入了過往的回憶裏。

多年以前,他在國子學任直講,負責教導幾位皇子禮教經筵。彼時他已在朝中負有名望,其他幾個皇子王孫雖然不樂意聽他講經,好歹面上功夫做足了,課餘的作業也是讓伴讀寫了,裝模作樣地恭敬交上來。

唯有太子一個,簡直將敷衍了事寫在了臉上,崔郢原本對他寄予厚望,連著幾次作文後,被他氣到一佛出竅二佛升天,現在說起來,胡須仍然因為激動一翹一翹。

“老夫讓他寫何為教化之道,他給了我兩個大字,‘愚民’。”崔郢氣哼哼道,“老夫氣不過,把他叫到跟前問話。結果他說——”

當年的場景,如今仍然歷歷在目。

彼時尚且年少的梁承驍站在他面前,神色冷峻地答,孤長於北境苦寒之地,所見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一年到頭都在受外域蠻夷侵擾,然而仍有氏族宗親盤踞一方,欺上瞞下,魚肉百姓,征盡苛捐雜稅。

見崔郢語塞,他又抱臂嗤笑,道。

治國者,除內患在先,攘外敵在後。待到朝野海晏河清,民自歸心,何須教化!

……

窗外天色漸暗,淅淅瀝瀝落下幾顆水珠,竟是晉地難得的春雨。

公良軻也是聽到了後來,才意識到他口中的人,正是傳聞中不修禮德,專橫驕恣的太子。

室內點起了燈,在燭火映照下,崔郢的面容蒼老了不少。

對著信任的學生,他終於吐露心聲,嘆道:“太子本來會是個明君,孟重雲把他教得很好。”

“只可惜……”

只可惜生不逢時。

晉帝近來愈發沈迷尋仙問藥,聽信道士讒言,忌憚打壓東宮,朝中幾乎成了邱韋的一言堂。

太子稟賦卓絕,但到底羽翼未豐,鬥不過邱韋這樣修煉了幾朝的老狐貍,近些年甚至有了自暴自棄的意味,性情變得暴虐殘酷,崔郢每次見他,都暗自失望不已。

倘若放在數年前,他這把老骨頭尚有餘力,仗著自己無兒無女,光腳不怕穿鞋的,還能為百姓社稷爭上一爭,為北晉未來五十年擇個明君。但如今兜兜轉轉到了這個位置,要顧及的東西多了太多,即使他自己老頭子一個,死了沒什麽可惜的,也不得不為可能受牽連的弟子門生考慮一二。

他在朝中不偏不倚鎮著,邱韋和晉帝都要給幾分面子——可他走了之後呢?

誰來承他的衣缽,還有誰能在人人自危的朝堂上秉公持正,匡扶清明?

師生兩人相對無言了一會兒,各自心情沈重。

半晌後,崔郢自覺話多,擡手就要把公良軻往屋外趕:“時候不早了,你看也看了,趕緊回去吧。”

公良軻被他推著走到門口,猶豫片刻,回過了身:“老師。”

崔郢不耐煩:“還有何事?”

公良軻深吸了一口氣,才道:“我是想告訴您。那篇文章的作者,學生並不認得,它是昨日松泉樓文會中,有一人所作。”

“學生存有私心,今日上值時特去翻看了會試考生的籍冊……但從頭到尾,都沒有找到此人。”

“他甚至不是今年的舉子。”

【作者有話說】

蕭長年位居梁暗殺名單第一位是有原因的哈哈哈,他倆某些方面確實很像(太子爺:想殺端王和抱著我老婆不讓他走有什麽關系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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