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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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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驚鴻

謝南枝是叫一陣說話聲驚醒的。

他本來就對環境挑剔,昨夜在不熟悉的地方休息,幾乎沒怎麽合過眼,黎明時分昏昏沈沈睡去,再醒來發現窗外已天光大亮。

他躺在榻上眨了眨眼,透過帷帳的圖樣,認出這是在太子的書房。

一道屏風之隔的地方,梁承驍似乎在與幕僚議事,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交談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了。

“雲中張氏向魏王行賄萬兩白銀,並同城外的兩個別莊。”紀聞說,“魏王大約也知道茲事體大,不好聲張,因此做得頗為隱蔽,光是銀兩就中間倒騰了好幾手,估計連邱韋都不知情。”

如果不是他們在魏王府內也安插了眼線,要查出此事怕是不容易。

梁承驍一撩眼皮:“張氏?他那大兒子不是恃才傲物,心比天高,早就自視成了春闈的狀元了嗎。”

他今天也醒得不早,起來頭一件事就是把紀聞喊來問話,因此身上只隨意披了件大氅,比起平日更多了幾分漫不經心。

一夜過去,他因為頭痛失控的模樣全然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靜從容、殺伐果決的晉太子,像是昨天的狂躁暴怒從未出現過。

過往梁承驍毒性發作,哪一次不是兇險萬分,這還是頭一回這麽輕易就結束了的。

紀聞不由得驚嘆謝南枝的神奇,餘光也頻頻往暖閣的方向瞟,心底由衷希望對方現在還好。聽到梁承驍的問話,回神道:“要說舞文弄墨的本事,這張公子可能有那麽一二,但真要在會試和殿試上連中兩元,那必然是不夠的,張大人也是操碎了心。”

“何止是操碎了心。”梁承驍譏諷一笑,“足足萬兩白銀,恐怕是將這些年昧下的錢財都掏空了一半,就供這麽個繡花枕頭,真是大手筆。”

他說這話的語氣涼薄。紀聞揣摩不透他的意思,猶豫了一下,是否要把李同舟再三叮囑的事轉述給他。

只是還未開口,忽然聽得室內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謝南枝醒了。

梁承驍原本專註在政事上的心頓時分去一半,落筆的動作也隨之停下。

他擱下筆,對紀聞道:“你下去吧。”

紀聞不明所以,沒搞懂怎麽事情談得好好的,為什麽突然要趕他走。

但是他不敢質疑太子爺的決定,只好迷惑應了聲,雲裏霧裏地離開了。

等書房門從外面合上,謝南枝才從屏風後繞出來,困倦打了個哈欠,問:“殿下今日沒去上早朝嗎?”

暖閣裏沒有他慣穿的衣物,正好床頭托盤裏備了一件,他猜想是梁承驍叫人拿來的,反正也不在乎穿什麽,就換上了。

梁承驍沒有立刻回答。

擡眼看到謝南枝的時候,他有一瞬間的楞神,即使很快遮掩過去,但對他來說已是極其罕見。

謝南枝……穿了一件明紅的衣袍。

除卻在倚紅樓迫不得已,謝南枝大部分時間都喜歡素凈的衣裳,身上一件配飾不帶。

他長了一張出眾的好臉,自然穿什麽都好看,只是旁人見了,內心驚艷之餘,都嘆美人渺渺如雲間月,孤高遙不可及。

梁承驍不是重美色的人,第一次見面時被對方的容貌晃了下眼,其他時候幾乎不關心他怎麽打扮。方才的一瞥,卻叫他心底某處略微一動。

這張臉,未免太稠麗了些,襯一身灼灼紅衣,少莊重而多艷色。眼含剛醒時的水霧,懶洋洋瞧人的時候,恰似庭院冰消雪融後,角落一枝開到近頹的芙蓉花。

“懶得去,告假了。”

梁承驍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重新拿起筆。只是方才停頓太久,宣紙上留了一團暈染開的墨跡。

沒想到他的態度如此自然,謝南枝沈默片刻,回憶起太子在外的名聲,覺得一點都不意外了。

他見梁承驍的狀態與平時無異,想來是好全了。反觀一夜沒休息好,哈欠一個接一個的自己,簡直像被采補了,心情頗有些微妙。

不過他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見桌案上擺著果脯和清茶,於是施施然在梁承驍旁邊坐下了,取了片果幹,慢條斯理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殿下昨天接觸了什麽東西,怎麽會導致已經被壓下的阿紅花毒性重新發作。”

他身上的氣息像是獨具的,換了身衣裳仍然清清淡淡縈繞著。只是坐在那裏,就足夠叫人分心。

梁承驍擰了下眉,直到聽見正事,才按下了心底那點異樣的感覺:“孤沒有刻意接觸任何東西。”

頓了下,道:“昨日回府前,孤一直在皇後宮中。”

謝南枝回想了一會兒,意識到他說的是宮中那位孟皇後,也是梁承驍的生母。

他一挑眉梢,沒料到這對母子的感情如此淡薄,提起自己的母親竟然是稱“皇後”。

但此事畢竟與他無關,他就沒多問,想了想問:“那殿下可有飲用茶水,或者食用糕點等口服之物。”

“未曾。”梁承驍答。

他也察覺了謝南枝這麽問的言下之意,神色冷了冷,道:“不是因為這個,她不可能害我。”

他都這麽說了,謝南枝點點頭,不再追問,轉而捧起茶盞,漱了漱口,惋惜道:“那就不好辦了,宮內宮外,能做手腳的地方太多了。找不到源頭,我也不好妄下論斷。”

“再者。”他似是隨口一言,“要想神不知鬼不覺謀害一人,遠不止在茶飯中下毒這種粗暴的法子。有時候兩樣再尋常不過的物件一組合,就能輕松要了人性命。”

他自以為已經任勞任怨加了一整晚的班,這會兒困得不行,只想回翠玉軒補覺。剛從桌案邊起身,就聽梁承驍道:“……你說得對。”

謝南枝錯愕地回頭,與他對視,見對方沈吟道:“下次孤進宮的時候,你同孤一起。”

此事不會是巧合,恐怕景恒宮還有蹊蹺。

聯想到孟皇後古怪地久病不愈,於太醫開的藥卻找不出問題,梁承驍心中浮現陰霾。

謝南枝沒想到他無心一句話,又給自己攬了一樁差事來,忍了又忍,說:“殿下,我作為無親無故的外男,進後宮應當不方便吧?”

梁承驍瞥了他一眼,不知想起什麽,面上掠過一絲很輕的笑,略帶促狹:“確實。但誰說叫你扮侍衛進去了。”

謝南枝:“……”

他猜到了梁承驍的想法,隱晦地磨牙,道:“殿下,那是另外的價錢。”

“哦?”梁承驍放下奏疏,悠悠道,“聽聞夫人最近對孤甚是關心,什麽補湯都要專門送到孤這裏一份。”

搞得大半個東宮的人都在私底下議論,謝公子真可憐,太子爺是不是不行。

“這份心意,孤領了。”他擡眼看謝南枝,唇角似笑非笑勾著,“只是夫人氣弱體虛,一晚上都撐不過,什麽鹿茸人參,還是自己留著吧。”

……

盡管知道此人大概率是在嘲笑他上次看奏折睡著,謝南枝還是品出了一絲若有似無的不滿,挑眉正要開口,又看他低頭批覆公文,隨意說:“孤不愛吃甜食,你如果喜歡宮外廚師做的點心,就跟紀聞說,叫他去安排。”

“這價錢夠不夠?”

“……”

謝南枝立刻與自己和解了,但凡猶豫一秒都是對點心的不尊重。

“殿下這是說什麽話。”他矜持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至於補湯——

他面不改色地找借口:“您是大晉儲君,身體關系國祚,進補是大事,千萬不能怠慢了。我關心殿下,也是關心國本。”

太子爺飽含深意瞥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似乎看透他那點心思,只是懶得戳穿。

等謝南枝走出書房,身後傳來梁承驍的聲音。

“身上這件衣服,回去換了吧。”正在看奏疏的人頭也不擡,語氣如常道,“你還是穿白衣好看些。”



自從那日在松泉樓文會上丟了面子,那雲中的張公子回到府上就大發脾氣,打砸了房裏所有能看見的花瓶器物,氣急敗壞道:“那窮酸書生,竟敢欺騙本公子!”

“不是說他寫的文章無人能敵,本公子只要背下,在考場中往上一抄就能得狀元嗎!虧我好吃好喝供著他,他還害我在其他人面前丟臉!”

想到在文會上,所有人從最開始看他崇敬熱忱的目光,一下轉變成了惋惜和輕視,張公子就心頭火起。怨憤和嫉妒如毒蛇一般糾纏他的胸腔,既是對給他作槍手的書生,更是對那莫名其妙冒出來,憑一篇文章就令眾人折服,最後拿下魁首的人。

他實在氣不過,拿了墻上的馬鞭,就要去那書生的住處洩憤。

陪讀書童被他嚇得瑟瑟發抖,一路倒退到門口,趁他不註意,一溜煙跑出去找人。

他還沒走出院子,就讓一身釵環首飾,聞訊趕來的張夫人抱住大哭:“兒啊,你如今正是緊要時候,千萬不能沖動行事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張公子被她感染,心中又十分委屈,同樣紅了眼圈:“娘!”

於是母子倆抱頭哭了一場。

這個兒子是張節度使和夫人晚年得來的,是張家嫡系唯一的獨苗,平日就千般嬌縱萬般溺愛,好不容易長大有點出息,張夫人絕不容許他出半點岔子。

她已從書童處聽來了事情的原委,安撫住兒子,擦幹眼淚,心裏也有了算盤,寬慰張公子道:“京中從未聽說過此人的名頭,估計是哪個小鄉小縣考上來的,不足為懼。”

說著,語調冷了些許。

“你盡管安心備考,為娘先讓你爹修書一封,去魏王府問問情況。大不了制造點意外,將那人處理幹凈了,叫他再參加不了會試。”

張公子聽了,想起他那在雲中郡做節度使,大權獨攬說一不二的爹,心頓時定下大半,但仍有些憂慮,道:“那代寫的書生水平不夠,萬一在會試上再出現黑馬,或者被人舉報戳穿了——”

聞言,貴婦人眼中掠過一絲狠絕。她同樣是大家族出身,背後有母族支撐著,有手段、狠得下心,為了這唯一的兒子,什麽都做得出來。

她拭了一下眼角的水跡,對兒子說:“我兒放心,那魏王口口聲聲說保你考中,我們張家才給他塞了這麽多銀兩和別莊。”

“如果今年的會試出了什麽問題……大不了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過!”

【作者有話說】

全身上下嘴最硬(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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