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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風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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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風瀾

祝予懷訝異地看了衛聽瀾一眼, 不知這人怎麽就忽然改了主意。

衛聽瀾擡指敲了敲劍柄:“我這行俠仗義的江湖癮犯了,路見不平,就忍不住想探個究竟。”

祝予懷無奈一笑:“且不論那孩子的話是否過甚其實, 看那女子方才言行,似乎對生人頗為戒備, 不欲同你我多言。我們若糾纏不放, 恐怕只會招人嫌惡。”

衛聽瀾望了眼那對母子的背影:“只悄悄地探一探, 若真是那孩子信口胡謅, 不打攪他們便是了。”

祝予懷覺得有理,頷首道:“也好。”

想了一想,他又有些遲疑:“悄悄地探……那我們是要跟蹤他們嗎?”

衛聽瀾轉眼瞧著他一塵不染的衣裳,咂摸了一下:“算了,聽人墻角這種臟苦活,還是我一人去吧。九隅兄這一身正氣的君子貌, 蹲在人家墻角下多少有些紮眼。”

“這是誇我還是嫌棄我呢?”祝予懷好笑道, “你再拿我打趣, 人都要走沒影了。”

“哪兒敢嫌棄, 這不是怕委屈了你麽。”衛聽瀾一笑, 朝不遠處正探頭張望的易鳴一勾手,“易兄,好生送你家公子回府,我先走一步。”

易鳴感覺自己就像條被呼來喝去的狗, 當即開嗓罵道:“還需要你來多話?要走快走!”

衛聽瀾正欲舉步,忽然一頓,湊在祝予懷耳旁輕笑道:“對了九隅兄。我要是被官差當作偷雞摸狗的賊人給抓了, 你可記得來牢裏撈我啊。”

話音裏帶了幾分調笑,祝予懷只覺耳畔一癢, 擡眼時,衛聽瀾已優哉游哉地轉身而去。

他的發尾在動作間輕晃,鴉青色的發帶被風帶起,輕佻地從祝予懷眼前拂過。

像條狡猾的小尾巴。

德音在一旁迷茫得很:“不是要做好事嗎?為什麽聽起來鬼鬼祟祟的。”

祝予懷這才如夢初醒,想起這兒還有個不能教壞的小孩子。

他掩唇輕咳一聲,斟酌道:“好事麽……也可以偷偷地做,這叫深藏功與名。”

德音對他看了又看,實在沒忍住道:“公子,有件事我憋在心裏很久了,怕你承受不住,一直沒敢說。”

祝予懷眨了眨眼:“什麽?”

“就是……”她指了指祝予懷擡起的袖子,“你每回心虛的時候,都會這樣拿袖子擋著半張臉,假裝咳嗽。”

祝予懷正虛著的心略微一哽。

這也能看出來?

德音還在嘀嘀咕咕地補刀:“可是在雁安的時候老夫人叮囑過,說你面皮薄,叫我們看破別說破,裝作沒看出來便好。可是……”

她的目光裏露出幾分同情:“公子,你的演技真的越來越差了。”

祝予懷:“……”

還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道上行人絡繹不絕,衛聽瀾隔了一段距離,走得不緊不慢。

那叫小羿的孩子被母親牽扯著,小小的背影一抽一抽,似乎抗拒著不想回去。那婦人低頭數落了幾句,不由分說地拽著他,走得越發著急。

方才看見這女子的第一眼,衛聽瀾就隱約覺得眼熟。等到她把孩子攬進懷裏,無意間露出那雙光滑細膩的雙手時,他才想了過來。

貧民百姓不會費心養護皮膚,能有這樣的雙手的,除了高門貴女,便只有繡娘。為了避免粗繭勾壞了絲綢,她們會定期剔除繭子,不少繡坊還會專門給她們配制養手的膏藥。

他在前世曾見過這繡娘一面——確切地說,是在大理寺的停屍間見過她的屍體。

衛家被卷入謀逆案的前夕,這女子在家中被人淩虐致死,屍體手中,緊攥著一支朔西突騎所用的響箭。

她的丈夫一口咬定有個刀疤臉的士兵糾纏妻子已久,甚至還登門恐嚇威脅過自己,兇手定是此人無疑。

所有證據都指向了焦奕,且命案發生的那一夜,焦奕恰巧酗酒未歸,無人能證明他去過哪裏。

官府將他作為嫌犯收押候審,還沒等審出個結果,衛家便先出了事。

衛聽瀾理著思緒,目色逐漸深沈。

他後來反覆推敲過數次,都覺得這繡娘的命案,與衛家被誣謀逆一事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時機實在太巧了。

前世衛家淪為逆賊,是因兩樁罪名——衛昭竊據兵權、通敵叛國,衛臨風勾結匪寇,威逼朝廷命官。

這罪名定得草率又荒唐,甚至根本沒經過調查審訊的流程。父親與大哥,都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遭人暗算,死於非命。

用一樁樁真偽難辨的罪證,給已經無法開口的死者定罪,哪還有容他辯駁的餘地?

在看到大哥麾下殘部拼死送來的消息時,衛聽瀾便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只有逃。

可其他人尚有機會脫身,牢裏的焦奕作為逆賊同黨,無論如何都必死無疑。

如果他們要劫獄救人,就勢必會耽擱逃離出京的計劃。就算狠得下心來斷尾求生,憑他們那麽點人手,少了一個得用的助力,蒙混出城的希望就更渺茫幾分。

除此之外,他後來還聽聞,皇城營來衛府抄家拿人時,竟從府中當場搜出了衛家意圖聚兵謀反的信件。

若猜得不錯,那些偽造的書信,應當也是有人趁著官府來衛府探查繡娘命案時,提前偷放進去的。

幕後之人心思縝密,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把衛家往絕路上逼的機會。從父兄被人暗害開始,每一個細節都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壓得他沒有分毫喘息的餘地。

要麽反,要麽死。

衛聽瀾逃往朔西後,費盡周折多方查探,才勉強拼湊出整個陰謀的冰山一角。

那樣的局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布成。也許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有一張細織密布的大網在暗中收緊,意圖將困於其中的所有人一網打盡。

*

前世家國動亂的那一年,是從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捷開始的。

在那堪載史冊的一仗中,衛臨風帶著磨礪多年的玄暉營精兵,頭一回繞過了白頭關防線。這支速度極快的輕騎千裏奔襲,橫掃了瓦丹十二族後方的薄弱駐點,打了一場迂回縱深的大合圍戰。

那一戰中,瓦丹後方補給斷裂,主力也遭到重創,瓦丹王格熱木被弩箭重傷,不治而亡。

瓦丹王次子兀真即位後,十二族再一次顯出了分裂的傾向,瓦丹汗國內亂外患,不得已向大燁獻了降書。

邊疆戰事初定,明安帝感念衛家勞苦功高,大加封賞,特許負傷在身的衛昭卸甲榮歸,又封衛臨風為撫西將軍,並命其帶兵清剿境內匪患,撫定內亂。

衛昭卸任前連番上書,直諫瓦丹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若無重將戍邊,恐會卷土重來。

明安帝深以為然,擢選了兩個京官替了都護長史之職。

衛臨風被調離邊防後不久,瓦丹果然借著向大燁上貢賠款之機,在兩境交界處發動突襲。

瓦丹赤鹿族的首領巴圖爾,是與朔西突騎抗衡多年的勁敵。新上任的京官被此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緊要關頭,衛昭重披戰甲,操著重刀強闖帥帳,奪了號令三軍的帥旗,硬是力挽狂瀾扛住了這場硬仗。

可這才只是陰謀的開始。

瓦丹此戰一敗,瓦丹王兀真立即親斬了巴圖爾的首級獻給大燁,只道是赤鹿族自作主張挑起的戰事。他承諾將剿滅赤鹿族全族,以告慰戰死的大燁將士,且往後三年進貢之物再漲三成,以示歉意。

可旁人並不知曉,跟隨著巴圖爾的首級一起被送到澧京的,還有幾封密信。

瓦丹使者稱,他們在叛賊巴圖爾的帳中搜出了他與原朔西都護使衛昭的來往書信,此二人暗中勾結,意圖毀壞邦交、重興戰事。瓦丹甘願向大燁俯首稱臣,望大燁國主切勿偏聽偏信,誤解了瓦丹的一片誠心。

明安帝本就對衛昭私返前線一事頗為不滿,得知衛昭為了謀取被收回的兵權,竟不惜勾結外敵,當即大發雷霆,急召衛昭回京受審。

旨意中沒有明說通敵之事,衛昭只當明安帝是要問自己越權領兵之罪,便拆甲卸刀,任由傳旨官吏給他戴上鐐銬,關進了囚車。

一行人卻在回京途中遭了刺客的伏擊。

刺客身著朔西突騎的甲胄,似是為救衛昭而來,卻絲毫不理會衛昭的怒聲斥喝。他們手中的環首刀在這場虐殺中泛著殘忍的冷光,劈風飲血,肆意收割著人命。

押送衛昭的官吏力不能敵,有幾人勉強放出了求援的響箭,可下一瞬便被砍翻在地。

衛昭在囚車內目眥欲裂,朝尚存的幾名官吏聲嘶力竭地吼,要他們快逃,快回京稟明聖上。

卻有一支利箭呼嘯而來,驟然穿透了他的胸膛。

在周遭的喊殺與慘叫聲裏,衛昭跪倒在地,怎麽也咽不盡喉中的血。

一生叱咤沙場的老將,縱然早生華發,身著囚衣,也不曾顯露過半分衰弱和無力。

可他跪倒在車中,額頭用力抵著車壁,頭一回狼狽得佝僂了下去。

四處都是迸濺的血光。

衛昭咬著血,拳頭一下又一下捶在囚車上,想要撞開枷鎖,眼淚卻從滿是風霜的臉頰上滑落下來。

在那刀光血色中,他幾乎已經看見了衛家的末路。

“昭、絕無不臣之心。”他艱難地吞咽著血,聲淚俱下,“替我求聖上……我、我那兩個孩子……”

他徒勞地掙紮著,辯解著,可他的聲音淹沒在湧出的鮮血中,和眼淚一起滴落在囚禁他的牢籠裏。

無人聽清。

隨著環首刀捅穿皮肉的聲響,押送他的官吏們接連倒在了血泊中。滾燙的血濺在衛昭努力伸出的雙手上,濺得他渾濁的雙眼中只剩了猩紅的一片。

遠處,臨近州府的官兵聽見了求援的響箭聲,正匆忙趕來。

那假扮朔西突騎的刺客忽然劈開了囚車,背起衛昭就要走。

他推不開、躲不掉。

他的腕上系著一條亡妻編的彩繩,上頭綴著兩個小小的青玉墜子,被他珍重地戴了許多年。

彩繩在掙紮中斷裂開來,兩個刻了字的青玉墜子砸在血泊中,發出叮當的輕響。

一個是“風”,一個是“瀾”。

他的兩個孩子。

“放、放開……放開!”

衛昭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擡手狠命捏緊了那刺客的咽喉。

四面八方的官兵湧了上來。

刺客咬牙吃痛,恨然松手棄了他,哀聲呼號:“將軍有令,勿要受他所累,撤——”

衛昭滾落在地,半白的發浸染了血。

遲了一步的官兵們驚魂不定地望著滿地屍體,出鞘的刀劍猶疑地對準了他。

“我那二子……不能……”

衛昭擡起手來,似想抓住什麽。可他瞪視的眼瞳中光華漸散,倒映著晦暗的天空,終是沈寂了下去。

沒有一人聽清他破碎的未盡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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