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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長林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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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長林嘯

衛昭死了。

饒是不願相信, 可眾多眼睛都看得清楚,朔西突騎屠戮朝廷命官,欲救衛昭脫逃而未遂, 此舉幾與謀反無異。茲事體大,當地官員不敢擅作主張, 立即封鎖了消息, 遣人快馬加鞭往京中遞急報。

而那時衛臨風領了剿匪的差事, 率領輕騎剛行到涇水一帶。秋雨漲水, 幾處決堤淹了良田,路面泥濘難行,馬蹄踏起的都是腥臭的爛泥。

一行人好不容易尋到幹凈的水源,停下來暫作整頓。

衛臨風坐在樹下閉目養神,身邊擱著一桿通體烏黑的長槊,看著沈肅又煞人。他的面容其實生得很俊雅, 只是被戰場打磨得久了, 帶著些不怒自威的冷冽鋒芒。

一個青年披著殘破的戰甲, 提著剛汲滿的水囊回來, 向他道:“大公子, 您也喝點水?”

衛臨風聽見聲音,睜開眼看向青年:“要我說幾回你才記得住?叫將軍。”

衛昭早年定下的規矩,家事與軍中事不可混淆。朔西突騎是大燁的將士,而非衛家一家的家將, 軍中向來不認什麽大公子二公子,只認軍職和功勳。

青年名叫常駟,是在衛府裏頭養大的戰場遺孤, 從小到大“公子公子”的喊慣了,參軍以後總也改不過來。

他摸了摸下巴, 訕笑道:“一時嘴瓢,一時嘴瓢。將軍大人有大量,饒了屬下這回吧。”

衛臨風接了水囊卻沒喝。他的眼底布著細微的血絲,揉了下眉心問道:“人都清點完了?”

常駟面上笑意淡去,低聲稟道:“除卻個別負隅頑抗的亡命之徒已就地正法,餘下共計四百一十五人,都是走投無路才聚起來鬧事的百姓。將軍,這些人……”

“他們不是匪寇,是家裏遭了災的難民。”衛臨風提著長槊站起身,“走,去借糧。”

“將軍。”常駟跟著走了幾步,實在忍不住道,“我知道您不耐煩聽牢騷話,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涇水水患連年,朝廷撥的賑災銀不知進了誰的肚子,分明是貪官汙吏不幹人事,逼得民怨載道,流寇屢禁不止!現在倒好,叫我們來收拾這爛攤子,還要低聲下氣去求他們,聖上……”

衛臨風沈聲打斷:“說完了嗎?”

他極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如今語氣裏也帶了幾分壓不住的火氣:“無憑無據,就憑你一張嘴,我就能將刀架在那些貪官的脖子上,逼著他們把吞下去的錢糧吐出來了?”

常駟心裏憋屈得很,可看著衛臨風面上掩不住的疲色,終是恨恨嘆了一聲,沒能說下去。

皇帝委以此任,說得好聽是信任倚重他們,可一旦這事擺不平,該問的罪一條都不會少。

剿匪這差事何其棘手,若真是寡廉鮮恥的匪寇,痛痛快快殺了也幹凈。可到了地方,滿目盡是骨瘦如柴的百姓,不用他們拔刀就先跪倒了一片,甚至有老嫗認出他們的軍旗,抱著瀕死的孩童就撲上來哭著求衛將軍救命。

這算哪門子的匪患?這能怎麽剿?

衛家戰功顯赫,本就立在風口浪尖上。不久前衛老將軍越權帶兵同巴圖爾打了一仗,雖是逼不得已,卻也犯了皇帝的大忌,還不知道要怎麽論罪呢。

暗地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衛臨風,盼著他行差踏錯,好趁機奉迎著聖心,狠命再往衛家頭上踩幾腳。

衛家得的封賞轉手就填進了朔西邊防的窟窿裏,他們那點軍糧自己都還不夠分。難民安置完一批還有一批,好好一個撫西將軍被逼得四處打秋風,偏偏那些腦滿腸肥的老狐貍算準了他們不敢動粗,個個都敢居高臨下拿鼻孔看人。

想救人卻沒有錢糧,撒手不管吧,這“匪患”就不能平。朝廷就像是巴不得他們被逼到絕路,黑了心肝閉眼將這些百姓給屠了。

屆時既甩脫了這燙手山芋,又能讓言官拿唾沫星子淹了他們。衛臨風即便不褪層皮,最輕也要落個兇戾殘暴的惡名,替朝廷背黑鍋。

常駟咬了下牙,恨聲道:“不給錢不給糧,以剿匪的名義叫咱們來賑災,折子上了多少封也沒個音訊。將軍,這擺明了就是個坑,逼著咱們往下跳呢。”

“總有辦法的。”衛臨風勒緊臂縛,提步向戰馬走去,“啟程,去河陰借糧。”

常駟緊跟著他:“若是河陰也不肯給呢?”

“不給也得給。”衛臨風握著長槊的手緊了緊,“到時候你帶人留在河陰城外,出了什麽事,我來擔。”

常駟張了下嘴,著急道:“將軍這是何意!”

衛臨風縱身上馬:“無非是想要個能拿捏我的把柄,給他們便是了。”

要麽剿匪不力,要麽殘殺難民,反正總要有一個罪名扣到他頭上。

既然如此,還不如他自己來挑個喜歡的。

威逼貪官這罪名聽著就不錯。

“這也沒什麽。”他對常駟說,“最壞的結果不過就是罷了我的官,罷就罷,到時候接上爹和阿瀾,咱們一道回家去。”

衛臨風少時初入軍營那會兒急著要服眾,總學他爹端著冷肅的一張臉,裝作不動如山的沈穩模樣。一年又一年的,就把自己養成了個不茍言笑的面癱。

到了這會兒,想起許久未見的弟弟,衛臨風面上卻罕見地浮起個笑來。

那小子在芝蘭臺裏拘了那麽久,若能回家,肯定得高興壞了。

他這樣想著,沒奈何地搖了下頭,調轉馬頭道:“走吧。”

一行人便改道前往河陰。衛臨風預備先禮後兵,在城下自報了家門道明來意,對方卻出乎意料地沒磨蹭推阻,爽快地放下了吊橋。

衛臨風帶領十餘輕騎才入城門,帶人等在城外的常駟就聽見了轉動的機括聲。

他搭手往門樓上望了望,等到仔細看清了那些弓.弩擺放的方位,驟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縱馬急沖往前,近乎聲嘶力竭:“公子快回來!”

衛臨風在踏入城中馬道後,也立時察覺到不對,正要調馬轉回,城頭的重門卻在他面前轟隆一聲墜下了。

眾人面色驟變,幾乎頃刻間,城內萬箭齊發之聲與喊殺聲四起。

城內有伏兵!

常駟整個人如墜冰窟,急策著戰馬就往城門沖去:“開城門!你們要做什麽!”

還未到近前,一支利箭自門樓上射來,正中他的右臂,將他整個人帶下了馬來。

後方跟來的將士面露驚愕,忙扶拽著常駟往後退:“常副將!城頭有強弩,去不得!”

常駟咬牙捂著傷口,沖城頭嘶聲高喊:“衛將軍是聖上親封的撫西將軍!爾等豈敢!”

城頭守將面容冷厲,揚聲反問:“為何不敢?衛臨風勾結匪寇,以權謀私,名為剿匪,實則向沿途州府威逼脅迫,訛詐斂財,圖謀不小!”

常駟從地上爬起來,拔刀出鞘,一雙眼紅得駭人:“休要顛倒黑白胡言亂語!開城門!”

“好大的口氣!爾等此刻兵聚城下,是要跟著衛賊一道做亂臣賊子,攻城造反嗎?”

兩廂僵持之間,城中的箭弩聲停了。

這片刻的死寂中,一陣徹骨的寒意湧入了常駟的五臟六腑。

城樓上的是能以一敵百的強弩。

衛臨風帶入城內的,僅有十餘人而已。

重兵器刮擦地面的聲響一陣一陣從城內傳來,刺得人耳膜生疼。一名士兵拖著一桿烏黑的長槊,稍顯費力地上了城樓。

常駟緊咬的牙關在戰栗,死死盯著被那守將接在手中掂量的兵器。

那是衛臨風幾乎從不離身的長槊。

守將隨意地瞥了一眼,擡手一揚,長槊直直從城頭墜下,砸在被雨水泡軟的爛泥中,發出震耳的巨聲。

“朔西衛家狼子野心。”

冷然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隔空傳來,一個字一個字,好似尖刺紮著人心。

“逆賊衛昭、衛臨風,意圖犯上作亂,其罪當誅九族。”

常駟好似被人當頭砸了一棒,下意識地攥著刀柄要往前沖去,卻被人死死拖住。

“常副將!”攔抱著他的將士幾乎哽咽,“衛小郎君尚在京中!我們只帶了這五百餘人,耗不得,耗不得呀!”

城樓之下,長槊的嗡鳴聲仍在哀泣不止。

城頭的機弩調轉了方向,對準城下。

“諸位若識時務,”守將的聲音幾乎帶了幾分憐憫,“盡早降了吧。”

*

常駟一直記得。

衛臨風初立戰功那年,衛老將軍尋來朔西最好的軍匠,專門給他量身鍛了一把兵器。

那時的衛臨風鋒芒初綻,拿到等了許久的長槊,縱然還要繃著臉裝作喜怒不形於色,手上卻跟著了迷似的,坐在馬場的柵欄上,一遍又一遍把槊身擦得鋥亮。

他擦夠了這新得的心肝寶貝,實在按耐不住心頭的雀躍,跳下來把學過的所有招式都挨個演練了一遍。

槊桿微沈,槊鋒冷厲,舞起來呼呼生風,好似朔風過千山,惹得萬林颯響不絕。

衛聽瀾和常駟聽著消息趕來瞧熱鬧,趴在柵欄邊看得目不轉睛。

常駟羨慕得兩眼冒綠光,唧唧呱呱地拉著衛聽瀾商量,要給這長槊起個蕩氣回腸的響亮名字。

什麽“霹靂火花棍”啊,“霸道無敵槍”啊,年幼的衛聽瀾還沒有覺醒毒舌的技能,只將眉頭皺得死緊,半個字都不想搭理他。常駟卻越說越興奮,恨不得讓全軍營都來聽聽他多有文采。

然後他就被長槊的主人忍無可忍地撂了個過肩摔。

“我爹的斬'馬刀名為‘風夜吼’。”衛臨風板著臉認真地教訓他,“我這柄長槊,將來是要同‘風夜吼’齊名的。霹靂霸道什麽的,你一個字都不要想。”

常駟在哪裏摔倒就在哪裏坐下,盤起腿抱著胳膊,很不服氣:“那公子你說,叫什麽?”

“‘長林嘯’。”衛臨風早就想好了,把它舉起來看了看,眼裏的驕傲藏都藏不住,“它叫‘長林嘯’。”

衛臨風生來就是堅毅又可靠的人,像他父親一樣,是做將領的好料子。

常駟長年跟在他身邊,親眼看著他數年如一日地追趕著父親的腳步,在軍營裏一步一步地往上摸爬,看著他受過大大小小無數的傷,從一個還不及馬高的小少年,長到比他的父親還要高出半頭。

他終於如願成為能獨當一面的將軍,而他珍而又重的長槊,也果真成了與“風夜吼”齊名的神武。

那是能令瓦丹騎兵聞風喪膽的“長林嘯”。

如今卻滾落在了汙泥中。

——“到時候接上爹和阿瀾,咱們一道回家去。”

衛臨風是笑著說的。

常駟帶著玄暉營殘餘的部將,在雨夜中向著澧京的方向發狠地策馬。

他帶不回衛臨風的屍體,也帶不回那柄陷在泥中的長槊。

等衛臨風身死的消息一遞到京中,皇帝再無顧慮,勢必會朝衛聽瀾動手。

常駟咬著牙,哽咽到幾乎聽不清耳旁的風聲。

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趕在那之前,替公子帶著阿瀾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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