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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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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牙印

元日之後, 入都朝賀的外官陸續踏上歸程,高邈是代朔西前來,亦不能久作停留。

離京那日, 天光晴好,太子趙元舜率領百官送高邈至澧京城外。遠處駐紮在京畿的朔西眾將整裝待發, 旌旗蕭肅, 在風中獵獵作響。

高邈仍身披那身玄鐵甲胄, 飲過太子所贈的踐行酒, 舉目望向人群之後。

衛聽瀾一身常服抱著劍,身側還立著前來送行的祝予懷和德音。

德音見他望來,爬到個破竹簍子上拼命揮手,“師父師父”地喊個不停。

距離太遠,高邈面上的神情看不分明,似乎是朝他們笑了一笑, 稍擡了下手算作回應。而後便牽過追影, 縱身躍上了馬背。

祝予懷看了眼像根木樁子似的動也不動的衛聽瀾, 緩聲問:“不與高將軍道別嗎?”

衛聽瀾盯著高邈的身影, 唇抿得很緊。

高邈左肩的傷雖已無大礙, 但上馬時左臂的動作仍稍顯阻滯。

當孤之毒無解,唯有施針才能壓制,方未艾昨日已出城,此刻約莫等在城郊折柳亭, 準備與他們一道往朔西去。

只是沙場刀劍無眼,即便有方未艾在旁看顧著,高邈往後每一次出征, 也都如同當風秉燭,稍有不慎, 就可能如那定遠伯一樣……

衛聽瀾沒有再想下去,低聲道:“無需道別。”

高邈此次來京所帶兵將並不算多,開拔速度很快。那在空中搖曳的軍旗漸行漸遠,在視野中慢慢淡成了模糊的團影。

太子的車駕已在整頓回城,清道的官員正高聲吆喝百姓回避。

人潮往後湧來,衛聽瀾收回目光,道了聲:“走吧。”

祝予懷便安慰地拍了下他的肩,牽起了抽嗒嗒的德音。

自那日犯了心疾之後,祝予懷整個人都有些倦懶,攏在氅衣中輕輕抽了下鼻子。他的眼睛也不大受得住冷風,吹得久了便不自覺地盈起了薄淚。

來往的路人頻頻朝他們側目,情不自禁地感嘆或搖頭,如此俊俏的郎君,身子卻如此孱弱,當真可惜。

衛聽瀾察覺到四面八方或驚艷或惋惜的目光,再轉眼一瞧祝予懷淚光點點的眸和被風吹得泛紅的鼻尖,心裏陡然升起幾分不安。

這副大病初愈的可憐樣,看起來隨便來個姑娘都能把他揣兜裏拐走。

衛聽瀾伸手拉了下祝予懷的衣袖:“你……你們離我近些。”

人實在太多,易鳴守著馬車等在遠處,走過去要費些功夫。祝予懷只當他是要替自己和德音擋著擁擠的人潮,笑了笑:“多謝。”

他今日又換回了月白的衣袍,只是領口處卻露出了一圈暗紅的裏衣邊角。

許是發覺了自己穿紅色也好看,祝予懷近來總揀著紅色往身上搭。連那玉韘上的流蘇也被他換成了朱紅穗子,當玉佩似的系在腰間。

衛聽瀾的視線在那玉韘上停了一停,又飄忽地挪開了。

元日那天溫夫人發了話叫他常來,於是他當天便頂著易鳴恨不得翻到天上去的白眼,死皮賴臉地在祝予懷床邊守了一整日。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素來要面子的端方君子病起來會如此難伺候。只是吃藥要人連哄帶騙便罷了,痛得神志不清時,竟然還會自己咬自己。

當時衛聽瀾剛替祝予懷擦完額上的冷汗,只是換了塊巾帕的功夫,一回頭就瞧見他迷迷糊糊擡起手來,一口咬在了拇指戴的玉韘上。

衛聽瀾:“……”

好家夥,玉石和這小病秧子的牙齒,也不知究竟哪個更硬。

衛聽瀾費了半天勁才叫祝予懷松了口,剛取下那玉韘,餘光就瞥見這人馬不停蹄地擡起了另一只手。

衛聽瀾心頭一凜,眼明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腕。還沒來得及松氣,祝予懷眉頭一皺,毫不猶豫地張口咬上了他的手背。

易鳴端著新打的一盆熱水進來時,就瞧見衛聽瀾面容扭曲地半跪在床榻上,一手按著祝予懷的雙腕,一手捂著他的嘴,怎麽看都是一副要狠狠輕薄了自家公子的架勢。

易鳴霎時魂飛魄散,險些就要掄起手中的木盆給這登徒子的腦袋瓜當場開個瓢。

“你你你……”他瞳孔大震,“趁人之危欲行不軌,可算被我逮著了!你這衣冠禽獸!你放開公子!!”

衛聽瀾被咬得直抽冷氣,緊咬牙關道:“你發什麽癲,過來幫我!”

易鳴悚然地看著他:“我瘋了嗎我幫你?還不把你那骯臟的爪子撒開!!”

衛聽瀾被他氣得耳鳴:“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是你家公子咬著我不肯松口!”

易鳴這才定睛看清了局面,略微一噎,罵罵咧咧地上來幫忙:“那也肯定是你撩撥在先……你活該!”

等到兩人滿頭大汗地把衛聽瀾的手解救出來,祝予懷在他們緊張的目光裏翻了個身,昏沈地睡了過去。

衛聽瀾無言地看著床上呼吸逐漸平穩的人。

他這到底是那陣痛熬過去了,還是咬痛快了?

沒聽說過咬人還能治心疾啊!

衛聽瀾看了眼手上牙印,一言難盡道:“他以前心疾發作時,也這樣逮著什麽都咬?”

“那怎麽可能?”易鳴的臉色不大好看,“依公子這樣的性子,他寧可把自己縛起來也不願在外人面前失態。今日……許是痛得太厲害了。”

衛聽瀾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背上殘留的牙印。

也不知究竟是有多痛,能叫這人咬得跟玩命似的這般狠。

都幾天過去了,手背上還絲絲縷縷地犯疼。

人群熙熙攘攘,衛聽瀾看著祝予懷一步三喘的樣子,不由得放慢了腳步,猶豫著要不要扶著他走。

還未開口,卻有個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孩子一頭撞到了他腿上。

衛聽瀾分毫未動,那孩子卻往後一仰跌坐到地上,癟著嘴就要哭。

一聲都還未出,衛聽瀾搶先一步打斷道:“不許哭,憋著。”

那孩子被他這威脅的語氣一嚇,立時呆楞楞地繃住了。祝予懷看得好笑,彎身將那孩子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他腿上的沙土。

“下回人多的地方不要跑這麽快,知道嗎?”祝予懷溫聲笑道,“你家裏人呢?跑丟了他們該著急了。”

那孩子聽著祝予懷這樣問,方才憋住了的眼淚重又開始打轉:“什麽家裏人,我不要家了!”

他抹了下臉,恨恨地抽噎道:“我爹一回來就打我,打我娘。我想讓我娘帶著我走,可她就是不聽……還、還罵我,還抽我巴掌。”

德音聽得義憤填膺:“哪有這樣的爹娘!你娘為什麽不肯走?”

那孩子吸著鼻子:“我也不懂,我娘說她不能走,也走不了。我一問緣由,她就氣得打我,要我不許多話。”

祝予懷聽得微微蹙眉。

這孩子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裳,料子雖粗糙,但也算整潔,袖口的補丁針腳細密,應當是被細心地照顧著的。

孩子的母親既然在意他,即便因為什麽緣故不肯和離,也不應當只因為多問了幾句話就打罵孩子。

“你要管這閑事?”衛聽瀾看著他這神情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不讚同道,“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那女子寧可自己與孩子受著苛待也不肯和離,外人又如何能幫?到頭來還要平白落人埋怨。”

祝予懷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不能走也走不了’這話,怎麽聽都像是有隱情,也許……”

衛聽瀾正想開口,卻忽然聽見人群中有人焦急地喚著“小羿”,這孩子便一個激靈轉過了頭,下意識應道:“娘!”

幾人轉眼看去,就見一個穿著儉樸的婦人擠開人群,跌跌撞撞跑上前來,把孩子攬進了懷裏。

她臉上尚有淚痕,又氣又急道:“下回不許亂跑了,聽見沒有?”

衛聽瀾看清了這女子的相貌,眉頭不自覺地微微一擰。

眼看著她絮叨幾句,低頭牽著孩子就要走,他橫劍一攔,不輕不重道:“這孩子是我們撿著的。您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要帶走,不合適吧?”

那婦人略微一驚,將孩子護到身後,垂頭膽怯道:“謝過、謝過二位小郎君。我這孩子不懂事,沖撞二位了……”

“濯青,別嚇著人家。”祝予懷按下他那把劍,和聲問道,“夫人可有遇到什麽難處?”

婦人稍退了一步,搖頭道:“沒有。郎君若無事……”

“有事。”衛聽瀾沒太多耐心繞彎子,“這孩子是挨了他父親的虐打才逃了出來,您不會不知吧?”

婦人面色略變,看了眼孩子:“小羿,你跟人家胡說什麽了?”

小羿瑟縮了一下,吶吶道:“沒胡說。”

“還嘴硬!”婦人拍了下他的頭,向兩人為難一笑,“小兒頑劣,我夫君便教訓了他幾下,誰想到他賭氣跑了出來,還學會了同旁人扯謊……貴人千萬莫要放在心上。我家中還要事要忙,就不耽誤兩位的時間了。”

她說著便拉扯著孩子匆匆離去,衛聽瀾這回沒再阻攔,只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兩人的背影。

祝予懷辨不清母子倆的話孰真孰假,但見那女子提及夫君時言語多有維護,便也不打算追著人家自討無趣。

“濯青,走吧。”

衛聽瀾忽然開口道:“這女子是個繡娘。”

祝予懷一怔,不明白他為何出此一言。

衛聽瀾眼瞳一轉,笑道:“你方才不是說,擔心她有什麽難言之隱麽?”

“啊……是。”祝予懷遲疑道,“不過……”

衛聽瀾抱著劍挨近了些:“不如咱們偷偷跟上去瞧瞧。也免得你總懸著心,今夜睡不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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