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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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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難做

“筆肚捏散”、“掃掉浮毛”。

柳墨每一個步驟都介紹得很詳細, 生怕慕與瀟無從下手。

“筆頭浸水”、“洗凈膠水、“吸幹水分”。

這部分,慕與瀟就走出工作間,在廚房接了一杯溫水操作。

她戴著藍牙耳機, 嚴格按照語音電話裏的指令,動作不緊不慢。

但還是很快就開好了柳墨送她的筆。

現在大部分毛筆的筆頭塑型都用工業膠水,單純用水泡不能將筆頭泡開到正常使用。

所以有了開筆這一過程。

慕與瀟看過柳墨關於開筆的視頻, 那一期視頻風格頗為俏皮,卻又言簡意賅地交代清楚具體流程。

同時填補了相應的文化故事。

不同於許多科普類視頻,在介紹這類用具時的繁瑣,似乎步驟多而覆雜, 才能凸顯主人使用的格調。

以至於不感興趣的人,完全聽不下去。

柳墨的視頻風格就簡單又有趣味性,讓初學者容易入門。

溫柔耐心的聲音像紹城晴天的風,吹過盛著落日倒影的河邊,從古橋下穿掠,漣漪泛起後招來幾只烏篷船。

槳聲中,文化、歷史、底蘊、趣味, 被搬上船。

得到這支“暮雨”,慕與瀟其實勝之不武。

這兩年她買了柳墨店裏所有的產品, 看過柳墨在各個平臺上所有的視頻,很清楚這些文房四寶的價格和性能。

所以那天, 柳墨“猜哪只筆最貴”的游戲, 她不是很想參與, 打算讓安如去贏。

只是安如完全是外行人, 怎麽猜都猜不中, 這才給了她機會。

在專屬於她的語音中,有比視頻教程裏多一些細節。

跟開筆無關的。

比如, 柳墨會閑聊:“這支筆好用,也適合新手。如果你想練字,前期買這一支就可以了,沒必要準備太多工具。”

慕與瀟回到工作間,將開好的筆掛在筆架上。

“好。”

柳墨笑了一聲:“都快真把你當成我的學生了,書法需要興趣,如果不感興趣就不要勉強。等想學的時候再說。”

“我知道。”

“會有想學的時候嗎?”柳墨懷疑。

“也許會有吧。”

慕與瀟謹慎地不把話說得絕對。

“好,你到時候記得告訴我,我給你寄套禮盒用具,光有筆也寫不了。”

慕與瀟身處陳列館一般的工作間裏,長久以來,記得清每一件筆墨紙硯的名字。

此刻目不轉睛看著筆架上懸掛的新筆,筆鋒凝聚,柔中有剛,專註到忘記及時答覆柳墨的這一句。

柳墨笑意不減,體諒道:“不用你家地址,寄去你們公司就行。”

“當然,你不需要也沒事。”

理論上,不需要。

禮盒款她有買回來收藏,除非柳墨給她寄來的有額外的附贈。

“嗯,到時候再看。”

她用了萬能公式。

拖延和應付的最佳金句,百試不爽。

柳墨沒再說話,在一段相對安靜的時間裏,她想語音似乎可以結束了。

她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初稿寫好了,今天下午去了趟公司,開會又討論了一遍,回來還要改。你放心,過兩天就完稿了,到時候會給你寄過去,你還有不適嗎?”

“身體還好。那只筆沒帶回來,我也很少做夢了。”

柳墨從母親那裏繼承的筆裂得古怪,像是一個寄托在她身上的夢,有一天碎了,從此她不得安生。

慕與瀟建議她把筆留在紹城家裏的書房,她並不舍得,認為這樣就像把她母親舍下了。

她說,她想她的母親陪伴她往後的榮光,看到她可以走那條不留有遺憾的路。

但是,臨出發前。

她按著慕與瀟的建議,把筆放下了。

她什麽也沒有解釋。

一度,慕與瀟膽戰心驚,後悔這個提議了。

柳墨問她:“這個故事,你起了名字嗎?”

“用了筆的名字。”

韶年,最美好的歲月,可以跑著追逐未來與夢想。

盡管夢碎了,流動的時間也被截止,但那段年華永遠耀眼。

“就用現成的?”

柳墨的語氣聽上去淡淡的,似乎嫌她敷衍。

慕與瀟解釋說:“也想了幾個別的,但往生稿的名字本來就不是最關鍵,與其畫蛇添足,不如就用故事裏現成的典。”

“你認為呢,如果你不喜歡,我把其它幾個名字發給你,你選。”

她還沒有忘記,柳墨是她的甲方。

柳墨聽完沒再揪著不放,“不了,那就用‘韶年’吧,媽媽會喜歡的。”

“嗯,這兩個字…… ”

慕與瀟想說,應該沒有人會不喜歡。

但柳墨就像修了讀心術,告訴她:“我沒有喜歡的理由。”

如果放在這次采訪前,慕與瀟或許不能理解這句話。

因為在她看來,青春年少時的柳墨,是天之驕子,是紹城水鄉裏最清澈動人的那一條溪流。

皎潔如明月,可愛得、“惡劣”得似電影主角。

外貌不用說,喜歡她的人太多太多。

慕與瀟初中時,不知哪裏走漏的消息,就有男高中生跑來她們學校,找到她,問柳墨是不是她姐。

給她買吃買喝,想討好她,從她嘴裏套信息。

她說:“不是。”

她說:“我們不熟。”

她說:“你認為柳墨認識我嗎?親戚,八竿子打不著的。”%

別人再怎麽不依不饒,她也不理,不生氣也不配合。

後來發現她嘴硬又難騙,找她的人就少了。

但三不五時,總有人想試一試。

她很吝嗇,她一句話也沒幫忙傳。

可能柳墨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的聯系方式,想知道她家住址。

也可能柳墨知道,說不準嘉雲也會被騷擾。

除外貌以外,柳國那時候生意有了起色,張儷因為親生女兒嘉雲還在,對繼女不算吝嗇。

柳墨總是光鮮亮麗地出現,她把所有衣服都穿得讓人想跟風模仿。

柳墨的成績是年紀前幾,柳墨有一筆可以出省比賽的好字,柳墨對任何人都和善尊重。

溫柔,可愛,聰明,漂亮。

一個女生可以有的優點,她都占盡了。

這樣的人在讀書期間,應該一點遺憾都沒有才是。

但偏偏不是。

命運在某種程度上公平得殘忍,柳墨的青春,在完美的外表之下,是一道道被割著的血淋淋。

她看到了最幽暗的人性,失去了內心所有的支柱,飽受著痛苦。

但她必須微笑示人,必須溫和待人。

她要向她的父親展示,她沒有遺傳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

在這樣的情況下,柳墨仍然在大眾意義上健康成長,成為了一個對社會有貢獻而非危害的人。

最大的壞,也不過是偶爾欺負欺負一個叫慕與瀟的人。

慕與瀟感同身受下來,認為柳墨簡直是一個天然高道德的好人。

是模範代表!

這是這兩天寫稿有感。

陳夏不滿意她,實在太正常了。

因為時代和身份不同,加上情感幹擾,這次采訪中,她對柳墨母親的共情,很是有限。

最大的一次情緒,是在那間書房裏,那是最後一片凈土了。

因為她感覺到了強烈的掙紮,聽到夢被囚禁、撕碎的聲音。

而她最大的共情,放在了柳墨身上。

甚至在一瞬間有那麽一絲情緒。

那個為所謂的優質男人放棄自我,放棄夢想,倉促把女兒帶來人間,把自己的遺憾強加在女兒身上,最後遽然了結自我的人,真的只能被理解、同情、可憐嗎?

她不值得人恨嗎?

柳墨真的沒有恨過給她生命的人嗎?

前人所謂的執念,是不是離開以後,最後一場精神上的暴力脅迫?

但這些,不該是她工作中出現的情緒。

她只需要盡職盡責地寫完她的文稿,擺平當事人和離開者的麻煩。

她不是判官,她只是一個拿薪水的打工人。

掛斷之前,柳墨才想起似的順口問她:“清明你回去嗎?”

“不回了。”

“是公司不放假嗎?”

慕與瀟窩在椅子裏,看著窗外泛起的暮色,想著這通語音時間有點長了。

剛剛她聽到柳墨的工作人員到面前跟她說事情,柳墨應該是使眼色把人打發走了。

“不想回了,來回折騰,我有點累。”

這樣說的像賭氣,慕與瀟斟酌後端正語氣說:“而且節後我有個重要的培訓,我很緊張,想安心準備。”

柳墨說:“嗯,那就不回去,我也不回了。”

這對慕與瀟來說不是信息,柳墨估計又要三年五載不回去了。

誰會喜歡那個地方。

慕與瀟盯著“暮雨”兩個字,靜默良久,終於在柳墨說“再見”時開口:“不好意思,我媽媽讓你難做了。”

“啊,什麽事情啊?”

柳墨聽上去一無所知:“我現在很忙,沒精力關註他們。好做跟難做又怎麽樣呢,我不在乎。”

她還能風趣一句:“反正不是做.愛,難做的話很傷自尊。”

慕與瀟:“……”

又怎麽扯過去的她請問?

柳墨又問:“只要不在乎他們,不點開那個群聊。我們的生活跟紹城的那些人有關系嗎?”

慕與瀟想說,其實是有關系的。

比如她再不理她媽,她媽就要爆發了,所以她過會還要打個電話。

柳墨把語音電話掛了。

“別再因為別人跟我道歉了。”

“也別再因為別人把我刪掉了,哪怕就現在這樣也行。”

她在掛斷前,疲憊又平靜地說了這兩句。

慕與瀟想說的是,她從來沒有因為別人把柳墨刪掉,她只是感覺到越界以後,柳墨在等她識趣。

所以自覺離開而已。

“哪怕就現在這樣也行”。

現在是什麽樣?

一掖情以後,表姐妹關系被老家那幫人折騰得岌岌可危,只能回歸網友身份,偶爾語音聊天的甲方乙方關系嗎?

好像是也行。

[所以我們後面會難做嗎?]

一條消息提醒跳出來。

慕與瀟在想是哪層意思的做,她非常後悔剛才用這個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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