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輸贏

關燈
第42章 輸贏

昨夜的雨和昨夜的夢, 都在天明以後坍塌成廢墟。

像綻放過的藍色煙花一樣,一旦消失,骸骨難尋。

氣象臺說, 紹城後面一周都陸續會有降雨,直到清明結束才徹底放晴。

能在昨晚的親密之後,繼續擁有與柳墨和諧相處的時刻, 在慕與瀟意料之外。

上一次發生關系後的早晨,柳墨就迫不及待跟她劃清界限了。

像當場為她鑄了一個籠子,活生生將她困在她們沒能力割舍的親戚關系裏。

安撫她,不用往心裏去。

這一次, 除了那句讓她頓悟的“恩怨”之外,柳墨沒再多言。

也許只是因為她們長大了,有些話沒必要刻意說出口,也都能領悟,但還是讓她心情不錯。

柳墨不僅沒急著離開,反而願意帶著她回那邊的家。

雖然是為了正事。

但關於調侃的話,諸如1或0, 手穩與否這樣的暧.昧話題,總是心情不壞的表現吧。

所以慕與瀟忍不住開心。

無論如何, 事情比最糟糕的時候要好一些,就值得人愉悅。

心情雖然不錯, 慕與瀟很快就不想進行無意義的比賽了。

她思考了一下, 沒想出菜品, 開始認為這件事沒有必要。

顯得她們很願意去吃這頓飯一樣。

事實上, 看見那一家人, 能不能吃得下去還是另算。

在此之前,哪怕在她媽最恨她大姨一家的那幾年, 她雖然跟著不喜歡並不滿了,但也只是態度平淡,沒太多濃烈情緒。

不過現在有了,因為柳墨,因為柳墨媽媽。

慕與瀟媽媽看不起大姨張儷的其中一點是,改嫁太快。

原因是她原先那個大姨父人還可以,姐妹倆偶有矛盾,他在中間積極調和了不少次,所以慕與瀟爸媽對她大姨父還算欣賞。

但她大姨父去世後,連一年都不到,張儷就再婚了。

雖說在新時代,早就不興逼婦女守寡了,但也還不是歌頌薄情寡義的社會。

所以,慕與瀟媽一想到離世的故人,就愈發怨恨這個早就走出創傷的姐姐。

對此,慕與瀟很能理解她媽媽,也認為她大姨涼薄過了頭。不說有無真感情,連樣子都不肯裝,就急著投入下一段婚姻。

但歸根結底,這是別人的選擇,合法合規。以高道德去要求別人,只會讓自己生氣,極不明智。

可是清楚柳國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以後,慕與瀟做不到淡定,她對這兩口子產生了少有的厭惡情緒。

一類人,難怪過得到一起。

雖然也常會吵架,每次矛盾鬧大了,被張萍女士知曉,必要打個電話跟女兒報喜。

慕與瀟說:“我沒在她家吃過飯,想不出來,算了。”

兩家關系差,總是一方不稀罕請,一方不稀罕吃的。

所以要麽一起回家,在外婆家聚餐,要麽就在飯店裏吃,互相去家裏吃幾乎沒有。

柳墨食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疑惑她突然退縮。

“玩玩而已,你是覺得這個比賽我有優勢?放心,我很多年沒過去吃飯,怎麽可能知道他們現在愛吃什麽,你以為他們又會記得我的口味嗎?而且不是讓你先猜了,這麽怕輸?”

“不是怕輸才不猜。”

"好,那你不猜。我來猜,我猜對一道就算我贏。"

柳墨沒打算終止比賽。

“怎麽樣?”

慕與瀟抿唇,當然不同意,既然柳墨一定要猜,那就猜吧。

“空心菜。”

“大姨愛吃,但凡有這道菜的中餐店,她必要點。”

但慕與瀟不喜歡,討厭它的口感和味道,連在飯桌上看到都會影響一會食欲。

雞鴨魚肉是最好猜的,柳墨讓她先,她卻不猜。

柳墨笑了笑:“你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先猜了道蔬菜,我聽出了對這道菜的恨意。”

她當然知道,慕與瀟不喜歡吃她繼母最愛的空心菜。

她記得很清楚,嘉雲離開的那年清明,她們第一頓聚餐,由張儷掌廚。

做了道空心菜,分量很足。

張儷說新鮮,說自己拿手,就讓人多吃。

偏偏慕與瀟一根不吃,被她發現了。

於是她教訓慕與瀟,說小孩子不要挑食,還擅作主張給慕與瀟夾了一一筷子,讓她吃下去。

張萍看見就不高興,說自己女兒不挑食,就算不想吃空心菜,又不是多好的東西,有什麽可逼著人吃的。

就這樣,為這件小事,兩家差點在飯桌上吵起來。

最後怎麽平息下來的柳墨已經忘了,只記得慕與瀟最後還是把碗裏的菜給吃了。

飯後,柳墨有些同情地問她吃的時候,心裏很生氣吧。

慕與瀟卻推推眼鏡說:“不生氣,空心菜確實很新鮮啊。”

時隔多年,柳墨才從慕與瀟的嘴裏聽出一股遲來的怨氣。

她想,慕與瀟才不是遲鈍或木訥,她就是懶得跟人計較,又容易善良地體諒別人,沖不把人往壞了想。

兩個人按回合制,分別猜了四五道菜。

慕與瀟除空心菜外,猜的也都是家常小炒,土豆絲、扁豆肉絲之類的。

走的是腳踏實地風。

但柳墨全猜的硬菜,比如雞湯燉蘑菇,烤鴨,大蝦,牛肉。

慕與瀟聽完只能說:“如果你贏了,說明他們家夥食很好,難怪一家人發福了。”

柳墨開玩笑,“心情不錯時我有給他們打錢,不至於我幾年回來一趟,他們還舍不得招待我們吧。”

“那拭目以待。”

慕與瀟不怕輸,贏了跟柳墨要什麽,似乎也是難題。

她刷了會手機,看見柳墨的評論區有人在吵架。

有“路人”說風涼話,開場白是“難道只有我覺得……”,讓人厭惡,仿佛在全世界找認同感。

慕與瀟回覆:對,只有你。

“在刷什麽?”

柳墨問。

慕與瀟也沒騙她,“刷你的評論區。”┆┆

“你會因為評論時而高興時而難過嗎?”

“陌生人的評論有好有壞,但他們都沒見過真正的我。所以得到讚譽不必驕傲,得到侮辱不必委屈。”

柳墨問她:“你呢,你覺得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很好,很完美。”

“跟我待在一起這麽多天,還說這兩個詞,也太敷衍了。”

柳墨引導:“不要把我當成客戶,就是柳墨,你來評價。”

慕與瀟問她:“我說了你會生氣嗎?”

“當然不會。”

“你表裏不一。”

慕與瀟說得果斷。

她說完,柳墨半天沒回,慕與瀟問:“怎麽了?”

柳墨幽幽道:“我在生氣。”

說好的不生氣果然只是好奇時的客氣話。

這事放在柳墨身上很合理。

慕與瀟沒辯論,好脾氣地跟她說:“公平起見,你也尖銳地評價一下我吧。”

“你會生氣嗎?”

柳墨問。

慕與瀟了解自己,“我肯定不會啊。”

柳墨嘴不留情:“反應遲鈍;裝傻一絕;沒心沒肺。”

自己只說了一個,柳墨卻連說三個詞。

而這三個詞,慕與瀟起碼有三分之二覺得冤枉。

尤其是,柳墨也有說別人“沒心沒肺”的底氣嗎?

車裏安靜了一會,柳墨問:“你不會生氣了吧?”

“沒有。”

慕與瀟接受了。

“你說的還算對。”

她不想跟柳墨掰扯。

她們眼裏的對方是什麽樣的不重要,也不打算長期相處。

還有一個特質,罵不還口。

柳墨在心裏默默點評。

“雖然那兩個人不配,但我有種帶你回家見家長的感覺。”

“是見家長啊。”

車子正等紅燈,慕與瀟說:“你繼母我大姨。”

她無厘頭地想,為什麽習慣把等綠燈說成等紅燈?

柳墨聲音裏填了些許不耐煩,“我知道,誰都賴不掉你的親大姨,你不用提醒我。”

“不是提醒。我是說,我們本來也是去見家長。”

而且大姨真不是親的。

柳墨不想跟她掰扯,“昨晚才跟我做過,在我床上精疲力盡睡了一夜。今天又人模人樣地去見你大姨大姨父,你有感想嗎?”

被雨沖散的那點春日熱氣,都被凝結在她心間,再蒸發,在她體內流竄開來。

慕與瀟忍著面紅耳赤,再次慶幸墨鏡在她臉上。

柳墨是真的表裏不一,人前篆隸行楷,人後做.愛睡覺。

倒沒有說兩者沖突了,只是話也說得太糙了。

“我沒有感想……”

“沒有?不覺得刺激嗎?”慕與瀟沒支吾出聲。

“那你覺得羞愧,心虛嗎?”

柳墨還是要問。

“沒有。”

這個問題她能答得很幹脆。

她沒有好羞愧的,她跟柳墨你情我願,目前也只是床上會有關系,影響不到任何人。

於是柳墨笑了,“所以多多少少覺得刺激啊?”

“慕瀟瀟,你挺壞的啊。”

這個稱呼,親昵程度在慕與瀟之上,甚至在瀟瀟之上。

慕與瀟居然很喜歡。

她坦然:“是。”

“是啊?嗯,我也覺得很刺激,你很會做,也很會調情。沒想到看上去斯文單純,在床上卻像個老手。”

柳墨說完反擊:“說我表裏不一,你呢?”

慕與瀟不確定柳墨在誇她還是損她,雖然她有點愛聽。

"你也可以說我表裏不一,這本來就不是貶義詞。"

“也就是你不否認啊?”

慕與瀟矜持地說:“你覺得我做得好,就好嘛。”

“我還說你像老手呢。”

柳墨又提了一遍。

沈吟之後,慕與瀟覺得不給自己立無用人設。

“沒有的。”

她否認了,但也不想多解釋。

導航上顯示還有十分鐘到,柳墨就問她這段工作結束後還有什麽打算。

“今晚我們就可以回去。我要花點時間把圖文都整理出來,到時候會再對接一段時間。徹底忙完後,我一般會休息兩三天,有工作再說。”

“就這些?”

柳墨耐著性子問。

慕與瀟點頭:“對啊,別的事情也沒有了。”

柳墨點頭覆述:“嗯,別的事情沒有了。”

慕與瀟隱約覺得,她的覆述像在表達某種不滿。

“你的工作很有意思,可以聽到很多故事。”

“是的,我喜歡做個純粹的記錄者。”

別人的故事聽多了,自己的執念也就放下了。

“我媽的事能被你記錄,我覺得很安心,期待看見成稿。”

最後柳墨客氣地說。

前幾年,張儷跟柳墨爸搬了家,換了個更寬敞也地段更好的房子。

慕與瀟只在喬遷時來過一次,柳墨則一次也沒來過。

兩人進了家門,今天周末,一家三口都在家。

小朋友才上小學,一年級還是二年級,慕與瀟記不清了。

膽子看上去很小,長得漂亮端正,跟柳墨的眉眼有一點像,但五官整體更像嘉雲。

柳墨幾年沒回來,上次回來小姑娘還沒上幼兒園。

看著眼前的女孩,她失神了一會,才把買的禮物給她。

小女孩看了眼媽媽,張儷笑著說:“姐姐太久沒回家,你都不認識姐姐了啊?”

小女孩才害羞地接下,小聲說:“謝謝姐姐。”

慕與瀟看見柳墨極為溫暖地笑了一下,伸手,似乎想摸摸小朋友的臉,最終只在她肩上輕拍了拍。

張儷吃不準這兩個人現在的關系遠近,旁敲側擊問:“與瀟前兩天跟墨墨一起回去看外婆了,這兩天忙不忙啊,怎麽今天想起來跟過來?”

“你媽知道你來嗎?”

聽上去不是很歡迎的樣子。

柳墨替她擋下說:“我明天就走了,下次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微信上順口問了下她,剛好她還在紹城,就說一起再吃個飯。”

“哦哦,與瀟這兩天回來也是工作啊?”

“是的,大姨。”

直到飯菜都好了,柳墨爸爸才舍得從書房出來。

看了她們一眼,“來了。”

柳墨冷淡點頭:“嗯。”

慕與瀟沒表情點頭:“是。”

柳國不大痛快,皺了下眉頭。

兩個人沒理他,直接入了座,細細看了一遍桌上的菜。

柳墨頃刻間顧盼神飛,旁若無人地開口,“我贏了。”

慕與瀟又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