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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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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一夜荒唐。

最後兩回,人隱隱見得天色亮了,少女鬢發濡濕散亂,一縷縷貼在身上,他才緩緩消停。

那伽饜足,醒得很早。

紀箏累得全身都如散了架,尚在熟睡。

那伽推開門,嘴角那一點不自覺的笑,落了下來。

門外站著閻王。現今肚子裏關著眾鬼,閻王也辛苦,一般不出門。連紀箏的婚禮,他都是發個彈幕樂呵一下,並未親自到場。可惜那伽毫無體諒他的意思。

“你愛聽墻根?”

“放心,你們完事後我來的。”閻王看了眼屋內,“她,暫時不會醒。”

那伽的呼吸一沈。

“你……陷在溫柔鄉,好像忘了要做什麽。”

“想好了嗎?你的答案。”

那伽本來微微帶著害羞的臉,一剎那血色盡失。眼睛裏升起覆雜的情緒:不舍、悲傷、留戀、不甘、慶幸、希冀,最後化為心甘情願的坦然。

“你早就猜到了,我的答案。”

閻王拍拍他的肩膀,讚許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這幾下來自肩膀的輕拍,讓那伽仿佛回到了地府門口。

那時地府從太倉山擄走了他,又用隱身術覆蓋住他,丟在地府門口,與來尋他的紀箏擦肩而過。閻王給他講了個故事

講完故事,告別之時,閻王也這樣拍過他的肩膀。輕描淡寫地提出問題。

“你可以,為了她,去死嗎?”

那時,那伽沒有給出答案。

閻王:“我會等你的答案。”

那伽心想,他的答案,其實很好猜吧。

在閻王講的漫長故事裏,他的存在,只占了很小的一段。

在神漫長的生命裏,一條弱小的蛟龍,只占了她生命很短的一小節。只是個不該出現的意外。

他於她,渺小、短暫、不值一提。

那伽好像又聞見地府門口專屬的陰風,潮濕的,帶著血腥氣,有薄霧沾濕口鼻的黏膩感。他好像又高高仰起頭,凝視著高懸的電子屏,聽閻王講故事,忽略自己嗓子裏一陣一陣的疼癢,像刀片刮過,一刀刀地淩遲喉嚨口那薄薄的一小塊血肉。

聲帶像是失靈了。

那伽發不出聲,只能聽。

閻王:“從哪裏開始講起呢,就從這面電子屏講起吧。”

“這不是此世的東西。來自另一個時代。那裏有車水馬龍,有堪比山丘高的樓房,坐上電梯,可以眨眼功夫直達樓頂。無論相隔多遠的人,通過名為‘手機’的手持物,轉瞬可以看到千百裏外的人,能隔著一面屏幕,看到思念的人,和相思之人對話。”

“是啊,別這副驚訝的表情。科技,有時比妖術仙法都厲害。凡人的力量,令人讚嘆。”

“這面電子屏,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嗯?你不必深究。這個時代,可以是千百年以後,連我們諸神都消亡之際;這個時代,也可以是千百年之前,凡人死於傲慢被科技覆滅,天地靈氣回歸,我們諸神重新誕生……”

“輪回?你可以這樣理解,但時空並非一個圓。”

“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

“神的特權,便是任意穿梭其間。”

“你所深愛的她,是我們中間的一員。”閻王的語氣沾染上一點哀傷,“她凡心偶熾,主動降於人間,希望體驗愛恨情仇。以她謹慎的個性,她為自己安排好了逐步恢覆記憶、回歸神位的每一步。”

“要剝離強烈的愛恨情仇,她才能回歸神位。”

“誰也沒想到,會出現你。”

“她以燕小蠻孤女入世,按部就班修道,卻因失誤,將自愈神通,賜予了你。”

“由此,她會死。墮入了八苦輪回。”

“八苦始於欲望,始於我執。”

“她動了情。陷於無明,越陷越深。”

“即便她還按照自己的安排,處於修道的正軌,即便她安排了一縷神識,也就是那本功德簿指點自己,可她再也無法自主回到神位。”

“好孩子……你那是什麽表情。不,這不怪你。因緣聚合,總有定數,亦有變數。”

閻王像關愛孩子一樣的口氣,非但沒讓那伽感受到慈悲,而且只加劇了他對“神”的認識。慈悲到極致,對眾生皆有情,本質似無情。

等她回歸了神位,也會如此……

那時他們,依然要分開。期限是永恒。

閻王長嘆了口氣,“變數,你之後,是鳳主,再是紀瑄。”

“她的命運,不可捉摸。”

“我等作為友人,只能踐諾,助她回歸。”

有關紀箏的身份,閻王言盡於此。

長久的沈默。

閻王似乎才想起來什麽,意圖喚醒下少年的惻隱之心。

“自愈的能力,本就屬於她。只是她遺忘了要討回。”

“要不是這自愈神通,你早死於渡劫失敗。不可能成龍。之後的每一分生命,都是你賺來的。我勸你,只是讓一切撥亂反正,回到正軌。”

“燕小蠻……她是替你死的。”

“你在靈界長生,她在人間輪回生死苦。”

“難道……你不該還嗎?”

少年聞言,肩膀猛地一顫。

像重重挨了一錘。

那伽咬了下嘴唇,“神……就不能……不回歸嗎?”

閻王:“可以。”

當那伽眼中升起希冀時,閻王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閻王:“可以。她會死。”

“你以為她會繼續輪回?”

“沒錯。不過她不是常人。這種八苦的印記,會一點點刻進她的阿賴耶識裏,不但從前成神的功夫通通前功盡棄,而且經年越久,命途越苦,壽命愈短,靈魂不穩,直到被苦境折磨得靈魂逸散,回歸天地。”

“那就是死得幹幹凈凈了。永無輪回。”

少年的嘴唇咬出了血,整個人都在抑制不住的顫抖。

極度的忍耐,讓他緊握拳的手,還有白皙的脖頸,都暴出了一條條的青筋。因為想象閻王描述的後果,他鎖著眉頭,眼神定定的,仿佛已經身臨其境。

祖龍雖然消除了他的痛苦記憶,讓他勉強保持理智;可燕小蠻和卿回生生死在他面前,而他無能為力的痛苦,深深刻在了靈魂裏。一旦想象類似的場景,都讓他那根理智的弦,一瞬張到了極致。

輕輕一碰,他就會崩潰。

閻王猶嫌不夠,添了一把火。

“她沒和你說過吧。修雷法的,本就壽命不長。何況她這世就差點死於繈褓之中。未能下地,就屢屢逢難。否則,她的那個丞相爹,也不會想盡辦法,收了三個義子,替她擋災。她這世的命,能活到現在,每一天都是朝天借來的。”

雖然有鳳主改命簿的手筆,但鳳主不動手腳,這也是自然要發生的事。

因而閻王才會順其自然,配合鳳主。

與泰山之門的補門好材,打好關系。

閻王不覺得自己說錯了,更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你之長生,是踩著她的死亡而來。”

少年止不住的顫抖,終於停止了。

明明心裏早已暗下決心,要把自愈神通,物歸原主。

他會死。

但紀箏可以活下去,可以回歸神位,可以盡情享受美好。

到那時,神位上的她,也許想不起他這個螻蟻一樣的生命了吧。

也許偶爾會想起來,想起來他知情識趣。適時歸還了神通。

也許想起他就會厭惡,是傲慢自大、出身低賤的蛟,攀上了她這根高枝。

也許……

也許……

其實,那伽也不知道。到那時,他摯愛的神,會如何。

會想起鋪路的石子,也曾在她歷練路途中留下一點痕跡嗎?

……

閻王卻以為,那伽還在猶豫。這也是可以理解的,自愈神通,又有誰不想要呢?何況對於那伽來說,舍了這神通,等同於斷了因果,他連鬼體都無法維持了,誰又心甘情願想去死呢?

自保自利,無可厚非。

那伽沈默良久,問:“我憑什麽相信你?若你這番說辭,是去害她?”

其實……他想搏一搏,自己死之前,還能不能為她多做點什麽。

自己並不重要的死亡,能不能,多為她創造點價值。

閻王笑了笑,不知是否看穿了那伽的虛張聲勢。

“得你自願還給她,不過,不是此時,是她與鳳主決戰之日。屆時我教你方法。”

所以……是可以幫到紀箏的,可以幫她更穩妥地贏過鳳主。

道袍少年閉了閉眼。

“我要再想想。”

不用想了。

“我也不是非她不可的。”

我只要她。

“反正時間還不急。”

我沒有時間了,她也沒有了。

泰山之門捉鬼,只多給了那伽一年的喘息機會。他和紀箏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彌足珍貴。

當時閻王選擇放過,等待那伽的答案。

今天,是時候了。

須臾之間,那伽腦海中掠過了這些痛苦的回憶。

閻王教授了他如何做,歸還的方法等,為了讓紀箏能下決心,閻王是要求那伽在關鍵時刻……背叛紀箏,假裝被鳳主策反。

“你要我背叛她。”

瞬間拉到頂端的痛苦,可以讓紀箏更快地剝離出七情六欲。

凡人,痛苦到極點,自然會情緒解離。

離開前,閻王最後問了他一次。

“你要想清楚,你能為了她,去死嗎。”

這是不是一種變相的試探,那伽已經不願再想。

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連閻王什麽時候離開的,那伽都記不太清楚了。

他在院子裏一遍遍地練習,閻王教授的心法。到時……紀箏和鳳主決戰時,他想萬無一失,絕不會拖後腿。

紀箏醒來已是下午。

平素冷淡的她,身上有了絲活泛氣,那伽看她跑過來時,像只雀躍的小蝴蝶。

待靠近了,她挽住那伽手臂,有一點撒嬌黏人的意味,帶著微微的吃驚,笑著分享:“猜猜誰來找我了?”

說話間,紀箏手中展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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