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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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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親

說話間,紀箏手中展開什麽。抖落開來一件衣服。

精致的刺繡,耀眼的大片紅色。

那伽輕輕出聲,“血嫁衣。”

紀箏收了血嫁衣,蹙眉關懷道:“你怎麽了?聲音這麽飄?是不是昨夜鬼體脫離肉/體,太過頻繁了?”

她一本正經地講著讓人忍不住胡思多想的話。

那伽笑了一聲,彎腰,手撐著膝蓋,讓自己的視線與紀箏齊平。

姿勢如同哄小孩子,嗓音也非常溫柔,“我沒事,它怎麽來找你了?”

話題被扯回血嫁衣身上,紀箏忙道:“它做完它想做的事了,裏外兩村,如今已經是女尊男卑。它離開前,逐步往男女平等過渡。”

“閻王還挺大方。”紀箏指著血嫁衣某處,“照理是收歸給地府的,喏,我之前當陰差,在這蓋的章。現在閻王轉給我當了法寶。”

要知道,昆侖裏村,血嫁衣險些讓她、那伽,加上千年修為的狐仙姐姐都團滅了。血嫁衣在祠堂那一手,困人很厲害。但凡纏到人身上,繡線就往血肉裏鉆,比寄生蟲還寄生蟲,外面布匹困住人,裏面繡線吃人吃完往外鉆,裏應外合,把人吃剩個骨頭架子套個嫁衣的殼子。何況又是嫁衣,一般不會防一手。加上她假意要和鳳主成親,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用來鉗制鳳主的嗎?

紀箏興沖沖說完,卻發現對面紫衣少年,發了半天的呆。

紀箏擔憂地輕輕推他,“那伽……”

那伽陷在白日憂思裏。

紀箏提起那句閻王大方,閻王講述的故事原委,閻王一聲聲的質問,就像蟲子在他腦子裏鉆。

“燕小蠻……她是替你死的。”

“你在靈界長生,她在人間輪回生死苦。”

“難道……你不該還嗎?”

“你之長生,是踩著她的死亡而來。”

閻王。

那伽的腦子裏猛地一晃。就像瓶子晃了會聽見水聲。

“你要想清楚,你能為了她,去死嗎。”

記憶被觸動,恍惚時候的印象又覆現在腦海中。

閻王的質問還在耳邊。

“你願意為了她,去死嗎?”

閻王不需要等他的答案。

他的答案一直只有一個。

願意。

永遠是這個答案不會改變。

“那伽!”

一聲稍重的女聲,把那伽從游神中喚醒過來。他好像溺在深水之中,短暫地被人拉了上來,仰躺著正臉浮出水面。所有的水順著五官的高低墜落,空氣進入鼻子,他才能重新呼吸。

那伽看見心愛之人憂心忡忡的臉,微帶一點怒色。

“那伽?好點沒?”紀箏不依不饒,“到底地府和你說過什麽?從月迷津開始,你就很奇怪。”

那伽的眉毛動了動,俯視著她,表情怔楞。

是他沒藏好。以後,要藏好一些。

現在紀箏有點瞞不住了,那伽只能找了個借口,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地府說……”那伽的目光落在紀箏身上,難掩悲哀,“五雷法,修者易短命。”

聽聞緣由,紀箏松了口氣,繃緊的肩膀都略微沈下來。

“原來為這個。”

紀箏上前兩步,手臂勾住他的肩膀,搭好了,拿頭去蹭蹭他的臉。

“五雷法乃秘藏法,廣傳必死;我受單傳,也是短命。”

“不過我生來就是短命鬼,修道才有了命活。”

說到這,紀箏感覺到那伽加重的呼吸,不得不調整自己的說辭。

“這又沒有什麽,強大的力量定有代價。等收拾了鳳主,要是我活著,咱們一起修行,想辦法為你重塑金身,殺回靈界,我幫你出出氣。”

“要是我死了,那你要記得在地府尋我的下一世,早點來接我,一起修煉,知道嗎?”

“來晚了,我要生氣的。”

她勾住他的肩膀,使了使勁,有點打鬧的意思。

可紫衣少年,哽得說不出話。

奔湧而來的淚意,只能靠他死死咬住舌尖來抵擋。

他突然覺得,凡人脆弱也挺好的。痛苦可以對抗另一種痛苦。

“嗯,我會早點來接你。”

可是沒有下一世了。

紀箏,我們沒有……下……

少年十指緊扣住她的手。語氣恢覆了平靜,“你想得……這麽通透嗎?”

紀箏松開手,拍拍他的額頭,“嗯,我早就想好了。地府有人,怕什麽?”

新婚後的蜜月期,不過短短半月。

紀箏就迎來了鳳主迎娶她的盛大儀仗,寶馬香車,仆從無數,兵士的盔甲一副疊一副,摩肩接踵,浩浩蕩蕩。

鳳主的儀仗,被攔在了冤鬼路。

名為紀箏要求,她要鳳主孤身一人,來小院接她。

鳳主不是傻子,可好幾百年的美夢要成真,還是那股熱情驅動他孤身長入。

再怎麽說,這都是在地府地界上。

一來,他帶兵迎娶新婦,驅兵直入,有攻打地府之嫌;二來,他和妹妹,都幫地府抓捕鬼怪,地府算個中立地帶,不會對任何一方出手。

所以,危險性不算太高。

陷在蛛網裏的蝴蝶,等著蜘蛛慢慢靠近,蝴蝶最後的撲騰,他很期待。

反正,對結果,沒什麽影響。

她要麽嫁,要麽死。

死了,他就開啟下一世,把這些煩人的小師弟、二哥全部從下一世的命簿上抹除掉。

鳳主黎徜柏,從容地走進了小院。

他肩膀上停著一只大雁,被迷魂術控制著乖乖不動。

紀箏在窗下,正在對鏡抿最後一口胭脂,身著精致血嫁衣,連蓋頭都未曾蓋。聽見動靜,她斜過眼,看見黎徜柏穿著可笑的新郎紅衣,頭戴寶冠,極其鄭重。

她的視線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圈,簡評,“真醜。”

黎徜柏冷哼一聲,“嘴硬,我喜歡。”

紀箏盯了他肩頭那只大雁一會兒,默默無言。

新郎將牽巾遞與新娘。紀箏接過,牽巾上綰好的同心結,自然地垂落,相隔在兩人之間。

新娘起身時,身後沈默的紫衣少年,亦跟了上來。只是在她果斷接過牽巾時,少年垂下頭,眸光晦暗。

黎徜柏心頭爽快,玩味道:“妹妹,娶你,還要帶個好弟弟來?”

紀箏波瀾不驚,“送嫁的,不行麽。”

她扯了扯牽巾,“走吧。”

黎徜柏被她催了,不惱反喜。笑著跟上。

沒什麽,無非就是她和她的小師弟搞出些什麽動靜,道術上的小動作,他應付得來。

唯一能殺死他的五雷法,確實需要忌憚幾分,不過,他鳳族浴火重生,五雷法還真不足為懼。

新人走過,一路紅毯鮮花鋪路,死氣滿滿的地府都充滿了熱鬧的氣息。

黑白灰的單調色裏,撞入了鮮花的五顏六色。

路邊徘徊的野小鬼,開心得從忘川河裏爬出來,偷偷扒拉走幾片花瓣。

下一秒,新郎的腳踩了過去,小鬼的手骨,哢嚓碎裂。

新郎並無半點猶豫。

牽巾卻落在身後。

要不是黎徜柏反應快,那象征牽紅線的牽巾,只怕當場就能扯斷。

是紀箏,她停在了半路。

她彎腰去扶那小鬼,身後少年知曉她意,搶先一步扶起了孩子,手掌緩緩劃過小鬼手部,鬼炁湧入,骨骼在黑炁中修覆好了。

那伽這才牽著小鬼,帶到紀箏跟前。

紀箏彎著腰,安撫了小鬼幾句,想送它點什麽。還是那伽從衣襟裏摸出一把喜糖,糖紙皺巴巴的,是他和紀箏成親那日的糖果了。小鬼揣在懷裏,快樂地跑開了。

紀箏溫和笑道:“離了你,我真不知怎麽辦。那伽。”

誇張之語,明晃晃的撒嬌。

少年卻像被道袍絆了一下,身形一晃,差點站不穩。

“你離了誰,都會過得很好。”

紀箏沒有責怪他不解風情。而是跟上黎徜柏。

黎徜柏看著那遠去小鬼手裏的喜糖,嘴角嘲諷一笑,先前那些喜色,通通消失不見,化作譏誚冷意。

這一條紅毯路,因新人走得都不情願,變得更加漫長。

憋了片刻,黎徜柏道:“我可不記得,咱們的喜糖,長那樣。”

紀箏裝傻,“娘家備的。”

把黎徜柏那些未出口的疑心,即將爆發的控制欲都堵了回去。

黎徜柏只能腹誹,怕不是已經嫁了一回了?

他落在“陪嫁少年”身上的目光,寒涼起來。

或許,不用等太久,他現在就想動手。

讓她好師弟的血,灑滿香車,真是期待妹妹的表情。

眼看著他們離泰山之門的位置,越來越靠近,紀箏再次放慢了腳步,瞥了黎徜柏一眼,涼涼道:“大哥,你的頭發……好像變色了啊。”

無論是肩頭的大雁,還是造型華麗的寶冠,無不在欲蓋彌彰,掩飾這一點。

鳳主的張揚赤色短發,後剃發附著在脖子上,脖子肌理分明,

那一塊後剃發,已經發黑,黑色一點點侵襲,吞噬紅色。

她沒記錯的話,月迷津懸崖上,鳳主真身,是赤鳳。

赤鳳轉黑,是走火入魔自取滅亡之兆。

“知道我是鳳主後,這還是你第一次喚我大哥。”黎徜柏刻意忽略心頭的一陣痛意,卻還是不忍忽略妹妹的需求,“如你所見,我確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了。”

黎徜柏過分坦然,倒讓紀箏一時不知作何言語。

鳳主將她的沈默,理解為了再次冷漠。

卿回是這樣,妹妹也是這樣。當她不想搭理他時,甚至以死求自由,他根本毫無辦法。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他在追逐心裏那輪明月時,一點點被推進得不到回應的深淵。

此刻,哪怕彼此握著牽巾的兩頭,他們依然各懷心思,伺機想殺掉對方。

他們之間,依然還多了討厭的第三人,從小白龍,到小師弟。

得不到回應,無窮無盡的冷漠,會積累成一塊塊絕望的壘石,壓到他瀕臨失控。

黎徜柏停止腳步。

忽地,他侵身朝紀箏壓了過去。

紀箏身後,那伽肌肉繃緊,差點下意識暴起保護紀箏,竟硬生生忍住。

黎徜柏奪過紀箏的手腕,放在自己後剃發上,自己壓低頭埋在她耳邊,忍著吸嗅她氣息的沖動,他的字詞壓抑而克制。

“要想殺我,你可得抓緊機會,從這下手!”

紀箏的手指動了動。指腹是他粗糙刺猹的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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