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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之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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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之門(二)

踏出殿外看熱鬧的宮女們,紛紛伸長了脖子,朝著夜幕看去。

雨水密密匝匝,天空一片漆黑。夜分明更深幽了,可天幕卻由黑轉藍。灰藍灰藍的。

雷滾之後,忽地哢嚓一聲,閃電撕開天幕,照亮一切。

“唉!”不知誰叫了聲。

“好像是有個人!”宮女驚得捂住嘴巴。

小黃門也驚訝起來,兩股戰戰,“有……有位道長的臉。”

“須面。眼睛好駭人!”

紀箏定睛一看,險些驚倒。

崔驚樾和她幾乎同時,默契地握住了對方的手,互相支撐著才沒倒下。彼此成了最後的依靠。倚著門框才沒有摔倒。

“師父……”

紀箏嗓音滯澀住了。

法身。

那是師父扶搖子的法身。

修行者棄肉身而用法身。

她能理解師父,是不想鬥法殃及普通人,何況皇宮內院人員眾多。法身入天,對周圍的傷害最小。

可是……

崔驚樾白了臉,“何至於用法身?”

紀箏緊握住他的手,只覺天靈蓋嗡嗡的疼。

不錯,法身,神通廣大,一輩子能用上一次,都算撞大運。

難度高不說,非常耗壽命。

“唔……”

“小師姐,你……”崔驚樾見她吐出口血來,眼淚和著血,迎風見柔,不覺自己也心痛如絞,陪著落下淚來。

紀箏紅著眼眶,凝視雲間,“這一場,我師父未必撐得過去了……”

就是撐過去了,也是時日無多。

扶搖子、燈陽。

他們,這是抱著必死的心,有此一戰。

崔驚樾何嘗不明白,愈發痛怒難忍,眼前一片模糊,他痛道:“到底多大的仇怨?!為何要如此啊……”

紀箏勾了一側唇角。

還能為何?

為了自己的徒弟。

為了他們倆。

隆隆隆。哢擦。

這一次雷聲如崩山,閃電來得猝不及防。

“啊——雷公雷母發了怒了——”

膽小的見了這架勢,早捂住耳朵躲到屋子裏,縮在床腳自欺欺人了。

道宗和禦宗,兩宗之主,以炁法身,入雲而戰。

雲層中法身隨雲變化,偌大一張人臉隨雲浮現,比幾座房屋都要大,誘發人心底的巨物恐懼,壓迫感十足;而且人臉在雲層中,五官半明半暗,黑壓壓的不怒自威。

好龍的小宮女,只說對了一半,雲裏有兩位道長。

只是其中一位,身旁還列了一排比他矮小的存在——那是燈陽豢養的鬼怪,不知其中又有多少魔種,群魔亂舞如浪如洋,總之那團矮雲霧灰藍灰藍的,憑空生霭,望去格外不祥。

燈陽師叔,執念過深,已然不顧。紀箏暗想,這樣,恐怕會招來天道的懲罰。

扶搖子優勢在雷法,可他卻不用,寡不敵眾。漸漸落了頹勢。

崔驚樾猛地揪緊紀箏的手,不知是為誰擔心。

天空此等異象,引起了地面上人群的關註。

雨聲之中,間距交錯著兵馬之聲。

皇宮召集禁衛軍,糾集兵力。

紀箏看著不覺焦心,這一場,師父和燈陽,不能拖太久。

這時,密雨中跌跌撞撞跑來一個人。

這人渾身濕透,衣衫都浸透了雨水而倍顯沈重。

“快稟娘娘,出事了,牢房裏扶搖子跑了!江娘子也……”

秋月抹了把眼睛上的雨水,才看清蘅臯宮外聚滿了人。江娘子、抱著繈褓的奶娘都在其中。

她睡了一覺,起來淑妃娘娘連孩子都生了?

秋月頗感荒誕,可此時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她竹筒倒豆子似的,“雷不太平。禦花園滴翠亭給劈倒了,砸死了躲雨的十來個人。”

“冷宮也挨了雷擊走了水。”

“趙中尉帶禁衛軍四處幫忙。”

宮裏的各種亂象,她說也說不完。

仿佛她提起的這些,都是鳳毛麟角。

秋月說得唾沫星子都要幹了,看見紀箏朝天上擡了擡下巴。

秋月下意識擡頭,雲裏那兩張巨大人臉就入了眼。登時自己嚇得說不出話,她一路疾跑,一心為主,完全沒註意天上。這時才明白蘅臯宮一眾在門外看的是什麽熱鬧。

紀箏體貼道:“進去喝杯熱水,換身衣服,暖暖身子。”

和秋月平日相熟的姐妹,把她扶進了次間。

秋月進去了,崔驚樾還在咂摸,他覺得奇怪,“小師姐,這雷,這走水,不像扶搖子師叔的性子……”

他老人家,斷不會傷平民。

紀箏駁道:“那當然,師父根本就沒有用五雷法。”

崔驚樾一瞬難堪。比起自己的師父,扶搖子師叔,顯然手下留情了。

崔驚樾不知該作何語,只得順勢道:“難道竟是天災?”

嘩啦啦。

雨水之大,紛紛擾擾。

紀箏不再言語,擡眼看天,眼角的幾滴淚,已經風幹。

雲上鬼哭狼嚎,酣戰時分。

忽地,紀箏感覺腳下晃動,像是被雷被雨水震的。

她扶著的柱子都微微晃動。

自己也覺天旋地轉、頭重腳輕。

地動了?

“地動了——快跑——”

早有人先紀箏發出心聲,尖叫著呼朋喚友,趕緊逃命。

衡臯宮大家驚慌失措一片亂,有跌倒被踩到的。一手握著被踩之手的手腕,哀嚎不已。

此起彼伏,慘叫響起,宮中宛如地獄。馬嘶人吼,腳步雜沓,為了活命,無數人不顧暴雨,往空地和廣場逃命疾跑。

衡臯宮還好些,有會道法的坐鎮,不一會兒恢覆了秩序。

崔驚樾主持著大局,手朝下按,極力平息騷亂。

“別慌,大家別亂,只是小地動。”

“瞧,已經平穩了。”

宮女猶帶淚眼,黃門嚇得褲子一灘黃,連滾帶爬,都試探著半站起來,確認腳下平穩,安心的瞬間,大哭出來。

“沒事了,地母不發怒了!”

又是一陣淑妃責罵,各自收斂,尿了褲子的去洗漱,哭花了妝的去洗把臉。

慘烈啼哭的新生兒也總算安靜下來,在奶娘一拍一拍的安撫中,在規律的雨聲裏,重新含吮手指,昏昏欲睡。

誰都沒註意,一個生面孔的宮女,伴隨著伺候的隊列,混入了宮殿內。低眉順眼,可擦得鋥亮的地石,映出她的眼神。

無比怨毒。

她走過的地面,留下細細碎碎的一條土沙。

……

奶娘把孩子放進搖籃裏,敲了敲酸痛的肩膀,嗅嗅鼻子,“好腥,哪來的土腥氣?”

就是下雨也不該這麽腥啊?

地動震出什麽了?

奶娘正欲起身,眼前的搖籃一片昏暗,覆上了陰影。

誰來了?

奶娘驟然回首。

迎面是五根利爪,喉嚨發冷。有什麽噴濺出來。

利爪一下扯破了奶娘的喉嚨,阻斷了那未能發出的呼救。

蘅臯宮東次間外。

崔驚樾忙得一身汗,將就用熱手巾擦擦汗,又打了盆新熱水,親自絞幹了,遞給柱子邊的紀箏。

“小師姐,擦擦汗吧。”

從地動起,小師姐就在柱子邊呆立著沒有動。

全是他一個人維持秩序。

小師姐也不看雲上師父師叔的戰鬥,光是立著,側著耳朵貼在柱子上,好像在聽清什麽。

見紀箏不理他,崔驚樾追問道:“小師姐?”

紀箏一哆嗦。

回首看他時,臉色陰沈。

崔驚樾不由瑟縮,險些哭了,“小師姐,我擾了你嗎?”

紀箏吞咽著口水,喉嚨幹得發疼。

“有什麽裂開了嗎?”

崔驚樾:“只是一陣小地動。”

紀箏猛地攫住他,十指用力扣緊他的肩膀,一扭身,反調轉身,崔驚樾的後背撞在柱子上,兩人的距離驀地拉近,崔驚樾臉上頓時紅了一片,眼下耳尖全是紅色。羞道:“小師姐!”

“噓。”紀箏豎起食指到唇邊,“你聽。”

崔驚樾才知自己誤會了,靜心側耳去聽。

刺啦,刺啦。

轟隆。

轟隆。跨。

像石料,像坍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就在地底。就在他們的腳下。

這聲音,莫名讓人心驚,心頭籠罩上不詳。

每裂一次,那不詳就添了一層。

崔驚樾:“好像有什麽裂開了……然後塌掉了……”

他捉住紀箏的手臂,“是不是地動宮殿塌了,小師姐咱們趕緊去救人!”

紀箏不動。

眼睛裏蒙上一層水霧。

既恐懼,又悲哀。

她說:“門,是門。”

崔驚樾以為是笑言,“要是門,這得多大啊?”

他笑著笑著,嘴角僵住了。

紀箏嚴肅的神情,令人徹骨發涼。

紀箏:“泰山之門。”

泰山之門。

人鬼交界的界限之門。

塌了。

她終於明白,近年來頻發的鬼物作亂,因何而起。又為何在近期加重。連地獄專有的長舌鬼,都能逃入人間作祟。

泰山之門早已有了裂痕,而又不斷擴大,致使鬼物逃逸,侵犯人間。

到今天,泰山之門,終於撐不住了………

人鬼無界,百鬼夜行。

人間,將成煉獄。

崔驚樾明白了,且驚且痛心,“所以民間那些鬼怪作亂……還有其他宮殿那些慘叫……”

外面別宮的慘叫,地動結束後,沒有平息。人叫得仿佛被生吞活剝。

那些慘叫,是惡鬼作亂。而非止於地動。

崔驚樾嘴唇顫抖,軟了膝蓋,“怎麽會叫得那麽慘……”

咯嘣咯嘣,呼嚕嚕。

有人分享驚天噩耗,紀箏肩上的擔子才卸下半分,耳邊又響起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還有迫不及待的吞咽聲。

近在咫尺。

紀箏循聲而去,“皇子!”

崔驚樾緊隨其後。

“門鎖住了。”崔驚樾搖了幾下門,門栓扣得死緊,他用肩膀去撞門,沈若千鈞,從門縫裏看,好像是衣櫃類的重物,擋在門後。不讓人開門。

紀箏當機立斷,“撞窗。”

砰。

崔驚樾應聲,側過肩膀,一躍而起撞開窗戶,木屑碎了一地。他進去後一腳踹開門邊的衣櫃,將門拉開,人群魚貫而入。

聽到這麽大動靜,淑妃早奔了來,赤了一雙腳,披頭散發,面無血色,滿臉急切。

淑妃沖入屋內,驚愕一瞬。

而後撕心裂肺,嗓子喊到破音,喊到沙啞變形。

整個人往前徒手抓去,卻因裂心之痛,跌倒在半路。

“孩子——我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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