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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之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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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之門(三)

奶娘倒在地上,喉嚨被撕破。死不瞑目。

一個宮女打扮的女子,伏腰陷在搖籃裏,嘎嘣咀嚼呼嚕吞咽。聽見淑妃慘叫,咀嚼聲戛然而止,宮女警惕地躥起身體,左右嗅嗅,沒有轉頭。

宮女的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超越了常人的極限,向紀箏等人露出了正臉。

人被嚇到極致時,是失語的,動彈不得。

一幹人便是如此。

宮女大張著口,口中露出四排尖牙,重重疊疊,牙壓牙,咀嚼力可想而知。牙齒間猶帶血肉,嘶嘶拉拉,間雜著白黃的腦花、白色的碎骨茬,腥臭之味,撲面而來。

“孩子——皇兒——”為母則剛,淑妃第一個克服恐懼,膝行而爬過去。她實在脫力,站不起來,盡力用手攀到搖籃上,扒拉開一切裹物被子,去查看自己千辛萬苦誕下的孩子。

一看,兩眼一黑。她重重咬了一口舌頭,讓自己清醒。

毫無察覺,那宮女惡鬼迅疾轉頭,朝她吞咽而來。

眼看著惡鬼血盆大口,要將淑妃的頭整個吞咽下去。

紀箏喊道:“躲開!”

面對腥臭惡口,淑妃毫無懼意。滿目通紅,咬牙切齒,“是你……哈哈哈……竟然是你……”

“天道果真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啊?哈哈哈哈哈……”

淑妃認出惡鬼的相貌,反讓惡鬼楞住片刻,給了紀箏機會。

“受命於天,上升九宮,

百神安位,列侍神公,

魂魄和煉,五臟華豐,

百醅玄註,七液虛充,

火鈴交換,滅鬼除兇,

上願神仙,常生無窮,

律令!攝!”

紀箏掐指而出數道雷光,直劈宮女惡鬼,將其切割,大卸八塊,落於地面。

與此同時,崔驚樾半伏地,敏捷一探手,把淑妃拖將過來,甩在門邊。

惡鬼尖牙,都在淑妃的額際撕出數道血痕,這是破了相了。

紀箏施咒完,順手用腿根頂住最近的桌子,才沒有倒下。

可惡鬼的屍/塊,卻沒那麽仁慈。

分離的血/肉,在地面扭曲蠕動,竟像蚯蚓斷節一樣,拱動著互相靠近,最近的兩三塊已吸附在一起,重新長在一處,再過十幾秒,惡鬼怕就會身體覆原,卷土重來。

紀箏一口氣憋在胸腔。再來一次,這是要她的老命啊!

不上也得上。

她跨了一步,又要掐訣。

“小師姐讓開!”

紀箏側身。

餘光只見一團綠水,飛向地面。

綠水觸及屍/塊,頓時滋滋作響,冒出白煙,不多時就將屍/塊融成了水,滲入地縫裏。空氣中滿是腐臭不堪的味道。

紀箏驚看向崔驚樾,“化/屍水?”

崔驚樾如法炮制,又從懷裏掏出好幾瓶化屍水,將宮女惡鬼的殘餘屍/塊,化了個幹幹凈凈。

他擦擦汗,“還好我爹疼我,錢多,回王府給我備補了許多法器用具。”

語氣略顯少年得意。

紀箏:……有錢能使鬼……

鬼:我自己走。

紀箏松了口氣,“我去歇會。”

她剛轉身,坐在地上失神的淑妃,驟然暴起,劈手奪了桌上切水果的刀子,橫手朝門口刺去。

寒光白花花。

直捅紀箏後心。

誰也沒料到淑妃有此一舉。

紀箏察覺到,要躲時,已然來不及。

噗呲。

匕首命中。

失子之痛,增長了瘋狂的淑妃的力氣,她這一刀,將擋刀的崔驚樾手掌完全洞穿。

崔驚樾痛哼一聲,一腳踢開淑妃,淑妃摔到一邊。刀子也脫手飛了出去。

淑妃如同蜘蛛,爆發出大力氣,再次爬向紀箏,抱住紀箏的腿哭嚎,“你不是說超度了嗎?你不是說超度了嗎?你騙我。都怪你。”

崔驚樾恐怕再有閃失,幾步上前,忍著痛,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打暈了淑妃。

“殺人了!”

宮女黃門、產婆等亂叫著四散奔逃。

鬧鬼了只會把人嚇到,疑似宮妃被人殺死,他們可都是要掉腦袋的。

蘅臯宮自亂陣腳,人心散亂跑了一片。

崔驚樾扶著血湧的手,五指都無法自如活動。他猛地皺眉,知道傷到手筋了。這只右手,若不及時醫治,怕是廢了。

以後掐訣結印,都會有影響。

心裏痛心,崔驚樾眉頭刻意舒展,走向紀箏,“小師姐,嚇到了?”

紀箏也驚到了,據淑妃所言,這只宮女惡鬼,就是被埋在蘅臯宮數年的那具女屍所化。

“我們超度的宮女怨鬼,竟然不曾投胎,也不曾消怨,反而變成厲鬼放了上來?”紀箏忍不住痛罵,“地府一幹屍位素餐,吃幹飯的嗎?”

崔驚樾苦笑道:“泰山之門崩裂而塌,看來不只是鬼怪逃逸那麽簡單。”

鬼物異變。也是副作用之一。

“你的手……”紀箏看他右手血已幹涸,但稍微動一動,又會湧出新的血來,往下滴落。

傷得不輕。

崔驚樾下意識將右手藏在身後,笑道:“小傷。”

紀箏深吸一口氣,探出手,摸到他手臂,輕輕一帶,就將他的手帶了出來。

她捧著他的手,湊近細看,燈火血色,滿地狼藉。屍/臭和血腥雨腥混作一處。

只有他們彼此是清醒的、活著的。

熾熱的。

飄搖的燈火下,對崔驚樾來說,她的臉,忽然觸手可及。

仿佛他動一動手指,就能觸碰到她的眼睫。

“小師姐……”

崔驚樾整個人的溫度都攀升到了最高點。只想瑟縮。逃離。

“別動。”紀箏稍用力,固定住他的手,施了止血咒,而後撕下自己的發帶,替他一圈圈纏手包紮好。

發帶冰涼,讓崔驚樾的溫度稍降,可絲綢發帶那又冷又癢的觸感,若有似無沾帶的發間冷香,卻讓他的心,騰地一把火似的又燒起來。

他幾乎無地自容了。

好在這時,紀箏松開了他的手。

脫離時,由於湊得太近,紀箏的嘴角,不小心擦過他的虎口。

有如溫柔的吻。

崔驚樾猛地一縮手。

像被豺狼虎豹咬了。

不覺得疼,只覺得心上發癢。被什麽撓過了。

紀箏拖著腳步往外走,語帶歉意,“多謝你救我。此間事了,三清觀會盡全力,替你醫治好傷手。”

話鋒一出,崔驚樾疾步抓住紀箏,不顧右手疼痛,含著淚意道:“小師姐,非要這麽生分嗎?”

小師姐的意思,他聽懂了。

除了擋刀的恩情,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紀箏沒回身,“不生分又如何?你看看天上。”

崔驚樾不用看,知道師父師叔還在血戰。

紀箏不無譏諷地道:“師父都殊死一戰了,徒弟難道還能相親和睦嗎?”

註定……

崔驚樾搶白,抓著紀箏的手更用力,用力到包紮好的傷口崩裂,血從白色的發帶裏,點點滴滴湧出。

“如何不能?本就是誤會。”

“誤會?”

紀箏又想嘆,又想笑。

她的目光綿延,伸至昏迷的淑妃,發絲打結沾血,不成人樣;又看向繈褓裏黃紅的半個孩子,自己心中覆雜。

強招的孩子,到底留不住。

活過了生產關,逃不過惡鬼覆仇。

天道,會反反覆覆要他的命。

她和崔小花。

也許真如燈陽師叔看到的未來那樣,只能活一個。

思及此,紀箏心中不免難過,連帶著氣喘籲籲。

撞在門邊扶住門站穩。

太勉強了。祝由術耗氣,又施雷法,若不是雷雨天,她借了天氣之便,要不然光用炁,殺不死鬼不說,就是殺掉了,她這口氣都上不來。

崔驚樾連忙松開手,抱扶住她,“小師姐,你別動氣,我不與你犟,你別動氣。”自個兒已眼淚漣漣。

紀箏用拇指撫過他豐潤的皮膚,濕潤的眼角,“愛哭鬼。”

崔驚樾一吸鼻子,收住眼淚。

“你是狗嗎?這麽聽話。”

他紅著臉,點了點頭。

“只是小師姐的。”

別人喊他當狗,他揍回去。放一排鬼咬他。

“唉……”紀箏忍不住長嘆。撫摩崔驚樾漂亮的臉,她該拿這孩子怎麽辦?

趕也趕不走,留也留不得。

紀箏擡頭望天,有此一戰,不是師父敗,就是燈陽敗。

他二人用了法身,不論輸贏,都命不久矣。

終究成仇。

她和崔小花,又如何相處如何自處?

心神不定時,但聞一聲悶響,自雲中炸開。

燈陽師叔的法器鐘,竟然四分五裂,碎片往地下落去,被師父扶搖子一拂塵半空打碎,沒有墜落砸到人。

可燈陽那邊的境況,扶搖子卻想出手也救不得了。

約束鬼怪的法器鐘破碎,禁制失效,所有鬼怪都瞬間鬼炁怨炁暴漲,張牙舞爪,破開人皮,連人形都無法維持了。鬼怪傾巢而出,雲裏一片尖叫,此起彼伏。

“爹,餓了,我餓了——”

燈陽一手養大、曾經把他視作爹的鬼怪們,已然失去了理智。靠鬼眾,吸食周邊人的恐懼、食反對者血肉,以此增強實力的燈陽,如今也成了鬼眾爭食的目標。

地面,紀箏殘酷極了,“你師父,被反噬了。”

“怎麽會?”崔驚樾驚詫之餘,明知師父豢養鬼怪不對,依舊難掩擔憂,“泰山之門的影響……”

雲層裏,燈陽被分食,數張鬼口咬上身,慘叫不已。

雲層中法身的臉都疼得五官扭曲。

扶搖子看不下去,引雷劈去。

“雷法!”

鬼怪懼雷,一時散開。

燈陽被咬得血肉模糊,頂著瞎了的雙眼,摸索著退去法身,朝地面逃去。

扶搖子引雷也到了極限,直直往地面垂去。

這變故驚得地面上的徒弟,奔走伸手,掐訣扔出法器,去接自己墮天的師父。

“師父——”

異口同聲的呼喚,他們奔向截然不同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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