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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之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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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之門(一)

祝由術的手法,可將錯位的胎兒,一點點地挪到正胎位。

像淑妃這種胎兒過大的產婦,最好是有個道醫陪著,待產時就要一天天地糾正胎位,這樣生產更順利。

到生時再動手,那難度就大得多了。

就是紀箏自己上手,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雖是臨時抱佛腳,但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紀箏額頭漸漸冒出汗珠,掌根使勁,使的卻是巧勁,不敢下重手,太輕了又怕挪不動。

產婦的肚腹裏有五臟六腑,自有排列的方式,不可亂動,挪這胎兒需萬分地小心,避開了去。

如此一來,便尤其地耗費靈炁,去哺育病人的生機。

紀箏實在吃力,不一會兒臉色憔悴發黃,頭發都顯得枯黃了,可與之相反,淑妃的臉色慢慢沒那麽痛苦了,她肚腹裏拱起的那團形狀,也漸漸地回到了頭朝下的正位。

產婆見狀,悚然而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輩子第一次見這種事。

紀箏輕聲道:“接生。”

兩個產婆才如夢初醒似的,彎腰去看孩子的情況。

“頭,看見孩子的頭了。”

孩子的發頂漸漸露了出來。

產婆面露喜色,紀箏卻幾乎栽倒。

“小師姐。”崔驚樾到底心疼,也不怕她生氣,走了過來,給她從天靈蓋上輸入靈炁。

紀箏擡眼瞧了他一眼,冷冷的,不辨喜怒。

一時無話。

只有產婆對淑妃一聲聲的鼓勵,還有來來往往端著熱水送手巾、送參湯的宮女。

轟隆隆。

滾滾雷聲。疾風驟雨,一陣一陣,蘅臯宮外的殿前雨浪一陣接一陣,雨聲之大,蓋住了很多聲音。

終於,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刺破了長夜。

產婆喜道:“孩子出來了!”

說話時她用繈褓包裹好嬰兒,抱到淑妃臉旁邊,“恭喜娘娘,是個皇子。”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整座蘅臯宮頓時響起一聲接一聲的道喜,伶俐的小宮女早說起了一串的吉祥話。

聽說是皇子,淑妃心中甚喜,精神大振,生產的脫力都好了大半。她輕聲道:“都起吧。今晚你們都出了力,都重賞。”

“謝娘娘。”

眾仆從紛紛起身,淑妃順口叫道:“秋月,去開庫房。”

“秋月。”

“秋月?”

淑妃叫了幾聲,沒見人來。心裏就有些不痛快。

產婆從善如流,“秋月先前去叫了江娘子,冒雨夜行,許是回去換衣服。免得著涼,過了病氣給娘娘。”

淑妃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提起這茬,她就想起這場生產,承了“江娘子”的恩。否則自己這一大一小,怕是一個都保不住。

淑妃問:“江娘子人呢?本宮重重有賞。”

宮女道:“江娘子累壞了,在東次間裏休息。”

產婆想起小娘子推胎位的那本事,還有些膽寒哩。遂賠笑道:“可不是,江娘子出了大力,耗費元氣,眨眼功夫仿佛人都老了幾歲。”

淑妃聽了心中更加感激,“你們好生伺候,不許怠慢了。”

“遵命。”

蘅臯宮的小黃門,撐著傘冒雨去報喜訊,回來時,整個人都澆透了,那傘邊沿都被雨水打出幾個窟窿,他就站在階前,也不敢濕噠噠走進去擾了淑妃,回稟道:“聖上龍顏大悅。本要親自過來。可雨太大,又是深夜,擡轎的不好走,恐怕跌了聖人,待雨小方來。”

淑妃一一聽著,沈吟道:“沒有別的話了?”

小黃門想了一想,搖搖頭,“沒有了。”

淑妃心中頓時一聲冷笑。可她不動聲色,“拿了賞銀,下去吧。”

孩子被產婆抱走,早就由專門的奶娘接手去照顧,放到了另外的房間裏,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奶奶的哭聲。比之之前的人仰馬翻,怕胎死腹中,怕大小不保,蘅臯宮安靜了許多,只有幾個宮女,還在用熱水擦洗桌椅床柱,換各種塵幔遮簾,齊刷刷都換了新的。

除了嘩嘩雨聲,蘅臯宮內就聽見腳步聲、擰手巾的水聲,宮女們訓練有素,即便灑掃,噪音都是極小的。規律得讓人昏昏欲睡。

淑妃仰面看著床幔,測過身,盯著桌上的燭火,發了一會子怔。

這就是她仰仗的“相公”。何其可笑。

厭惡她懷胎醜陋,暗中吩咐保小棄大,她在鬼門關踏了一圈生下孩子,到頭來他連個封賞都沒有給,何其敷衍,何其涼薄。

她這樣在後宮爭,到底爭到了什麽。

產後母體本就虛弱,容易憂思多慮,現實又與淑妃的期待相差太大,她不免想得深了。

蘅臯宮主殿,淑妃正傷心。

東次間裏,紀箏躺在床上,連灌了好幾碗黃芪參湯,整個人的臉色唇色都是白花花一片,看不出一點血色。

祝由術,她是個外行,只能耗氣血,來彌補術法上的不足。

崔驚樾給她輸了炁,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還坐在床前殷勤侍奉。

紀箏推開他遞過來的碗,“我喝飽了。”她自斜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她喘氣兒都嫌累,崔驚樾也有些倦怠,可心裏懸著事,“要不,我們回去看看師父他們?”

紀箏閉著眼眸,回道:“他們過招,咱們又插得上手?”

這話在理。

師父到底是師父,術法閱歷上勝他們不知多少。

他們去橫插一腳,反弄得兩位師父束手束腳,更容易誤傷。

可到底怎麽,這一場沖突爭執,本可以避免的。

崔驚樾執著道:“我師父……他到底怎麽,你請別再瞞我。”

紀箏微微睜眼,半瞇著眼睛,似在端詳他的神情。

崔小花不傻。牢房裏,她的那些話,他聽進去了。

只是情感上不願意相信。

事情總要有個了結的,隱瞞不了一輩子。

況且……

紀箏的目光,緩緩在崔驚樾的臉上刮了一圈,沒有惡意,可也不像善意。

崔驚樾微微發毛。

紀箏收回視線。她壓下心底那躁動的內疚。

況且……那伽需要崔驚樾的身體,她不宜與崔小花鬧得太僵。到時一傷,會傷害兩個。

她將個中內情,抽絲剝繭,娓娓道來。

因為炁嚴重被消耗,紀箏講得並不快,聲量也輕,聽上去如春風拂面,倒一絲絲地安撫了崔驚樾內心的不安。

他本就不愚鈍,只是心性純真,很快就摸到了事情的癥結,“什麽你死我活、未來不未來的,師父太輕信了。未來,還不是我們自己起心動念一步步創造的嗎?”

說到激動處,崔驚樾握住紀箏冰涼的手,貼到自己脖頸上給她暖手,他的脈搏在紀箏的掌心跳動,脆弱的青筋彈跳著,紀箏心想,她稍稍一掐就能擰斷。崔驚樾蹭蹭她的手心,安慰道:“晚點,我勸勸師父。總是可以轉圜的。”

紀箏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不再有交心語。

崔小花選擇了他的師父,同時並不想放棄她。

既要又要,人心有傾向,一碗水,是端不平的。

崔驚樾並不能意識到,這種端水心態暗藏著悲劇的根,他只是覺得安慰,自己重新獲得了接近小師姐的資格。至於師父和扶搖子師叔的事,到時大家坐下來,把話說開,好好溝通,總能解決的。

在這一點上,他不失王公貴族的天真。

紀箏很疲憊,無意點破。偶爾接話。

隔著碧紗繡窗,師姐師弟的對話,聽著仿若踽踽私語。

在雨聲中更顯得朦朧暧昧。

有個年紀小的宮女,正好坐在門檻邊的回廊上,好奇地盯著繡窗上交錯的人影,偶爾被窗臺擺放的富貴竹擋住,雨聲密集風勁時,人影和富貴竹都搖曳不定。

不一會兒,她就看膩了。

畢竟聽不清裏面講什麽。

她沒有那個膽子去偷聽,只得吐吐舌頭,轉開視線,去觀察別的東西,聊以解悶。

蘅臯宮從鬧得人仰馬翻,驟然安寧,總讓人心中生出失落。

小宮女看著滂沱大雨。

雷雨天是她非常喜歡的。小時候沒進宮,總聽姥姥講龍的傳說。龍鉆游於暴雨中。以肉|身行雲布雨,忍受痛苦,很是厲害。

姥姥還講過許多墜龍於野,而村民或漁民們爭相搭棚子。連棚數裏,家家戶戶幫著澆水到龍身體上,使之身體不幹涸。

等挨過了這陣,再有暴雨天,墜龍便借雨從雲,升天而去。

想想就有趣兒。

都說皇上是真龍天子,她私底下想,哪有真正的龍厲害?

故而,每逢雨天,小宮女就喜歡看幾眼天空,說不定能看到龍飛過的身影,然而總是落空。

倏地,她看見了什麽,肩膀顫抖。

她無措地望著天空,聲音又驚又怕,她指著天上喊道:“你們看,雲裏有個人。”

這一聲,把蘅臯宮一幹都驚得一激靈。

連出了神的淑妃、正說話的紀箏崔驚樾,甚至是繈褓中新誕生的孩子,都發出了響亮的啼哭聲。

老嬤嬤跑出來揪她的耳朵,“小蹄子亂嚎什麽?”

“我沒胡說!”小宮女兩只手去夠自己的耳朵,盡力自保,兩只眼淚汪汪的,眼看著紀箏等都出門來看光景,小宮女嚷道:“你們看,雲裏面是不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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