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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紀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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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紀瑄(七)

顧眉嘆了一口氣。

慢慢地脫了戲服外袍,露出貼身的小衣來。

兵爺松了手,冷哼一聲,眼睛裏立刻升起色瞇瞇的意味,將顧眉從頭打量到腳。

芳姨捏了一把汗,討好地陪著笑。心裏全是厭惡。

這樣的主顧,她花旦出身,哪裏會不知道。就是假捧的典例人物。有新鮮感時,來聽戲一擲千金,要求種種地多;真要他出大錢幫戲子贖身,那他是絕口不提的。人常說戲子無情,芳姨想,最最無情無義的,就是這幫色字當頭還要立牌坊的主顧。

如此一想,芳姨對著顧眉,不由生出惺惺相惜的憐憫。

轉眼念頭一變,又覺得顧眉活該。誰讓他生得這樣美?享了好處,那必然要受點麻煩的。

芳姨不知道自己這股惡意哪來的,尋不著來處。

芳姨轉念的功夫,顧眉已經流暢下腰。十分標準。他待起身,那兵爺“誒”了一聲,色瞇瞇笑道:“翻幾個筋鬥,總不麻煩吧。”

顧眉說一不二的性子,楞是不依。

兩個小兵看兵爺臉色,早遞上他的鞭子來。那粗俗人物根本不顧臉面的,面對的又是下九流的戲子,擡手就揮鞭。

兵爺的手臂小樹一般粗壯,那鞭子揮得呼呼生風,盡數從顧眉上方過,不叫他起來。逼著顧眉維持下腰的姿勢。

芳姨早嚇得跑到臺下,想去勸阻兵士,被班主拉住,“你不要命了?”

兵爺嚷嚷:“翻不翻?你翻不翻?”

說話時,吐氣裏酒味、肉的醬腥、稟賦的口臭都往外湧。

顧眉一陣惡心,可反弓著身躲鞭子又豈是輕易的。所幸他藝高人膽大,平時苦練,還可勉強支應,並沒有挨著鞭子,受什麽皮肉之苦。

躲避時,不得不淩空翻筋鬥。

兵爺哈哈大笑,鞭子揮舞得更帶勁,鞭子一起一落,攪得臺子上木頭的桌椅布景,通通七零八落,木料釘子散了滿臺。濺出的木頭碎屑都打在顧眉臉上。

這時,顧眉內心真是煩膩。這種沒腦子的劇情,到底還要多少回?

一分心,翻筋鬥不覺,手掌心一滑,像是蹭到什麽油膩。

待要保持平穩,已是不能。

動作變形,手腳都不受控制。

顧眉只覺腰上一涼,猛地劇痛,只聽清脆骨骼響,頓時人就躺倒了下去。動都動不了。

耳邊嘈雜,什麽都聽不見,五感都退化了一般,眼前發黑。

只腰上一陣陣劇痛,痛得人天靈蓋都要掀出去。

“不好,不好,腰斷了!”芳姨尖叫上前。

她失了棵搖錢樹,哭得什麽似的。招呼班主,仔細輕手輕腳,把躺著的顧眉翻過來一看,割開小衣一看,血瘀都爬滿了下半腰,人定是殘了。

再伸手探顧眉的鼻息,氣都喘不勻。若有似無的。救不救得回來都難說。

芳姨哭叫著找大夫。

兵爺惹了禍,見鬧大了,趁亂就帶著小兵跑了,連鞭子都沒要。

過兩日,芳姨招呼院裏的壯漢去討賠償,人家早拔營去下一處了。他們正經軍營裏的,兵器在手,芳姨這幫壯漢又哪裏敢硬抵,戲班子只得咽下這口氣,吃了悶聲虧。

暗地裏,芳姨不知咒那兵爺多少回。

以後得一回子,丟一年命才好!

顧眉人是救回來了,可惜落了個殘疾。

莫說唱戲耍把戲,連日常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沒一月,芳姨就叫苦連天,“延醫請藥的,比白底江的吞金獸還厲害啊。這一月下去多少錢。”

班主勸道:“他也給咱賺了不少子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廂夫婦兩個一唱一和,在院子裏高聲得嚷,生怕屋子裏趴著的顧眉聽不見。

顧眉窩在炕上,忽地笑了一聲。不冷也不熱。

終究忍不住了。

芳姨自道仁至義盡,晚上來同顧眉說了一番心事,叫苦叫窮,都扯到自己出身也是戲子,誰不是命苦上去了。

顧眉腰上蓋著薄薄的被子,冷痛得打寒噤,實厭耳邊鬧吵,問道:“芳姨,想如何安排我?”

芳姨一喜,愛極了竈冷他遞柴火,壓抑歡喜,沈聲道:“你這孩子是最懂事、最通透、最伶俐,也最最刻苦的。想不到這麽一樁禍事來。”

顧眉不願聽這些廢話,道:“芳姨,您直說吧。”

芳姨趕忙兒地接了茬,握住顧眉的手,摸了又摸,拍了再拍。

“咱們相識一場,姨把你當自己孩子,總要給你找個好去處,下半生有靠,不至於叫人欺|辱餓死了去。”

“你還記得那袁本大老爺嗎?他願意養你。”

顧眉臉色煞白,驚得咬到舌頭,混著疼含混道:“我不去!”

卻說這個袁本,也是個兵匪出身的,混了軍職後,自己暴|虐,黨羽手下又太招搖,被刺殺不在少數。他想著銀子撈夠,主動退了,交給了心腹,自己則在小鎮上安了家。風光富貴,不比西京京都差,而且天高皇帝遠,他又不造|反,倒盤踞一方,成了個地頭蛇。

這人年紀都到了知天命的時候,一張老臉因為縱|欲,早就是眼袋下垂,白發多多,臉上都有早年打仗風吹日曬落下的老年斑,臉上生橫肉,三角眼露兇光,很是個毒瘤。

袁本酷愛聽戲,就常來戲班子裏關照。

他這個人不愛強奪,就喜歡磋磨人心性,叫人心甘情願地聽他的話。

顧眉這根好苗子,袁本從小就看好了的,只是看他是根硬骨頭。才等了幾年。

有人私底下傳,那些經常來搗亂的主顧,兵那條路子的,大都是經了袁本授意的。

顧眉知道,二次修覆bug之前,游戲裏是沒有這個“袁本”的,他不知其來頭。約莫是新立的人物?特意來針對他的?

不過袁本名聲在外,可是個好色暴虐成性的。女子男子他都玩,到手了,在地牢裏割人脖子放血玩,等人懼怕死了,再絞了人頭發,當溫他酒爐子的燃料,可是個沒人性的。

顧眉自知自己殘疾,落到袁本手裏,漫說生死難料,不知要受多少的折|辱!

這些退下來的“權|貴”,早年還殺了那麽多敵人,心理都有創傷後遺癥,十足的是變|態。

顧眉越想,臉色越難看。跟金紙一樣了。

芳姨笑著勸道:“傻孩子,去了袁老爺那,錦衣玉食的,有人侍奉,有人疼,為什末不去?”

顧眉頂道:“他家裏人口多,口舌是非。到時鬧大了,怕牽連了戲班子。”

芳姨想起袁本找她時,那開了三箱的金子,眼睛都是直的,早已是顧頭不顧腚了。有那金子,散了戲班子,另找個地方住大宅招丫頭伺候,這輩子都榮華富貴享不盡,誰還想開戲班子沒一日消停的?

芳姨便道:“你放心吧,我打聽過了。他家夫人早年生孩子病逝了,留下一對兒女頂頂乖巧,都大了,不怎回家。”

“別的那些鶯鶯燕燕,長得還不如你一根小手指。”芳姨用食指掐著自己的小指尖,掩不住的喜色,“袁老爺,肯定疼你。”

顧眉驚怒,胃裏反酸到喉嚨口,燒得嗓子疼。他啞聲道:“我一個殘廢,不能唱不能動,又有什麽趣兒?”

他試圖打消芳姨的念頭,總是徒勞。

芳姨早鐵了心,“你不是還有臉嗎?實話告訴你,袁老爺說了,就喜歡不能動的,聽話好擺布。指明了要你。”

其實袁本的原話是“好操|弄,趴著哭起來帶勁兒”,芳姨有些嫌臟口,才換了個文雅點的說法。

顧眉不說話了。

芳姨以為他態度軟化,轉圜道:“袁老爺領我看了,你的屋子都布置好了,仆役都有十來個。管吃食的、管梳頭打扮的、倒痰盂的、管熬藥的、管揉肩翻身的……哎喲餵,數都數不過來。”

芳姨比著纖秀的手指,興奮地歷數。

良久,顧眉嘆道:“就是這樣辦吧。”

芳姨喜得什麽似的,站起身,說是去張羅給顧眉踐行。

顧眉氣逆於胸,忍到芳姨出了門,那口深紅的血,才吐在枕邊,又悄悄拿枕布蓋了。他如今行住坐臥,如同癱子,趴著動個手,都要小心緩慢,慎之又慎,一是不靈巧,二是怕牽動腰傷,故而費了半天的功夫。

中途過了午晌,芳姨還破天荒買了他愛吃的水果來,切得好好的擺盤,又張羅著晚上給他的踐行酒,做足了送行的排面。

這是一刻等不得。

連衣裳都替顧眉換了身新鮮的,芽黃嫩的,襯得顧眉傷重中的臉,雌雄莫辨,似嗔似怒,極是動人。

芳姨笑道:“美。把咱們都比下去了。”

班子裏的人都順著她講。

等他們一出去,顧眉趴在床頭,看見銅鏡裏反射出自己的顏色。

頭發挽簪,掐著半朵殘了的玉蘭,花瓣將落未落,不免可笑。

院子裏推杯換盞,大家趁著“顧眉的踐行酒”,早鬧將開來了,十分熱鬧。

顧眉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瓷盤。盤子裏的水果已經半發黑,慢慢地腐爛了,盤邊的水果刀,在窗戶漏進來的月光下,閃閃發光。

深夜。

顧眉的屋子裏傳出尖叫。

芳姨叫得幾乎破嗓,氣上來還狠狠打了顧眉的後腰腰傷,“喪氣玩意兒?蠢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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