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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紀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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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紀瑄(八)

誰也不知道,顧眉是怎麽爬到桌邊,吊著身子,拿水果刀毀了自己的臉的。知道時,千百道痕跡,連脖子身上都不放過,幾無一處完好,成了個血人。

他是發了狠的。

想活,但不能生不如死地在袁本手裏討生活。

顧眉毀了容。

當晚袁本要人,芳姨要交差。只得硬著頭皮,找大夫給顧眉粗粗上了藥,又餵了補血的,還割肉般忍痛用了珍藏的老人參,給顧眉吊住了命。

又欲蓋彌彰地,一卷鋪蓋將人裹了,只露半個頭來,鼻子能呼吸就是,而後芳姨就叫漢子們將人擡到袁府去。

袁本早凈了身,穿著絲綢袍跨在太師椅上等候著。

人一來,先聞見滿鼻子的藥草味,底下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濃重的藥味都蓋不住。

袁本見多識廣,上來就掀開被子。

顧眉那張血痕滿布的臉,便露在燈下,十分可怖。

袁本啐道:“好醜的玩意兒。”

擡腿一腳踹在芳姨身上,將芳姨踹到階下滾了幾滾,“連個癱子都看不住?”

芳姨在地上滾得披頭散發,頭頸發痛,伏地道:“這孩子失心瘋,自己爬下床拿刀子,劃成這樣的。”

袁本生了嫌棄之心,便沒了興致。

他就是個愛色的,顧眉沒了最出眾的顏色,袁本就不想要人了。誰沒事拿個毀了容的癱子來玩?沒的叫人笑話。

今夜大失所望,袁本罵了幾句,“又醜又臭的東西,連路邊的乞丐都不如。”

一撩一放袍子的下擺,轉身就走了。

芳姨眼饞的那三箱金子,是斷斷不敢再要的。唯有咬著牙心裏發苦罷了。

袁本離開時的那句話,倒是聽者有意,留在了芳姨記性裏。

……

不日,芳姨想著討好袁本挽回面子,也想著回本,轉手,把顧眉賣給了拐子。

臨走前,顧眉就一張木板車,四個輪子還不便當,需要他拿雙手撐在地上助力,車才能動起來。

“我……我對得住你了。”芳姨往他懷中塞了幾包幹糧,雖然有三分愧疚,但也不敢塞銅子兒。等走了,錢不還是給拐子摸了去。還不如幹糧大餅,吃到肚子裏才是實處。、

芳姨拿眼瞧瞧拿賊眉鼠眼的拐子,這就是個四處走街串巷的,以後也未必再回白帝江地界來了。經此一別,怕是永別。

她拍了拍顧眉的背,觸手都是硬骨頭,她的心也軟了一瞬。到底是那麽美麗的孩子,如今既殘又醜,雲端跌到泥坑裏,如何不令人扼腕。

芳姨悠悠道:“莫怪姨狠心,你已是個廢人,總得有個活計,安身立命。”

她說得安然,如同從前她每一次強訓顧眉一般。

“是啊,那才有用。”顧眉笑了,他知道自己沒用了。

原來……策劃在這等著他呢。

殘了,還能靠近玩家嗎?還有功夫攪出什麽風浪嗎?

咕嚕咕嚕的輪子轉動聲。

顧眉爬遠了,卻聽見身後腳步聲傳來,芳姨跑著追上來,問道:“孩子,你怨姨嗎?”

“不怨,誰也不嫌錢咬手。”他說得很平靜,也很虛弱。

芳姨聽著心酸,扭身走了。

顧眉本意也無譏誚,實話實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他和戲班子的人非親非故,只是雇傭關系。他殘一場,毀容一場,芳姨找人替他診治療傷,已經仁至義盡。

誰也沒有義務養一個廢人一輩子。

何況,這只是游戲的設定。

顧眉擡頭看向天空,他看不到游戲的公告文字了。

如今,只剩下一條冰冷的時間提示。那是給玩家看的。

被賣給拐子後,顧眉的日子更加雕敗。

天天趴在板車上,連狗也不如地游蕩。

拐子,白日把他放出去,放到人多處,面前擱著破碗,碗下疊著紙張,歪七扭八地寫著“家破人亡,從小殘廢,好心人一生平安”。行人路過見了,看顧眉這模樣也不是真真切切的,難免心軟放下一子半錢的。碰上心軟的,偶有涕淚,放的都是銀票,還會與顧眉搭話,問缺不缺吃食穿衣,可要上醫館,顧眉只望著她們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那一笑,眼睛含水,端的叫人心有所動。

行人這才發現,他這雙眼,本是個美人才能有的。可惜臉上都是刀疤,難以入目了。

顧眉不搭話,眼睛只看胡同口。

拐子時不時就在那出現一趟。

拐子本人是躲在人群角落裏看著的,他手底下有好幾個乞兒,都在這一片,他都得動態地監管著,方便集合歸家。

防人逃跑,乞兒們不論年齡大小,一概腳筋都被挑斷了。還有故意叫拐子給打殘、掰折的,小腿朝什麽方向長歪的都有,叫人一看觸目驚心,繼而生憐,多往碗裏投幾個子兒。

顧眉斷了腰,倒因禍得福,少挨這幾刀。

在街道的吆喝聲裏,顧眉不無自嘲地想。

人怎麽能是不受折磨的呢。他知道自己幾乎半瘋了。日日夜夜都趴在板車上,無人料理。有時候還要編故事騙自己,自己本就是戲班子裏的人。什麽大學,什麽家鄉,那都是發了夢了。一時又醒了,不行,得記著,再痛都得記著自己的來處。要不,便不是個人了。

每到這時,又擡頭看看,天空上確實掛著個時間提示,還在走秒。

只是個游戲。

總算是挨到要老死,顧眉深感解脫。

生老病死。酷暑嚴寒,風吹雨打,拖他的那塊板車都叫蟲蛀出洞,發了黴,他就這樣生生地老死了。帶著病痛,不給個痛快。

殘疾毀容一輩子,說習慣那是假的,夜深人靜,顧眉想起白日乞討人家鄙夷的眼光、吐來的唾沫,還有小兒惡意的捉弄。

小兒將他板車一腳踹出去,讓他在大街中心滾,差點挨到馬蹄下,他自己只能拿手掌撐著,原地打轉。這樣的絕望自然不必講,顧眉夜裏常常要飲泣。

人也是越來越瘦。

什麽時候想求個痛快,游戲劇情又自動修覆。

一切的利器,到他手裏,又會莫名其妙被人奪了去。他那斷了的腰,讓他行動不便,連自盡都難。

有時他想,他不是個人。

是條蟲。

是螻蟻。

是蜉蝣。

乃至不如蜉蝣,求不得朝生暮死,只清醒苦熬。

老死那天,就是一閉眼的事,輕輕的。

顧眉像念經似的,不住地在腦子裏對自己重覆,“我不叫顧眉……”

那曾經被他寫在香粉金紙上的血字,全部被他刻進了腦子裏。

他不想失去記憶,不想。

這一生是痛苦,但重啟刷新的時候,他絕不能再忘。

這種堅定的決心,真使得顧眉撐了下來。

再睜眼,他回到了冬日臘月初八,冬雪飄零,他望著眼前責罵自己的芳姨,自己是呆呆的。下一瞬,竟又笑又哭。芳姨被他嚇到了,半怕半怒地催他練基本功。

顧眉動作僵硬。只是流淚。

芳姨打了他好幾下,“腰呢?腰呢?教你的全忘了?”

顧眉明明健康的,腰部卻是疼僵的,足足用了半旬,才適應過來自己腰部完好,行動正常這事。

斷過腰好幾十年,下腰的功夫,一時並不好撿起來。

芳姨也不知他中了什麽邪,連看家的本事都忘了,更一味地揪著他練。

顧眉怕引起游戲項目組的註意,也就強忍著不適,慢慢地把下腰的功夫撿起來。

可人有了健康的身體,不免就更回想起形同廢人、趴在板車上作狗的日子。悲從中來,眼下的快樂也變成了痛苦。

顧眉拼著那口氣,決計不能忘了自己的來處。

真忘了,真放棄了,他也就真成了npc了。

就這樣,他明知自己今後的結局,卻只能按部就班,擔驚受怕,驚懼抗拒中,又不得不照著設定的劇本,走完自己坎坷的一生。

就這樣一遍遍地斷腰。

毀容。

乞討。

再一遍遍地刷新、覆活。

重啟新一輪的痛苦人生。

顧眉好像溺了水,爬不上岸,但又死不掉。

時間於他毫無意義,等同於停滯。一次次重覆相同的劇情,一次次重覆相同的淒慘,沒有輪回,沒有孟婆湯,對他來說,輪回就是重覆,一遍遍過劇情,可痛苦是實實在在的。

反反覆覆經歷,直到麻木。

他的時間是靜止的。

“我不是npc。”這是他最後能讓自己保持理智的方法了。

後來也不知怎麽,不知第幾回重啟。

顧眉幼年便有中年人的通透,氣質又是老年人的死氣沈沈。有了這些閱歷的積累,他更通人情世故,在戲班子裏反比從前要更受歡迎。

就是加了倒黴的buff,也能偶爾因他通透,化解一二。

人來人往,新舊玩家交替。

《是戲子就來砍我》的第三章,永遠也沒能做出來。

這網游本來就是個野項目班子,打算做個小游戲撈點錢就跑,沒想到能火。後續的寫代碼、美工、運營,一概沒能跟上。

投資人得了暴利,來錢快,貪心更甚,把利益分投到其他游戲裏去,想賺得更多。

項目組沒有了後續投資,更沒心思去做好《是戲子就來砍我》了。只不過是保證服務器運行,等著坐吃山空。

他們不怕,反正錢賺過了,玩家,他們也收割過了。

《是戲子就來砍我》紅極一時,等玩家新鮮感一過,也很快歸於了沈寂。

上線人數越來越少,路過戲班子的游客稀稀拉拉,可戲班子還是照常運作,沒有人覺得不正常,沒人去想,他們會不會是受人控制的,為何每天柳條盤子裏收到的錢數目永遠是相同的。

顧眉知道。

但他必須裝作不知道。不能說,不能點破,不能找玩家。

找了也無用。

誰也救不了他。

有那麽一天。

顧眉的眼睛,看不見顏色了。

他覆活的冬日,世界只剩下黑白灰。

雪花落下來,像飄零的紙錢,落在掌心化開成一團,又變成燒焦的灰。

那些他倒背如流的npc名字ID,混在景物裏,層層疊疊,好像亂爬的螞蟻。

顧眉慌了。

明明腰是好的,他開始喜歡趴著睡,好像腰已經斷了。

陡然醒過來,顧眉意識到,他把老年淒慘所得的習氣,帶到了覆活的幼年來,又怕人看出蹊蹺,自己被格式化,他趕緊翻轉身。

蹲起、起身,彎腰、反身下腰,反覆確認。

自己還是健康的。

他知道,自己快瘋了。

連五感都變得遲鈍。

不遲鈍,又怎麽活?太聰明,太清醒,與旁人不同,便是要被抹殺的。

那樣地恍恍惚惚,腦子裏那串話,“我不是顧眉,我叫……我來自**大學,我父親叫……我母親叫……”越來越模糊,只能記個大概。

顧眉認知到,他快被同化了。

終有一天,他擡頭時,那串時間,消失了。

他跑遍了整個戲班子,看不到任何一個ID,所有的npc,頭頂上也不顯示自己的ID名字了。

他徹徹底底,成為這裏的一員了。

顧眉倒在雪地裏,趴在深深的雪裏,起都起不來。

白雪吸走了所有的聲音,世界好沈寂。

恍惚中,他似乎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女孩子的。

誰呢誰呢?

他默默聽了半晌,只覺得耳熟。

想起來時,後背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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