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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師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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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師門(九)

話音未落。

迷霧忽濃。一切聲息止住。

不知多久,霧氣散去。

嘩嘩倒下去十幾具人的骨架,一點血肉都沒剩下。

山腳泥土翻滾,月迷津自己仿佛伸了個懶腰,地面陷出個深坑來,將這些骨架全吞了進去。

泥土再翻滾上來時,一如平常,毫無可疑處。

懸崖底。

崔驚樾痛苦地呼吸著。

難以置信,被背叛的驚訝、迷惑、憤恨、委屈,種種滋味盤旋在心頭。沖得他體內七經八脈炁體亂竄,急火攻心。

他把臉埋進石頭縫隙裏,淚水不停地往外淌,止也止不住。

怎麽會這樣呢。

仿佛這樣就能自欺欺人,看不到是誰暗算了他,又是誰,在一旁輔助抽魂。

生生被抽去一魂三魄,那痛苦來自精神,豈是言語可表。

在精神痛苦的襯托下,連粉碎性骨折的腿,都感覺不到疼了。

眼前光怪陸離,崔驚樾通感,自己被撕成了一片又一片,揉成一團,再剝離,再融合,頭痛欲裂。心臟噗通狂跳。

在極致的痛苦中,失去一魂三魄,他終於瘋了。

他以憤怒凝聚炁,橫劈斬斷了那塊尖石,而後腿裏嵌著斷裂的石塊,一瘸一拐地四散奔逃。一身紫衣血淋淋。

“豬狗,可笑東西。”

“你嘴巴放幹凈點!放他出去。”

“哼。”

月迷津的土地再次輕微震動。

此處滾,那處翻,以為自己在平地上奔跑的小道士,不知不覺地,就成功出了山。

紫衣道士一邊哭,一邊呼喚,“小師姐,你在哪……”

……

一張紙很快寫完,第二張,第三張……

“崔小花,你的魂魄不是驚丟的!是有人故意抽去的?”

崔驚樾用寫字的方式,給紀箏描述出他被騙下山崖的始末。

竟不是士兵惡作劇,而是有人設局。

只是,崔驚樾想起來的記憶太痛苦,在敘述時,始終沒有提他是否看清了幕後真兇。

紀箏喉頭發痛,生生抽魂,這得多痛苦。

失魂落魄,一瞬間成為瘋子,直到今天,他還是仰那伽的鼻息,才讓自己沒有在流浪途中死去。沒有完全發瘋不可回頭。

這一切,全部……都是被人設計的!

所以,他的一魂三魄,才會被同道放在鎖魂陣裏,放在刻有豬豚的鼎裏,被百般折磨。消散不得,解脫不得,怨痛綿綿無絕期。

紀箏回想師弟回憶寫出的那些對話,奇奇怪怪,遮遮掩掩,卻暗藏玄機。

他們一人恨毒了師弟,一人卻心有憐惜,想要盡量保全師弟。話裏話外,抽魂是留作後招,要用師弟的這一魂三魄,來引|誘“他”日後入局,回到西京。

如果,不是他,而是“她”呢?

紀箏驀地想到什麽,“崔小花,你老實告訴我,懸崖下面,是不是咱們認識的人!”

水面上,青符傳來的畫面陡變。

毛筆猛地一頓,筆鋒被崔驚樾拉扯出去,在宣紙上扯出猙獰的一道墨痕。

果然如此。

紀箏從前心涼到後心。

崔小花這樣猶豫,想必,懸崖下的人,不僅他們倆都認識,而且肯定關系匪淺。

紀箏:“你說吧,我受得住。”

毛筆尖只是顫,並不移動。

紀箏:“我二哥親手放火燒死我,我曾經的心上人活活看著我死,你覺得,我還會有什麽受不住的嗎?”

滴答、滴答。

水漬在宣紙上漫開。

畫面那頭,崔驚樾放下了毛筆。輕輕地,他點燃了通訊符。

聲音從紀箏的腦海中響起。

“小師姐。”

紀箏集中精神去聽,可心中懸著的那股抗拒,讓她也感到割裂般的陣痛。想聽,又不敢聽。

恰在此時,水面上畫面變了,似是崔驚樾站了起來。

青符傳回來的景象,是被人撞開的房門。

“小王爺,您躲屋裏作甚?”

崔驚樾:“我在練字。”

“小王爺,您莫不是又犯了瘋病?”幾個壯仆圍聚過來,包圍住了他。

紀箏立刻明白為何他寧肯寫,都不敢輕易開口,想來回了王府,是落入賊人彀中,不知何時開始被監視了,才出此下策給紀箏傳消息。若不是臨別前不舍,紀箏偷塞的通訊符和抱琴紙人,怕是她此刻還會被瞞在鼓裏,信了這一場萬事順利、事事轉好、鏡花水月的美夢。

崔驚樾大病初愈,根本掙脫不得,很快被仆從擒拿住,有婆子端著碗黑漆漆的藥走近,捏住他嘴巴灌下去。婆子道:“小王爺,這是讓您安睡的藥,甭管是瘋癥,還是邪祟附身,咱喝了藥就好了……啊……苦了您了……”

崔驚樾一壁裏扭頭,一壁裏叫嚷,“我沒瘋!”哪裏容得他反抗呢。無非嗆咳著灌下去。

藥效極快,崔驚樾頓感頭大如鬥,沈重極了。

紀箏在三清觀看著幹著急,卻聽腦海中響起他的聲音——

“小師姐,懸崖下的兩個人……”

“是你的大哥,和我的師父。”

頭越來越重,他失去意識前,張嘴大喊,卻只發出囁嚅的微弱聲音。

“小師姐,你快……逃。”

“快逃。”

畫面潰散,他胸口藏的青符,被人捏碎了。

紀箏從湖邊迅疾站起,坐久了腿麻,眼前發黑。

大哥黎徜柏、禦宗宗主燈陽真人。

千般線索一針串,她串起來了。

後腦一記悶痛,挨了一悶棍。

眼前天旋地轉,紀箏失去了意識。

*

疼。

雙肩後側好疼。

紀箏艱難睜開眼,只看見漆黑一片。

人是懵的。

後腦勺遭到打擊,現在還悶痛著;更難受的是,她現在腳不沾地,兩只手臂被吊懸起來,與頭呈現出倒三角。

吊住她的鉤鎖,從琵琶骨穿過。

紀箏稍微動一動,都疼得她倒抽冷氣。

漆黑的視線裏。只聽見她活動時鉤鎖的聲音,還有抽氣聲。

有回音?

這裏……是什麽山洞嗎?

嘎達嘎達嘎達。

有人點了燈。

從懸梯上爬下來。

燈光照耀出的範圍有限,此人點燃了洞內其他的光源,紀箏才看清他的模樣。

這是個黑衣人,披著很厚的鬥篷,個子矮小。臉上蒙著面具,兜帽蓋到鼻尖,只看得見他的嘴巴。

奇怪,這人難道不用眼睛也能看路嗎?

這就是在三清觀給她後腦勺來一記的人了。

黑衣人,怕是她教弟子們斬三屍時,就混在其中了。

她感受到的那道視線並不是錯覺。

同時,在黑衣人走近時,紀箏看清了四周。

有水。山洞。

洞壁上有各種孔洞,能聽見風聲水聲的回響。

比起山洞,紀箏猜,這裏更像是地下水空間。

被改造成了水牢。

她目光向下,自己懸空的腳底,果然有淺水。

“都這樣了,你還在思考如何逃生。”

黑衣人開了口,他的聲音很沙啞,像被粗砂粒磨過。

一時並不好認出是誰。

紀箏被橫穿琵琶骨,倒吊在巖石墻壁上。疼痛讓她的聲線顫抖。說話只能盡量輕聲。

“誰又想死呢。”

自身靈炁,身體裏一絲也無,像是被人抽走了。琵琶骨被穿,又封了炁門,也無法借天地靈炁。黑衣人也懂道法。

黑衣人:“在找這個?”

他伸出手掌,掌心握著的東西,反射出璀璨的亮光。

紀箏感到一瞬的刺眼。

酆都冥燈。耳墜是他偷的。

提前偷冥燈,大殿外池子暗算,提防她用炁,收了她保命的所有手段。怕有任何不測。

紀箏有些好笑。

冷漠的眸子裏,溢出絲荒唐笑意。

“你好像,很怕我。”

黑衣人把耳墜丟在一邊的亂石上。

他唇邊溢出一縷嘆息,“不得不怕啊。”

“哈哈。”紀箏笑出眼淚來,笑時身體抽動,帶得琵琶骨裏鎖鏈鉤刺在骨頭間摩擦,發出牙酸的骨屑聲,她忽然不笑了,“晚輩愧不敢當,燈陽師叔。”

黑衣人靜默良久,摘下兜帽,脫下面具。

他的一雙眼,是瞎的。

“你何時猜到的?”

紀箏眉眼平靜,“不用猜,你身邊養了這麽多‘孩子’。隔著老遠,就一股森森鬼炁,臭不可聞。”

不,從羽秀師妹說燈陽閉關時,她就有所懷疑了。

燈陽的語氣也平靜。

“你在糊弄我。箏箏,你聰明太過,這不是好事。”

不合時宜地,紀箏打了個哈欠。

“瞎眼乞丐,地府化骨池,黎府丹房,都是你。”

燈陽真人不說話,願聞其詳的姿態。

“投魔種害我,和判官合作算計我,生抽師弟一魂三魄,折磨七年。”紀箏歷數他做的樁樁件件,“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麽兜這麽大一個圈子,來抓我要我的命?”

如果想她死,她幼年期不是更好下手嗎?何必還對她以師侄相待?

燈陽:“因為……尋常情況下,你很難死。”

“可笑。”

“天道護你。”

紀箏這回真是感到荒謬了。

天道護佑她,會讓她家破人亡,眾叛親離,差點死於火場嗎?會讓她陰差一路險象環生嗎?

“不信?”燈陽猜到了她的想法。

“火燒不死你,鬼怪吃不了你,魔種汙染不了你,西王母不懲罰你,邪道傷不了你,地府有陰差給你做,少習道宗,驚樾教了你禦宗的東西吧。”

“這還不是‘天命系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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