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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師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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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師門(十)

不是,她是個穿越女啊。

這天,真的沒法聊了。

“燈陽師叔,未免說得太牽強了。”

燈陽欲言又止,張口說了什麽,可聽在紀箏耳中,只是一陣耳鳴似的雜音。

同時,他那雙已經瞎了的眼睛裏,流出鮮血。

這讓紀箏想起了狐仙姐姐,曾經對她說話,倒退了四百五十年的修為。

燈陽比狐仙要通透。

他自己似乎清楚發生了什麽,抹了把臉上的血淚,就近在地下水裏洗了洗。思慮一會兒,他換了一種紀箏可以聽的說法。

“箏箏,先有因,還是先有果?”

紀箏想了想,“因果共存。”

這是愛因斯坦的理論,時間有如一條奔騰不息的長河,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

因此,人生就像一場電影。人所謂的“體驗”,只是進度條不同的位置,按下了暫停鍵。

紀箏腦子裏有這個知識儲備,當初師父教她“道”、“得道”的概念,她頓悟得極快。

可此時,燈陽師叔提起這個……

“師叔說不了,是因為涉及因果顛倒?”

燈陽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而是戳了戳自己空洞的眼睛。

他的暗示止於此。

窺天道者,必支付代價。燈陽用某種方式預見了未來,所以遭到了瞎眼的懲罰。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他又到底看到了什麽?對她起了殺心?

紀箏不由驚心。她怎會與因果扯上幹系?

她張口想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即便她問了,燈陽也不能答。答了她也聽不見,還會讓燈陽的性命,迅速走向衰竭。

他們的對話,只能在某種真相的邊緣游移,來回試探。彼此心領神會。

紀箏換了個問法,“師叔想殺我,總有個原因吧。”

燈陽:“你和驚樾,我更喜歡誰?”

紀箏:“自然是小師弟。”

與崔小花有關。燈陽意欲舍了她,救崔小花。

紀箏:“既然是救師弟,又何必連蒙帶騙,抽他魂魄折磨?”

燈陽:“非我所願。與人合作,受人所制。”

“我大哥?”

“不止。”

紀箏靜默了。

一瞬連琵琶骨上的傷痛都忘了。

大哥黎徜柏,會和燈陽有合作,更是賊喊捉賊,自己設法困了崔驚樾的一魂三魄,還推說到別人頭上。而且,師父扶搖子還與大哥打配合。

可她萬萬想不到啊,在大哥和燈陽師叔之上,還有更高級別的指揮者。

紀箏抑制住哽咽的沖動,“是……是我師父嗎?”

“不是。”

紀箏頓時松了口氣。

燈陽嘆道:“你莫怪你師父。是我以舊時人情要挾他在先,強他與我定下君子之約。”

“君子之約?”

“請神大會之前,他不會插手。”

哦。所以這一場,紀箏只能自己打。在請神大會到來之前,扶搖子不會出手保她。

怪不得,這回師父回來,種種表現都十分反常,想來是知情卻不能相告,百般暗示。信任徒弟有能力脫困,又恐她死於燈陽之手。

又被背叛了啊。

紀箏的內心如漫漫青原,刮過荒蕪之風。

可能是習慣了背叛,她除了驚訝,竟沒那麽傷心,只覺得荒誕罷了。

至少幕後黑手,不是扶搖子。

她還能保持理智。

感受著內心的動蕩平息下來,紀箏的頭腦也更清醒。她追根究底地詢問。

“除了師叔和大哥,還有誰?”

燈陽真人屏住了呼吸,而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箏箏,我們鬥不過他。”

我們?什麽人是師父、師叔還有她鬥不過的?五雷法修到頂級,連地神都可以滅殺啊。

紀箏不依不饒,“師叔,我都要上路了,讓我做個明白鬼又如何。”

燈陽道:“你在拖延時間。沒有用的。”

他給紀箏灌了點水,又餵了糕點。

糕點入口即化,甜絲絲的在口中漫開。糖分帶來的能量和愉悅,讓紀箏找回了部分體力,疼痛也有所減輕。

一塊塊的,燈陽餵得很慢。

極富耐心。

雲片糕、棗糕、核桃糕,滿滿一盒。虧他搜羅齊全。

吃得紀箏嘴裏甜到發了苦。

那苦是情志不舒,從胃裏反湧上來的。

小時候,紀箏嗜甜。

扶搖子很控制她吃糖,怕她蛀牙。

反而是燈陽背著扶搖子,偷偷給她買,偷偷餵她。

回回扶搖子發現了,舉著拂塵打,一大一小一起追。

如今燈陽餵她,連動作的習慣,都同那時一樣。

只是,他瞎了眼,背也佝僂了。

“師叔,小時候,你也是這麽餵我的。”

燈陽的手一頓。

他的聲音終於有點發了抖,“孩子,我也是逼不得已。這就送你上路吧。”

“師叔,我想死得美一點。”

這張煽情牌打得不錯。燈陽真人有所讓步,在紀箏的商量口氣下,他同意將紀箏放了下來。

琵琶骨還是穿著的。只是不吊著她的雙臂,讓她難受了。

燈陽還想給她包紮下後腦的傷口時,紀箏拒絕了,“那樣不美。”

燈陽不合時宜地發了笑。

笑完又嘆,“唉。”

他重新順著來時的懸梯,一步步攀爬上去。

遙望下方,紀箏坐到了最近的一塊石頭上,避開水坑。抱著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

燈陽紅了眼眶,想起舊年事。崔驚樾滿口裏鬧著去看小師姐。他被吵得沒法子,領著徒弟去三清觀。

小紀箏就這麽抱著腿,坐在觀門口,瑟瑟發抖。

“你坐這幹什麽?”

“我在看星星。師父說,娘沒走,變成星星了。”

那天是她的生日……娘親的忌日。

紀箏仰起頭,看見明星碧浸銀河水。

星河倒影,俯仰成迷,落在紀箏眼眸中,是燈陽站在洞口的模樣。

高高在上。向下俯視她。

紀箏在心中道了句臟話。

懸梯通向唯一的出口,竟然是一口井,窄得只能容納一人通過。

單向通行,即便她有機會往上爬,也會被燈陽堵死。

紀箏垂下頭顱。

方才眸中裝出來的無助通通消散了,那不過是為了讓燈陽放松警惕。

要她乖乖等死,怎麽可能?

管他因果,管他是非。

她和紀瑄的賬,還沒算清。絕不要不明不白,死在這裏。

思考,快思考。

怎麽辦?

紀箏忍住琵琶骨處的劇痛,悄悄挪動手腕,摸索到石塊縫隙裏的耳墜。手指傳來被耳針穿透的刺痛感,從沒有痛覺讓她感到如此驚喜。

酆都冥燈。

冥燈裏有判官贈予的幽冥之力,能用上一時半刻的。她此時用不了炁,用不了術法,卻可以依附這些幽冥之力,當個護身咒,也當個興|奮|劑用。

疼……太疼了……

琵琶骨疼得她頭皮發麻,後腦的疼又讓她清醒,不過是憑一口氣撐到現在,才抵抗住了痛昏過去的本能。

要是這時昏迷,她死定了。

不想,不去想,她催眠自己,身上沒有傷。

不去想,就不會痛。

隨著耳邊傳來汩汩的水聲,水位上升,淺灘慢慢被水覆蓋,沒過紀箏的腳。

她直到燈陽要怎麽殺她了。

該死,紀瑄的火沒能燒死她。

燈陽就要用水嗎?

什麽因果。

迷信要有限度,真真害死個人。

紀箏將耳墜紮回耳垂上,扶著濕滑的洞壁,往更高的石頭走。

水位一陣高過一陣。

高位的石頭卻是有限。

以紀箏現在的體力,也做不了飛檐走壁的蜘蛛俠。她挪地很慢,每動一下,琵琶骨的疼痛就會加劇。

她咬牙不叫疼,生理性疼痛的淚水卻不停往外湧。

最後她停在力所能及的最高位置上,靜靜等水位一點點漫上來。

她靈機一動,這裏是地下水,地下水是相通的。

不一定要從上面井口出去,可以從旁邊的孔洞游出去。雖然有迷路的風險,但好歹是一線生機。

水位上升,光源也即將被撲滅。

紀箏努力擡頭環視。

心裏頓時涼透了。

四壁一圈的孔洞,都裝了小型鐵門,單憑蠻力,是不可能砸破這種鐵門過去的。

燈陽,算好了所有的可能性。

封了她所有的退路。

水位越來越高,已經到紀箏的腰部了。

低處的光源,一處處被水淹沒撲滅。洞窟逐漸陷入紀箏醒來時的黑暗。

黑暗一點點加深。

地下水透骨涼。

紀箏耳邊只有水聲,潺潺不絕。

漆黑。山洞,水牢。

常人最恐懼的要素齊聚。

卻是她所有安全感的來源。

誰讓她經歷過火光火場。與之相反的,皆可為救贖。

要不要用閻王的水晶球呢。那相當於借用閻王的一次力量。

說實話,到這份上,紀箏還是舍不得。

當初閻王出手,可是能將鬼陣印的副作用都抵消了去。

在昆侖在南洋派都未曾用上,指不定以後對付紀瑄未蔔先知的能力,會有奇效呢。

紀箏觀照自己,她真是快跟要錢不要命的人,一個調調了。

她擡高了手,“師叔,我就非得死嗎?”

井口沒有任何回音。

燈陽怕落了圈套,亦怕自己心軟,故而不加回應。

紀箏不強求,也只是試試,她擡高手臂,是去倒夠琵琶骨的鉤鎖,狠了狠心,往外一拔。

“啊——”

劇痛襲來,她疼得撲倒在水中,嗆了好幾口水。

好想娘。

可惜她沒有。

鉤鎖只拔掉一半,血水在地下水中蔓延。

井口傳來燈陽的規勸,“莫再折騰,徒增痛苦。”顯然是聽到了她的慘叫。洞窟四壁,即便深水吞掉了她許多哀嚎,回響也依然明顯。

紀箏笑笑,再次艱難擡手,雙手握住鉤鎖一端,用力拔出。

眼前冒血光。

這一刻,她疼得生了死志。

疼,爹,娘,好疼啊。不如死了。

疼到極致,她以為會想起重要的人,而事實上,腦海只是一片空白。

全力加強疼痛,提醒主人活下去。做點什麽。

毫無餘力想任何矯情的東西了。

輕輕的撲通聲。

兩節鉤鎖落入了水中。沈入黑不見底的深水。

記憶閃回。

清風將小白龍的聲音送到耳邊。

“水?那可是我們龍最喜歡的東西了。”

“你沒聽過嗎?龍游淺灘,這是被困;一朝見風雨,飛龍入青天。”

少女道:“我不行。”

“卿回,那是因為你們人身沒用好。鱗片有大用。”

這到底是……哪來的聲音?

是臨死前的幻覺嗎?

酆都冥燈感受到主人流逝的生機,溫柔地溢出絲絲幽冥之力。像螢火蟲飛舞,環繞親近她。這是洞中唯一的光源。

刺骨冷水灌入琵琶骨的傷口,水好像有了生命,像水蛇在骨骼裏鉆游。

紀箏苦笑著擡手,去觸碰那些螢火蟲樣的光芒。

擡手時,有什麽從胸口起落。

紀箏楞住了。

水漫過了她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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