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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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九）
“走，回去吧。”
紀箏說著領他回家。崔驚樾很少受她春風化雨的溫柔，在他印象裏，小師姐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
他懷有自己的心事，很容易就陷在這份溫柔裏，不作他想。
“崔驚樾……”
“崔驚樾？”
“崔驚樾。”
好像有人在叫他。
或許是和小師姐在一起太幸福了，崔驚樾覺得自己頭重腳輕，每一步都像踏在浮雲上，飄飄然不知歸處。鼻子間繚繞著很好聞的香氣，讓他越來越暈乎，不住地往小師姐身邊靠。
“嗯……”
眼看著他越挨越近，紀箏指尖催動著冥燈的手指一緊。
冥燈叫魂，輔以燃燒的犀牛角。
燃犀，人能與鬼通。
師弟的一魂三魄，會有所感應，使得本體也意識迷迷糊糊。
但紀箏沒想到，崔小花這麽信任她。信任到魂魄不全都對她不設防。
崔驚樾暈暈乎乎跟著紀箏走來走去，在附近打轉。
紀箏暗暗焦急。
轉出圈去，愈往西京城內走。崔驚樾還是困倦樣，紀箏可惜，想來呼應不到他那一魂三魄了。
行至穿梭人流中，崔驚樾猛地站定。
動作突然，拽得紀箏都險些沒站穩。
崔驚樾如夢初醒，“小師姐，我睡著了嗎？”
說話事，眼瞳清明，炯炯有神。卻暗含自責，自責犯困添了麻煩。
毫不懷疑，是紀箏對他做了手腳。
紀箏心中愧疚。
“不，你沒睡著。”
她環顧四周，崔驚樾站定後，腳步未動。仿佛被什麽鐵鏈勾住一樣，圈定在某個範圍內。紀箏想拽他走，他腿腳就是戀戀不舍，不大肯走。
紀箏心道是這了。
此處是西京鬧市區，大白天來往人極多，各大商鋪門前圍得水洩不通的，生意極紅火。家家店鋪的對面，是一徑的高墻瓦檐，一大片都圍了起來。紀箏略刮一眼，便知不是富商之家。
風水極旺的地段，還建了如此長的外圍，就是皇商也不敢這麽招搖的，主人必是官宦。而且，還不是小官。
高門大宅。紀箏強拽著崔驚樾站到斜側面，不想惹人註目。
而後緩緩擡頭。
“崔小花，我們可能……找到你缺失的魂魄了。”
崔驚樾聽了眼睛一亮，“在哪？”
他順著紀箏的視線看去，總覺得紀箏看的方向，讓他心生出親切感和熟悉感。想來是自己丟失的魂魄，在吸引著他。
甚至，崔驚樾想松開小師姐的手，到底沒舍得，牽著身旁人的手，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
他看清了宅邸高懸的牌匾，牌匾上的字跡，走必游蛇，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他瞧了一會，方楞生生念出：“……黎……府？”
崔驚樾感到，自己握著的那只手，瞬間繃緊。
……
梅花巷。小院。
崔驚樾在屋中打掃，戰戰兢兢不敢言。
他餘光瞧著小師姐，從黎府回來後，小師姐就一直不說話。周身冷得可怕。
當時念出“黎府”，他出了一身汗。心說不會這麽巧，到果子鋪，趁買東西旁側敲擊打問，正落實心中所推測，這偌大的西京，能建這麽大的府邸，除了曾經的鎮國將軍遺脈、曾被逆相收養長大、而後避嫌與之撇清幹系、自己立下赫赫戰功的那位，還能有誰？
黎氏，黎徜柏。
在哪不好，他丟失的魂魄，偏偏在黎徜柏府上！
崔驚樾都顧不上去細究自己驚丟的魂魄，怎麽會從懸崖下去了黎府，只一味著惱自己的事，惹了小師姐不開心。
相當初，他跟隨師父燈陽真人游歷，途中聽聞紀家被抄，立刻向師父請辭，不管不顧就趕回西京來，拋下燈陽真人，至今沒有聯系。
等他趕回來，紀府家破人亡，還讓紀瑄那戲子貨霸占了去，連個念想都不許他有。他央告著父王，父王施壓，紀瑄才不得不領他去紀府遺址。
被燒成廢墟的……小師姐的閨房。
崔驚樾至今都不想回想，當時自己有多崩潰。
紀瑄看著幾近崩潰的他，卻還在低低地笑。
好狠。
紀瑄是這樣，黎徜柏也沒好到哪裏去。過家門而不入，連上道折子為紀家說句話，都沒有去做。
小師姐的兩個哥哥，沒有血緣作維系，真的太冷心了。
“小師姐……都怪我……”崔驚樾猶疑著，“你說句話。”
紀箏被他握著手臂晃了好幾下，方斜眼過來，“我想事情，一邊去。”
崔驚樾一被罵，反而舒坦了。會罵人，就是沒存心事，不至於憋壞了身體，又樂滋滋去打掃了。
這頭，紀箏心裏頭的震蕩，難以形容。
師弟丟失的一魂三魄，竟然會在大哥府邸裏。
這她萬萬沒想到。
大哥長得溫文，但是個武將，根本不會術法道法一類，提都懶怠提。還是她當了小坤道，多病的身體好轉，黎徜柏才對道門有了些好臉色。
七年時光，師弟的魂魄會到他府上，想必另有玄機。
紀箏一時想不出是什麽緣故，但師弟的魂魄，她定然要找回來的。
如今他們有逍湘王給的鋪子，有錢雖好，但不便將逍湘王扯進來。崔驚樾為她付出良多，已是還不完，不可再把他唯一的親人，牽扯進來。
若是必要，紀箏眼神幽幽的，光影琉璃瓦似的。
覆仇之際，她得把崔驚樾送回去。確保他能將自己摘出去，摘幹凈。涉及權力紛爭，肯定是見血的，禍及後代的。只是到時那伽又怎麽辦？
若是那時她心魔還是未除，無法替那伽重塑金身，難道讓那伽出崔驚樾身體，當個孤魂野鬼不成？
可師弟未免可憐。
還得先替崔驚樾找到魂魄才是？
心裏亂糟糟的，紀箏連帶頭疼眼睛疼。
看到崔驚樾在院子裏掃落葉的安適樣。不谙世事。心性純凈。
紛亂的頭緒，突然找到了定點。
紀箏下定了決心。
師弟是很單純的，不能陪著她背負太多。
得冒險走一趟黎府了。
“崔小花，過來，和你商量事兒。”紀箏朝小道士招招手，小道士立刻放下掃把，顛顛地跑過來。
“小師姐，可是要吃什麽？喝什麽？我去買。”
紀箏捏住他耳朵，又氣又好笑，“說正經的，咱們上黎府找你的魂魄去。”
崔驚樾捂著耳朵，漂亮的臉齜牙咧嘴。
“我都聽小師姐的。”
“可……咱麽怎麽去呢？”
紀箏想了想，嘆氣道：“也只好曲線救|國了。”
“曲什麽救什麽？”崔驚樾沒聽懂。
紀箏不小心帶出自己時代的詞語來，遮掩自己的失言，“不能直接進黎府，得迂回。”
“迂回？”
紀箏遂解釋自己的策略，崔驚樾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
策略簡單，他二人本就扮作姐妹，替黃家處理除妖邪平僵屍的委托。不如趁此將名氣在權|貴間打開來，後宅婦人們禮佛敬道的本就不少，便是替她們寫安家護身的符咒，都是一樁能打開人脈的事。
紀箏師從道門，風水算|命、奇門遁甲、紫薇命|盤、六爻都略知一二，要給貴婦們簡單掐算，並不是什麽難事。
有了西京權貴人家作依靠，尋個時機，混入黎家的家宴之類，暗中搜找魂魄，便利還不容易引起騷動。
不過，崔驚樾略生擔心，“若魂魄走逸了呢？”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也無法。咱們只能宜早不宜遲。”
崔驚樾眸中的失望，一閃而過。他雖然長了副好皮囊，幸得治好了腿傷，但魂魄不全到底是會變瘋變傻，小師姐如何看得上他？他當然是想找回魂魄的，也有自己的私心，不想被那鬼蛟長占了身子……
此時卻並不敢提。
他掩飾失落，反過來安慰紀箏，“人算不如天算，咱們順勢而為。找不回，那也是命中的定數，無需強求。”
“嗯。”
說定後，二人就找黃家夥計去，希望他牽線，尋些後宅婦人寫平安符、蔔算命運吉兇的差使。
黃家夥計喜笑顏開的，“那敢情好。二位才能過人，這才是用到對處了。”
他們去討好貴婦們，黃家也落得個人情，兩相得利的事。
黃家自是推波助瀾，紀箏二人想混進黎府的心切，接了不少急單，忙了好一陣子。
中間也遇到過些外室小妾，心術不正，央托他們做些和合姻緣、勾留主家心的道術，還有命中無子想求子的，紀箏雖然都會，但通通拒了。
崔驚樾習禦鬼宗，不解問道：“小師姐不喜歡這些小妾嗎？”
紀箏搖頭，“都是可憐的女人罷了。世道男人掌權，女子哪有什麽選擇權。”
“那咱們不幫上一幫？”
“幫不得。和合姻緣，爛桃花做了也是爛桃花，越牽扯孽緣越深，原不過是受些情傷的小事，時日久了便想通了。借了和合之便，妄自糾纏，搞不好會變成求而不得便要尋死的大執。”
紀箏口吻平和，“至於命中無子嗣，想要求子的。無非在對應方位上放塊石頭，改改方位，普通石頭都行，便能懷上。但求來的便是童子轉世，童子命的孩子，都是極難養活的，便是養大了，也讓父母憂心操心，大都一生多病不順，要麽短命，要麽孤寡，平添多少煩憂。將來童子回天上去，親子兩別，父母豈不肝腸寸斷？”
崔驚樾：“只恐得罪人。”
“得罪便得罪吧。不可只看眼前事，還是看長遠為好。”
得罪人亦無法，二人都沒想到後頭會牽出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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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驚樾……”
“崔驚樾？”
“崔驚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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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水極旺的地段，還建了如此長的外圍，就是皇商也不敢這麽招搖的，主人必是官宦。而且，還不是小官。
高門大宅。紀箏強拽著崔驚樾站到斜側面，不想惹人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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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崔驚樾想松開小師姐的手，到底沒舍得，牽著身旁人的手，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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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氏，黎徜柏。
在哪不好，他丟失的魂魄，偏偏在黎徜柏府上！
崔驚樾都顧不上去細究自己驚丟的魂魄，怎麽會從懸崖下去了黎府，只一味著惱自己的事，惹了小師姐不開心。
相當初，他跟隨師父燈陽真人游歷，途中聽聞紀家被抄，立刻向師父請辭，不管不顧就趕回西京來，拋下燈陽真人，至今沒有聯系。
等他趕回來，紀府家破人亡，還讓紀瑄那戲子貨霸占了去，連個念想都不許他有。他央告著父王，父王施壓，紀瑄才不得不領他去紀府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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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時光，師弟的魂魄會到他府上，想必另有玄機。
紀箏一時想不出是什麽緣故，但師弟的魂魄，她定然要找回來的。
如今他們有逍湘王給的鋪子，有錢雖好，但不便將逍湘王扯進來。崔驚樾為她付出良多，已是還不完，不可再把他唯一的親人，牽扯進來。
若是必要，紀箏眼神幽幽的，光影琉璃瓦似的。
覆仇之際，她得把崔驚樾送回去。確保他能將自己摘出去，摘幹凈。涉及權力紛爭，肯定是見血的，禍及後代的。只是到時那伽又怎麽辦？
若是那時她心魔還是未除，無法替那伽重塑金身，難道讓那伽出崔驚樾身體，當個孤魂野鬼不成？
可師弟未免可憐。
還得先替崔驚樾找到魂魄才是？
心裏亂糟糟的，紀箏連帶頭疼眼睛疼。
看到崔驚樾在院子裏掃落葉的安適樣。不谙世事。心性純凈。
紛亂的頭緒，突然找到了定點。
紀箏下定了決心。
師弟是很單純的，不能陪著她背負太多。
得冒險走一趟黎府了。
“崔小花，過來，和你商量事兒。”紀箏朝小道士招招手，小道士立刻放下掃把，顛顛地跑過來。
“小師姐，可是要吃什麽？喝什麽？我去買。”
紀箏捏住他耳朵，又氣又好笑，“說正經的，咱們上黎府找你的魂魄去。”
崔驚樾捂著耳朵，漂亮的臉齜牙咧嘴。
“我都聽小師姐的。”
“可……咱麽怎麽去呢？”
紀箏想了想，嘆氣道：“也只好曲線救|國了。”
“曲什麽救什麽？”崔驚樾沒聽懂。
紀箏不小心帶出自己時代的詞語來，遮掩自己的失言，“不能直接進黎府，得迂回。”
“迂回？”
紀箏遂解釋自己的策略，崔驚樾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
策略簡單，他二人本就扮作姐妹，替黃家處理除妖邪平僵屍的委托。不如趁此將名氣在權|貴間打開來，後宅婦人們禮佛敬道的本就不少，便是替她們寫安家護身的符咒，都是一樁能打開人脈的事。
紀箏師從道門，風水算|命、奇門遁甲、紫薇命|盤、六爻都略知一二，要給貴婦們簡單掐算，並不是什麽難事。
有了西京權貴人家作依靠，尋個時機，混入黎家的家宴之類，暗中搜找魂魄，便利還不容易引起騷動。
不過，崔驚樾略生擔心，“若魂魄走逸了呢？”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也無法。咱們只能宜早不宜遲。”
崔驚樾眸中的失望，一閃而過。他雖然長了副好皮囊，幸得治好了腿傷，但魂魄不全到底是會變瘋變傻，小師姐如何看得上他？他當然是想找回魂魄的，也有自己的私心，不想被那鬼蛟長占了身子……
此時卻並不敢提。
他掩飾失落，反過來安慰紀箏，“人算不如天算，咱們順勢而為。找不回，那也是命中的定數，無需強求。”
“嗯。”
說定後，二人就找黃家夥計去，希望他牽線，尋些後宅婦人寫平安符、蔔算命運吉兇的差使。
黃家夥計喜笑顏開的，“那敢情好。二位才能過人，這才是用到對處了。”
他們去討好貴婦們，黃家也落得個人情，兩相得利的事。
黃家自是推波助瀾，紀箏二人想混進黎府的心切，接了不少急單，忙了好一陣子。
中間也遇到過些外室小妾，心術不正，央托他們做些和合姻緣、勾留主家心的道術，還有命中無子想求子的，紀箏雖然都會，但通通拒了。
崔驚樾習禦鬼宗，不解問道：“小師姐不喜歡這些小妾嗎？”
紀箏搖頭，“都是可憐的女人罷了。世道男人掌權，女子哪有什麽選擇權。”
“那咱們不幫上一幫？”
“幫不得。和合姻緣，爛桃花做了也是爛桃花，越牽扯孽緣越深，原不過是受些情傷的小事，時日久了便想通了。借了和合之便，妄自糾纏，搞不好會變成求而不得便要尋死的大執。”
紀箏口吻平和，“至於命中無子嗣，想要求子的。無非在對應方位上放塊石頭，改改方位，普通石頭都行，便能懷上。但求來的便是童子轉世，童子命的孩子，都是極難養活的，便是養大了，也讓父母憂心操心，大都一生多病不順，要麽短命，要麽孤寡，平添多少煩憂。將來童子回天上去，親子兩別，父母豈不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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