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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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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十)

此時,江氏姐妹,江芙、江承的名號,在西京貴婦圈不脛而走。

江氏姊妹有真本事,算得靈驗,護身符確實解災,擋了某位貴婦摔下馬車的厄運,她摔後竟渾身無傷,只護身符上朱砂褪了顏色。

立刻喜不自禁,與同樣嫁給豪族的閨中密友說道推薦。

諸如此類的故事,頻頻發生。

江氏姊妹靈驗的名頭,口口相傳,很快在西京權|貴圈子裏,獲得了認可。

西京便是如此,做什麽都要講人情、講人脈。

再輔以錢財去做通融。

光有錢可不行。打不開路子的。

紀箏支起窗沿,曬曬擱在窗臺上的小盆迎春花,漂亮的黃色花骨朵迎風搖曳,似乎未曾意識到春日早就過去。

初夏了……今年的天,還真是冷得異常。

紀箏整整衣領,望向小院的這方天空。

窄窄的,四方形,圈住一戶又一戶人家的人生。

“小師姐,巷子裏都在傳江氏姊妹是神仙下凡呢!”崔驚樾走進院裏來,難掩喜色。

“小點聲。”

紀箏捏捏他的臉,“小心得意出事。”

崔驚樾忙閉了口,只睜雙圓眼,快樂地看著她。

眼神中毫無雜念。

紀箏嘆道:“千算萬算,沒算到黎家沒有設宴的習慣。叫你打聽的,打聽到了嗎?”

崔驚樾點點頭,小聲道:“禦史大夫林家的同我說了,黎家是為了避嫌。”

“避嫌?”

“當年黎徜柏過家門而不入,撇清了幹系,不過到底惹了聖心疑心,連貶三級,一應京中護衛防務的實權都交了出去。只留將軍的虛名。”

紀箏聽了冷笑一聲。

皇座上那位,比誰都怕冷心的人。但自己又比誰都冷酷呢。

“實權交托出去,皇上派給了紀瑄。黎徜柏被紀瑄壓得死死的,二人針鋒相對,互相沒好臉。”

帝王馭人之術。驅虎吞狼,自作壁上觀。

崔驚樾見小師姐臉色不耐煩,知她雖知世故但深為不屑權術鬥爭,便頓了頓,略去詳情,“可不知他什麽機緣,第三年西域作亂,他冒死出征,才慢慢拿回一部分兵權來。重新獲得皇帝信任。而後起覆,官覆原職不說,朝裏都是替他說話的人,他又謙和不生事,主動推拒兵|權的重新下發,只想做個西京的閑散富貴人。反倒博得了皇上的信任,如今在西京過得風生水起。”

“閑散富貴人?呵,你信嗎?”

崔驚樾應道:“我不信。”

他聽小師姐提起過,一路來黃家那盤根錯節的勢力,還有黃家在深山裏埋植勢力,保不齊就是在私藏軍|備、偷養將士。黃家富貴盛極,偏行事低調,暗中結交西京官|員……

實為可疑。

而黃家的背後,就是黎徜柏。

或有不臣之心。

“二哥呢?”紀箏嘴巴比腦子快,想在改口,卻來不及了。她強調,“之前打聽的,並不真切,坊間只說他得了皇帝青眼,才平步青雲,位列天官。”

之前那伽出去打聽,使再多的銀子,都在權力外圍,打聽來的也是毛毛雨,切不到要害。

現在貴婦們聽枕邊人說起的,反倒都是一手的情報。

崔驚樾:“問到了。紀瑄……那之後,皇上寵信他,升了好幾級,就是不給他宰相位置,另給了老好人來當。”

紀箏:“又是制衡。”

崔驚樾:“是制衡,可皇帝對紀瑄,那是真信任。”他低頭,湊近紀箏耳邊,這便是最要緊的,“聽說,他有預知能力。幫皇上避兇數次,皇上毫不疑他。他才實權那麽硬。”

紀箏聽了悚然一驚,“怎麽可能?預知能力,這不是怪力亂神了?”

她再不濟,和紀瑄生活過十數年,要是他真有什麽預知能力,她會不知道嗎?

想了想,她道:“莫不是自導自演?”

“先刺殺再救駕,還能自導自演,可他連皇上生病都能預料,提前找太醫。”

“寵妃被怨氣驚嚇,差點落胎。他能提前防範。”

“江南水患、北部旱災,西邊犯境。”

“連這都能預料嗎?”崔驚樾說著自己都驚疑不定,“聽說紀瑄,他提前半年就開始做應對,逢兇化吉。孔明都未必這麽準。”

“小師姐,縱使你們道宗請神預料,能如此之準嗎?就是夠準,能頻繁這麽多次蔔算從不出錯嗎?能悄無聲息扭轉乾坤而毫無代價嗎?”

紀箏:“這簡直是……”

手握劇本的男人。

這個念頭一躍入腦海,紀箏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她從穿越後,漸漸被周遭環境同化。對前世時代的執念,只剩下寡淡的親情,還有玩游戲熬夜真會猝死的教訓。以及時不時冒出來的現代用語。

但那個時代的事,確實刻在了她骨子深處。

難道……是穿書?

否則紀瑄怎麽會料事如神?除非他事先什麽都知道!

紀箏大為震撼。

紀瑄是個穿越者……所以率先殺滅了紀家,拿紀家的覆滅,當墊腳石上|位?

紀箏搖搖頭。

可……有哪裏不對。

一個穿書者,提前預知劇情者,怎會不知規避自己的苦難?

當初她從戲班子領回他來,紀瑄確確實實吃了很多的苦,連腰都幾近折斷了,人也麻木不仁的。整雙漂亮的眼睛,眼皮半垂著,毫無生念。

或許紀瑄是進紀府後穿來的?還是她及笄前夜穿來的?

否則怎麽解釋,他放火燒死她,狠心至極,毫不為所動!

縱使有疑點,也被紀箏強壓了下去。

她故意忽略可疑之處,找到了個理由來寬慰自己恐懼的內心。

紀瑄是穿書的外來者,不是曾經疼愛她的二哥,才會變成另一個怪物模樣。

只有這樣想,她內心被覆仇火焰燃燒的痛苦,才會減輕幾分。

這些根本無法和崔驚樾訴說。

紀箏另起話頭,“這些還可往後放放。如今要緊的,是進不去黎家。”

黎徜柏不設家宴,深居簡出極少走動。

他們沒機會進黎家。

崔驚樾聽了猶豫良久,才道:“其實……還是有法子進黎府的。”

“什麽法子?”

“迂回不行,那便長驅直入。”崔驚樾指了指外面,“這不是有現成的熟人嗎?”

黃家。

黃家的背後,就是大哥黎徜柏罩著。

可……借黃家之便,若是讓大哥認出了自己,反起禍災。大哥當初對紀家那麽絕情,定然不會放過她的吧……

紀箏知道這是兵行險著,可想起黎府那一魂三魄,狠狠心,“行,就找黃家。”

兩人找黃家夥計,想見黃夫人。

黃夫人紅疹病還未好,不想見客。遑論找她牽線搭橋,進一趟黎府了。

崔驚樾輕輕嘆氣,拽了拽紀箏的袖子,這是要走的意思。

他越如此,紀箏越是心中內疚。不由上前一步,對夥計道:“能勞煩替黃夫人帶句話嗎?”

黃家夥計還是笑臉,“您說。”

這油滑相,也只為伸手不打笑臉人,不得罪人,若不是什麽要緊的話,鐵定是傳不到黃夫人耳朵裏的。紀箏在爹爹那見過多少這樣的人,實在是太清楚了。

她壓低了聲音,可語氣卻稍稍壓重,“當年黎將軍在相府的妹妹……我見過她。”

黃家夥計臉色微變。瞪圓了眼睛看她。夥計的眼睛裏有片陰影走近,他更加驚得說不出話。只紀箏還未發覺。

“若想知詳情,便讓黃夫人,帶我進一趟黎府拜謁。”

刀口舔血,莫過於此。

紀箏焉能不知拜謁被認出的可能,此時也只能為了尋魂,而裝作是攀附黎家的權貴。

她緊盯著夥計,才發現夥計眼瞳裏多出的那片陰影。是一個走近的人。身形高大。

待要轉身去應對,冷不防雙手都給人倒扭住。只聽嘎嘣一聲,一條左臂都給卸脫臼了。

紀箏登時冷汗直流!痛嘶出聲。

崔驚樾掌不住,“你幹什麽!”沖上去要拳打腳踢去救紀箏。

話音未落,早有平日黃家暗伏的打手們沖出來,將崔驚樾麻溜地扭住,口中塞上布團噤聲,一敲後頸,將其打暈。一通混亂,弄得他幕離掉落、頭發散亂,好在是女式服飾妝容,未能叫人起疑心。

“這娘們,力氣還不小。”

打手們暗捏了把汗,才望向紀箏那邊。

“將軍……您看……”

長身玉立的高大青年,斜眼過來,只一眼,嚇得打手們退至一邊,一聲都不敢吭了。連黃家頗有幾分臉面的老夥計,都默默垂下了頭。

一時之間,黃家驛站裏清了場。

就只剩紀箏和青年對峙。

風吹過時,店招嘩嘩作響。

紀箏左臂劇痛,不由咬緊牙關,隔著幕離,回望那扭住她的人。

大哥……

黎徜柏。

淚珠子從臉上滾下來。

人能習慣傷痛,但若健康享福久了,痛苦再來時,依舊無法承受。身上的傷痛如此,心上亦如此。

常服出行的黎徜柏,整整高了紀箏快兩個頭,單手就反扭住紀箏手臂,鉗制住她。他俯身說話時,強健的身體寬闊的肩膀,都能壓下大片的陰影。阻擋了店門外傳來的光線。

從縫隙中漏進來的光,打在紀箏身上,被切成了刺眼的碎片。

黎徜柏咬字清晰,嗓音低沈,仿佛春風拂面。只喉線繃得死緊。

“你在拿她威脅我?”

“什麽……她……”

“我妹妹。你也配提。”接著他要甩巴掌,紀箏哪裏還是任人欺負的小姑娘。從前是親人,才會有幻想。如今認清了,自當是仇人。趁他空手來打,紀箏猛地旋身,輕巧躲開。

一打一躲,倒把幕離打飛。

遭了!

紀箏夠手去撈回幕離,才發現手臂沒動。左臂根本使不上。

兩人對峙間,不過一步距離,白色幕離在二人間飄過。

猶如枝頭雕落的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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