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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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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四)

酒足飯飽,兵騎如蝗蟲過境,搜刮搜刮紀箏屋子內所剩的東西,像是包袱、零用物件類的,覆又上馬拿去交差了。

交差麽,小鬼對付上頭的,自有自己交差的一套方法。

紀箏和那伽就著黑暗處,互相背身,換了幹燥衣物。各喝了一碗姜湯灌下肚,周身暖和許多。

他們在樹下耐心等待,確保馬蹄聲走遠,才重新整頓收拾,待天色擦黑,再出發摸黑趕路。

下雨的日子,大中午天色就昏沈。等了許久,天色是暗了,可雨卻漸漸下得更大,天上倒豆子一般落個不住,砸得林子裏樹葉嘩嘩齊響。

紀箏和那伽躲在林子裏,雨淋得人都睜不開眼,湖水漲高,怕淹了紅亭子,魯家手忙腳亂的,著人往外面舀水,潑到林地裏頭。

人來人往的,暴露風險就大。

他們倒也膽兒大,趁黑撂倒了兩個仆從,外頭罩上仆從衣物,佝僂背腰的裝老,光明正大混出去,走上回西京的那條主道去。

紀箏怕那兩個仆從單衣叫雨淋壞了,讓那紙人完全濕透前,頂了最後一回用,裝作白衣鬼影,引人去那倆仆人所在的方向了。

多的手段她是再沒有了。

自己挨冷雨,小腹像有只手在裏頭攪動,怎麽憋氣呼氣都緩不過來。

佝背倒不是全裝的。

是真捂著肚子直不起腰,冷雨中雙腿都似灌了鉛。

那伽又抱起她。雨水劃過緊抿的嘴角。

“這個魯西望,舌頭太長。”

紀箏呼吸短促,只閉著眼,斂眉難受。

“聚頭三尺有神明,總有他受的時候。”

她就知道,能教出魯氏那樣的妹妹,魯西望也很難是什麽正人君子。

此時尋思這些也無益。

兩人本行在路上,忽覺地面覆又微震。

兩人都吃了一驚,“他們怎地去而覆返?”

地方查了,人弄丟了,魯西望那的孝敬也享了,縱是有什麽掉了落了,派個小兵來拿也是一樣,怎地黑壓壓又一齊出動了?

能有什麽要事再踅回來?

紀箏暗道不妙,強撐著摟住那伽的脖子。

“我們正面迎他們。”

回是回不得的,院子那頭她和那伽的留下的蹤跡,怕是捂不住,魯西望肯定嚴陣以待,候他們回去。

“倒不如束手就擒了。”紀箏這麽思量完,嘆自己行經期果真意氣用事,怎地就遇到點挫折便灰心,想撂開手。

束手就擒,是另一種束手就擒的法子。

兵騎去而覆返,馬蹄疾行踏過,馬蹄鐵濺起的雨水泥水,足足高到馬腹處。一片汙水連視線都擋住。

領頭的本是吃了天官的掛落,臉上就不痛快。

只滿肚子氣怕,往院子裏去。可惜這一爿道路太過敞亮,無甚遮蔽,哪怕是多棵矮灌木都格外顯眼。

縱馬疾馳,見大雨裏有兩團人影在曠野地上,似乎是抱作一團,他立刻就警醒。

“籲——”

兵騎勒住馬,後頭都跟著急停,訓練有素。

領頭兵騎一指馬鞭,“去,看看那邊什麽人。”

小兵領命下馬去了,回來時卻支支吾吾的。被領頭的罵了才低頭道:“是……是對野鴛鴦。”

兵士們一聽,都爆笑起來。笑聲裏並不懷好意。

他們常年在兵營裏素慣了的,聽到這方面事兒,立時就眼熱,褲子裏都恨不得擡了頭。

領頭的畢竟不同,啐了口道:“狗|娘|養的,誰大雨天在外頭茍合?”

小兵頂了句,“公子老爺都,找刺激不就愛雨天沒人的……”

話沒說完,臉上挨了一馬鞭。火辣辣地疼。

領頭的:“也不看看大人剛發多大的火兒?可疑的都擒拿了來。”

他想起魯西望著人密報,就是一男一女兩人。

年輕男女。連年紀都對得上。

更不敢拿大。

小兵臉疼並不敢碰,肅容,跟著幾個好兄弟一起過去,將紀箏那伽二人押來。見他二人求饒不止,灰頭土臉的,像是平頭小民,又怕誤了差事,也沒細看,只一個小兵帶一人,捆好了橫在馬上,將就披上蓑衣,顛顛地趕路。

那伽身子骨還好,只苦了紀箏,本就行經,還隨馬匹顛簸,險些疼暈了。疼麻木了,精神反而回轉過來幾分。

要冷靜。

已糊弄過去。

後頭還有硬仗。

等到了魯西望院子裏,把那伽紀箏兩個卸下來,讓人靠墻站著。領頭的又去屋子裏翻。

誰也沒留意,小娘子和情郎靠近了,小娘子手指微動,兩人變了幾步,便在墻根房檐下,避開雨水,不怎麽動了。

卻說領頭的進西跨院,連帶正院都沒放過。帶人又翻了個底朝天。

“墻面、地板都敲敲,別有什麽暗道。”

“是!”

這架勢可比第一回認真得多。

魯西望不知發生什麽,以為騎兵又來要孝敬,自家翻成這樣,自己再落魄,好歹是個朝廷命官,深感受|辱,手又粽子扯不住人,便拿身體去撞,“軍|爺,上午好好的,怎麽又來查了?我家地兒小,供不起你們!”

半諷半罵的,把領頭兵騎說地怒目圓睜。

一把把人推搡在地,“天官有令,朝廷辦案,你擾什麽?”

魯西望不信,“哪有一天查兩次的道理?”

給當|兵的推倒,魯西望頭都猛磕一下,頓覺遭了欺負,又不敢再去硬碰硬,索性在地上接連打滾兒,“謀|殺朝廷命官了,西京底下,沒有王法了……”

連哭帶嚎的,不像個男人。

魯夫人陳氏是真心愛他,哭倒在地,去拉他起來,只是勸。一眾仆人冷眼的冷眼,渾水摸魚的渾水摸魚,有的還趁亂摸起主子房中的珍貴物件,塞到內兜裏。一時亂成一團。

魯西望這般裝瘋賣傻豁得出去,一來他是個要面子忍不了辱的,二則在此行|賄不少朝中人,家中留有證據,原是為了拿捏那些收過好處的,來日事發可以以此為要挾。是以鬧得不像樣。

可鎮府司的哪管這些彎彎繞繞?

吃了紀瑄一頓掛落,此時都分外盡心。

領兵的兵騎想著都後怕。

原不過他讓兄弟們放松一回。找那勞什子的紀家小姐,找了七年了,哪回不是撲了個空?白忙活一場。

就是紀大人自己,早都灰了心,早些年還親自到場的,後來不過派給他們去做。

領頭的心想,早燒死的人,去哪兒找呢?

難道掘地三尺,從陰司裏掘人回來?

可今日不知怎地陰溝裏翻船。

他去紀瑄那回稟差事,交出在西跨院收攏的東西。

“這是那兩人逃走前留下的。”

紀瑄淡淡的,只略略刮一眼。

下一瞬,渾身一震。

領頭的聽著,他呼吸都頓住了。

而後紀大人搶了過去,從燒得殘破的褡褳裏,摸出兩塊耳墜子。燒得焦黑,瞧材質晶瑩剔透的,不知是什麽玉石,陽光底下都透明,略搖一搖,蘊出幽藍的光彩。

紀瑄豎著翻過面,在棱面上,看到了米粒大小的字跡。溝壑深深,是個“箏”字。

頓時眼前發黑。跌在兵騎身上。

耳畔響起好聽的少女聲音。

“二哥親自刻的?那我及笄禮就戴這個了。”

說罷便是咯咯的笑聲。她從來都這樣簡單純真。

稚嫩少女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紀瑄眼前血糊糊一片。又燒起火光。蒸籠似的。可這都抵不過胸口的劇痛,有如刀子剜肉割心。

領兵的接住了嚷嚷起來,“快請大夫!大人又犯了病癥!”

掐人中餵藥、紮針點穴的好不忙亂。

紀瑄好不容易醒了,先破天荒發了通火,勒令他們趕緊去尋。即便要把那院子翻過來找,都得找出人來。

四周哪怕搜林下湖都得撈著人回來。

“四周都平坦坦,只有山林湖水。入林入湖,當時錯過,現如今哪裏還碰得上人。”領頭的心中暗苦,不敢辯駁。紀瑄吩咐完又昏將過去,噩夢裏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滿口裏喚著“箏兒”、“我們一定能穿回去的”、“重起啊……”。

領頭的聽了只當沒聽見。

尚書大人,每次發病癥,都會胡言亂語,旁人聽著一知半解的,也不敢多問。

“搜!仔細搜,敢犯懶的,唯你們是問!”

領頭的從回憶裏回轉神來,拎著馬鞭重重往地上擊打,破風聲叫人膽寒。

地上打滾兒的魯西望,不小心挨了幾鞭,疼得嗷嗷亂叫。

領頭的啐他一口,想起路上逮著的那對男女,眼睛滴溜兒一轉。

左右是交差,找不到人算他倒黴;可他若交上兩個人去,算是給紀大人一個說法。縱使不是要找的前相府小姐,好歹交了差,大不了誤會一場將人放了,也不怕平頭百姓鬧將起來。

如是打算,領頭兵騎便是要將紀箏那伽二人推出去當犧牲品了。

他指揮著去捉房檐下二人。

只見房檐水滴滴落,那二人一動不動,似是怕水似的,躲在廊檐下。

倒像沒生氣的紙人牛馬一般。

領頭騎兵直覺不對,“不好!”

他剛伸手要親自去捉,餘光裏看見一轎冒雨前來。停在院旁。

當先的開路,“尚書大人到!”

紀大人親自來了?

領頭兵騎掩住震驚,忙上前行禮。

“大人,您怎親自來了?”

轎子冒暴雨而來,垂墜的流蘇都濕透了,淋漓地往下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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