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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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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五)

領頭的兵騎行禮,任憑雨水拍打盔甲,動都不敢動。

這位吏部尚書,長得那張臉,可比瑤池仙,美到男女莫辨。

通身的氣質,瞧著也不近人間煙火。

可他知道不是。

這位的性子,可是完全反著來的。

有一絲不合心意的,當下裏不說什麽,但心細如發默默記在心裏,等時機成熟了,便將人一擊致命一網打盡,叫人毫無還手之力。偏這位還是個聰明種子,很容易看穿旁人的偽裝,被那雙眼眸一盯,仿佛整個人都無所遁形。偏他不喜不怒的,很難捉摸。

私底下,騎兵也和同僚討論過,像紀瑄這樣的人,真的有弱點嗎?

仿佛什麽都知曉,仿佛什麽都不在乎。

只是活在戲本子裏。

若非要說的話,紀瑄紀大人唯一的弱點,怕就是感情了吧。

西京坊間傳言,紀家抄家滅門前,紀瑄和那位紀府千嬌百寵的小姐,過從甚密。並非是單純的兄妹。

說來也奇怪,放火燒死小姐的是他,如今發了瘋般找人的,又是他。

“咳咳。”

轎中傳來咳嗽聲,兵騎忙收回游思,恭敬垂著頭。

雨聲中,但聞咳嗽一陣陣,轎簾被轎夫掀開,請出裏頭的人來。

紀瑄身子沒好利索,整張臉都泛著高燒的潮紅。

領頭的趕緊上前扶他一把,發現他身上衣服都是潮濕的,罵轎夫道:“打傘都不會?”

紀瑄輕輕按了按兵騎的手。

“不怨他們,是我著急,跑了一段。”

領頭的聽了心驚。紀瑄犯病才多久,這就不顧病體,追上他們親自來看?那褡褳中的破耳墜,幹系這麽大?紀家小姐就這麽牽動他的心?

領頭的越想越生出害怕來。

他要是找不到魯家說的那對男女,怕是他的前途就到頭了……

這便扶著紀瑄進去。親自去看。

先請去正院看茶落座。經過天井時,滿地打滾的魯西望,一看見紀瑄,渾身都凜了,不覺身下一陣熱流,竟是活活嚇尿了。

想自己一雙寫文斷字的手,還有男人的尊嚴,都是被紀瑄毀了,又想起那天皇宮裏紀瑄的手段來,魯西望不免又怕又恨。唯俯首跪著顫抖罷了。

誰料紀瑄根本看都沒看他。

簡直忘了他是什麽人。

紀瑄是想直沖西跨院的,但頭暈目眩的,精神恍惚,一時看得刀光劍影都是官兵護衛,一時見得有誰爬到他腳邊,拽著他的腿求饒。

“二哥,放我出去。”

“二哥,求你了……”

那女聲像根銀針。從太陽穴往腦子裏紮。

紀瑄歪頭看去,面無表情。

箏兒。

他的嘴唇開合,發不出聲音,嘴角微微提起。

下一瞬。一定睛,卻是個臭男人,雙手包成兩團粽子,用手臂抱著他的腿求饒。

“大人,我知道錯了。”

“那姓紀的女人一定在這,她的臉,我親眼瞧著了,不會錯的。”

紀瑄想踹人的腳,收住了。

他默了默,反是領頭的兵騎瞧他眼色,也沒踹人,把魯西望扒拉開了,“換身衣服,再來拜見大人。一身騷味。”

魯西望赧然。仆從們前來服侍。

東跨院的廂房裏,門吱呀開了又關。

裏頭閃過兩個人影,將一盞燈火打滅了。

這屋子裏一股腥濕味,還有淡淡的黴味。好在有時用於接待達官貴人的仆從們,收拾得還是十分幹凈的。

屋子裏黑黢黢的,那伽抱著紀箏,放到床上,輕手輕腳將人放平了,伺候她換幹衣服。

紀箏疼得幾乎不省人事,還是強撐著,半配合換上幹爽的衣服。

那伽貼著她的額頭,輕輕道:“睡會吧,有事我叫你。”一手還捂著她的小肚子。

紀箏紮掙著沒睡。

她假裝同那伽一起被俘,走了招險棋;又趁官兵二度搜查時,趁亂與紙人換了個個兒,同時躲到最近的東跨院來,恐怕兵騎們也想不到,要找的人,與他們僅僅一墻之隔。

那倆紙人化成他們的形貌,但撐不了太久,加之是雨天,不久就要露餡。一露餡便還要奔命逃跑,她不能再拖後腿。

一面調息平覆疼痛,一面也半休息著溫養體力。

靜心時,外面各種響動就尤為明顯。

房間的推窗支起一截,但見人影晃動。稀稀拉拉走動聲,有人過來。

紀箏繃緊身體。

那伽安撫地拍拍她的背,神情溫柔,“我去看看。”

起身過去時,渾身都是冷意。

若來人發現他們,那他便先下手為強。

以少敵多,不是難事,他即便想弄死這些個凡人,都是眨眼功夫可成的。只那樣不行,一來嗜殺怕紀箏厭惡他;二怕鬧出太大動靜,妨礙了紀箏在西京潛伏覆仇的要事。

與從前相比,那伽那冷酷的性子,算是平和些須。

他走到窗前,側身靠墻,躲過外頭的視線;同時自己借著傾斜的角度,看見窗邊景象。

幾個壯漢蹲在墻根底下,看著像是轎夫。

各自脫了身上的衣服,用力絞幹,赤著上半身抱怨。

“好大的官|威。”

“他本來要找馬的,雨裏面亂跑,澆得跟水人一樣。”

“聽說,是有病。”

“噓,小點聲。”

“這麽大雨叫人擡轎,一時半刻都不給耽擱的。”

“就咱們是奴才種子……認了命吧。”

互相你一嘴,我一句地聊天,就著一根旱煙抽,吊足精神。

紀箏聽得分明,見那伽回床邊來,她默不作聲。

窗外不知是說誰?

擡轎來的官員?

來抓她和那伽的。

紀箏腦子一轉,就猜到問題出在魯西望身上。這樣得罪人落了淒涼境遇的,當然是想方設法拿她當筏子去討好上峰了。怕是她哪天沒當心,被他瞧了去。

聽婆子說,魯西望得罪了兩位官員,便是紀瑄和黎徜柏。

只不知來的上峰是哪位。

思及此,紀箏感覺渾身的血液,陡然滾燙翻湧起來。

是大哥?還是二哥?

竟然要這樣對她趕盡殺絕?

覆又輕輕冷笑,也是,若不是心裏沒鬼,何至於要糾結這些是是非非?非要確認她死了不可?

那伽又湊近聽了會,那些轎夫怕隔墻有耳,放低了聲講。他摸清楚,回來躺下,抱住紀箏。

“是紀瑄。”

懷中身體一震。

那伽不輕不重笑了聲。

“你這二哥,倒是有趣。”

紀箏咬著牙,顫聲說:“他好生跋扈。”

想當年,紀瑄屁顛顛跟著她時,對旁人冷冷的,對她倒是任打任罵任作,還捧著笑,什麽都依她,把自個兒自尊踩到泥地裏都不甚在意。紀箏說不感動是假的,要不然也不能被背刺,吃這麽大虧。

聽了紀箏的話,那伽沒再繼續陰陽怪氣。

許是仇恨縈胸,一通氣怒交加,襯得紀箏行經的痛苦都緩解大半。她支撐著坐起身,悄悄說:“我們去看看。”

兩人打開屋內衣櫃,略作喬裝打扮,加上換的就是仆從服,還故意將臉塗黑,雨幕重重,未太引人註意。

從後門繞圈,走到廊檐下,裝作掃水。

這裏卻正可看見正院前的情景,要再看見西跨院,卻是目光所不所及了。

領頭兵騎正躬身匯報,“捉了兩個。”

被匯報的身影,如此熟悉。七年未見,紀瑄身量見長,只更加瘦高,望去如竹,寂寥孤冷。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紀箏渾身顫抖,連帶一條手臂都微微發抖,抖到指尖。

眼淚根本控制不住往外湧。

是氣的,是怕的,是恨的。

她怨,她不甘心。

為什麽!

憑什麽?

就是一條狗,同在屋檐下十多年,就算不喜,總該有惻隱之心。怎能狠到滅她之族,親字下令放火燒死她,在門外冷冷看著,不發一言的?

她不明白。

紀箏被強烈的情緒裹挾,額頭一陣陣跳痛,險些暈倒。

“我在。”

有什麽人過來了。

紀箏的手臂被人扶住,身體也順勢靠在他身上。

是那伽。

她劇烈深呼吸,多次後,模糊的眼前才漸漸變回清晰。

重新能看清正院的景象。

領頭的兵騎匯報完畢,將“成果”推到紀瑄面前,“回大人,捉了兩個可疑之人。”

手下壓著一男一女過去。

正是紀箏下/馬後放出來化形的兩個紙人,那時節她和那伽用隱身符躲在廊檐下,來了出貍貓換太子。

騎兵們仍以為是兩個真人。

化作那伽和紀箏形貌的紙人被押到紀瑄面前。

深深低著頭。

紀瑄恍恍惚惚,總覺得二人身形很是眼熟,“擡起頭。”

跨院內,紀箏指尖微動。

男女紙人聽從主人的命令,死死低著頭。

縮脖子的動作,讓紀瑄不耐。

他說不上來,好熟悉,好熟悉,這個女人的動作,脖頸彎曲的弧度,那種白到剔透像鈞瓷的膚色,總讓他想起……想起她。

如果她沒死,七年了,是不是也會長高。

紀瑄久違地耐心,“擡起頭來。”

女紙人根本不理。

紀瑄內心一陣躁意。好像必須要看清她是誰。

否則,仿佛會錯過什麽,悔恨終身。

他走上前,半托住女紙人的下巴,生硬地擡了起來。

女紙人半擡的臉,傾城之色。

山根旁一點紅痣,冷艷逼人。

只一雙眼,毫無波瀾,比若死物。

紀箏很少有什麽情緒起伏,除了對在乎的人,何況紙人更無情感。

只有冷漠。

沾了雨水,女紙人臉上的五官開始融化。可女紙人的眼睛裏,還清澈如初,倒映出紀瑄瞬間僵滯的表情。

而後是狂喜、慌亂,與急切伸向她的雙手。

紀瑄是撲過去的。

可男女紙人遭雨水侵蝕,瞬間縮小,化為了輕飄飄的兩片黃紙,墜落在他們先前所站立的水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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