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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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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三)

私底下有恨毒他的,罵伶人、罵低|賤、罵陰溝老鼠長不成龍鳳、罵僧道命無後,早晚下地獄。

詛咒什麽的都有。

紀瑄……好像從來沒在乎過。

每每在宴會上,魯西望會尤其註意這位天官,想要巴結,卻尋不著機會。

可紀瑄孑然一身。

對這個世界,仿佛沒什麽可留戀的。

有時候,魯西望會見他盯著廊檐的風鈴發呆。

面上沒什麽表情。

眼瞳就像黑色的琉璃。陽光能透進去,但再也出不來。

他將曾經的紀府推平成廢墟,卻又在隔壁買了大片的房屋土地,內裏打通了,改建成紀府的模樣。

人人都在猜,他這是向皇上表忠心,要推倒舊的,重立新的。

可很奇怪。紀府的廢墟,他不讓旁人去。

叫人圍了起來。

聽說夜裏頭,總有鬼影繚繞的,簡直成了西京有名的鬼地兒了。

也有人說,是他請了神仙道士,布置風水,要鎮壓紀府的亡魂,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不得來找他尋仇。

總之,是說什麽的都有。

都是議論他瘋。

魯西望卻感嘆,紀瑄真是心冷啊。

否則眼皮底下長大的妹妹,形影不離的,從沒虧待了他,聽說早些年,有看不起他欺負他的小侯爺小公爺,相府小姐還站出來,總維護他,怎麽就能下這麽狠的手?

權|欲|熏|心。

混|官|場的魯西望還比普通人更能理解,仍舊覺得紀瑄太狠。

對旁人、對自己都太狠。

想了這許多,魯西望換了藥,就等小廝回稟來。他取巧,教過了小廝,沒說就是紀瑄妹妹,只說是個相似之人。

成了,他能在紀瑄那賣個好;不成,也不虧什麽。

紀瑄暗查這麽多年,都在找妹妹的下落。

不就是怕萬一妹妹沒死,找他報覆嗎?

七年了都沒找著,肯定失敗過無數次。不多他魯西望誤報這一回。

*

紀箏送走魯西望的夫人,關門謝客。

回屋補覺。

換旁的人,挨上魯夫人這種,八字沒一撇就膈應人的,好像她家相公多寶貝人人要搶一樣,早氣得七竅生煙了。

紀箏只氣沒覺睡。

所以便去睡覺。

她不在乎魯夫人,自不想浪費心力在不在乎的人身上。

紀箏補了會兒覺,那伽提著早點回來,開門她聽見,只懶得起。

那伽知她來癸水總疲乏,要多睡會兒。順手把早點擱在竈上的陶罐裏,上頭封好保溫。自己躺倒在地鋪上,明明乏得很,根本就睡不著。

計較再三,才起身去推紀箏,“醒醒。年山回信了。”

紀箏鯉魚打挺翻身坐起,“他們怎麽樣?”

那伽將年山信件遞給紀箏。

信上字寫得稚嫩,卻有了自己的風骨,是小埋代筆所寫。按信的內容,邱老頭是口述讓小埋一道寫了。

看完,紀箏呼吸一斷,差點背過氣去。

“今天來的?”

那伽臉色凝重,“今早剛送到。”

“那便是咱們剛在西京落腳時,就有人去年山查了。”

信中講,有官兵到年山,打問她的事。

問她是不是姓紀,是不是有燒傷,又是哪年哪月到的年山墓園,身邊可有可疑之人。

到後頭,有些逼問的意味。

平時對邱老頭多有照拂的黃家,非但沒有從中斡旋,這回反而作壁上觀。

紀箏能理解。

魯西望在宴席上說漏嘴,讓紀瑄和黎徜柏同時起疑。

這支去年山調查的官兵,說不準是二哥還是大哥所派,又或者兩邊都出了人。

總之年山的邱老頭和小埋,成了重點監視對象。

他們寄信都費了一番波折,轉投給他人,幫忙寄送,免得官兵依循信件找著了紀箏他們。

“我們得換地方了。”紀箏認清現實。

民不與兵鬥,官兵找到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那伽“嗯”了聲,“你歇著,我來收拾行李。”

他動作很快,打包出簡易的兩個包袱,又替紀箏穿好外衣,戴好幕離,攜手出逃。

行至門口,有人拍門,卻是隔壁魯西望家的婆子。

來嘮閑話。

紀箏和那伽對視一眼,沒辦法,退回屋內,將行李放至角落,一同出去應付婆子。

那婆子嘮嗑半天,不滿紀箏只放板凳,同她在門口聊天。不請她進屋。

又拉著那伽的手,誇了好多遍俊俏相配,那伽裝著柔弱,話語很少。

眼看日上三竿,嘴巴都說幹了,婆子還沒要走的意思。紀箏猛地意識到什麽。

“您身上的傷,如何了?”

婆子臉一白,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

紀箏了然,一個與主家吵完挨了板子的婆子,不在家休養,非到她這來閑侃,不顧自己的身體就罷了,難道也不看主家的臉色嗎?

她謔地起身,“我肚子痛,先走了。”

那伽跟上,“我去給你熬紅糖水。”

紅糖水是早熬好,早上紀箏就喝過的,兩人一個眼神交匯,就知道是借口。

紀箏去的也根本不是凈房的方向。

回到房內,提了行李。兩人聲響都沒發出什麽,悄悄地推開了窗棱,便往外翻出去,繞著院屋走半圈。

正瞧見婆子還在門口擦汗擦臉呢,巴巴地等他倆回來。時不時又往魯西望正院裏探頭,和門邊的小廝打眼色。

果真有詐。

紀箏和那伽趁著她背頭的功夫,揀小路走了。

暫時想著先往西京城內去,魚龍混雜,很好藏身。

沒走幾步,那伽卻感覺腳下土地微微震動。

那伽拉住紀箏,“有很多人,在趕過來。”

紀箏沒他那麽敏感,靜心才感覺到土地震動。

“這麽大動靜,是騎馬的軍騎!”

“走,回頭。”

那伽蹲身,“上來。”

紀箏忍著腹痛,爬上他的背。

那伽背起人就往回小跑。

他已經非常小心,還是顛得紀箏輕喘。

許是精神過分緊張,小腹疼痛加劇,疼得她臉色慘白、滿頭冒冷汗。她咬緊了唇,硬生生憋住。

眼前發黑,彩色閃爍,一陣陣暈眩。

紀箏摟緊那伽的脖子,包袱脫手掉在地上,那伽待要去撿,冷不防身上一沈,忙收勢托了托她的腿彎,“痛得厲害?”

紀箏半吊在他身上,只痛得氣都喘不上來。

“沒事。先跑……”

說話時冷汗都滴在那伽脖子上。

“忍忍,我們躲去林子裏,可以休息。”

那伽撿起行李,把紀箏改背為打橫抱起。跑到院子前,貓身往院子後湖邊跑。好在臨山靠湖,臨近有片林子,那伽挑了株枝葉繁茂的,躲在樹幹之間,抱住紀箏,靠在樹幹上,用手替她捂熱小腹。

此處就在院子後。也方便觀察。

此時,他們租賃的院子,往日的長處就成了壞處。

四通八達的道路,小院子附近毫無其他建築物遮擋,任馬蹄踐踏而來,暢通無阻。馬蹄聲逼近,塵土四起。

卻說婆子在門口坐半天,沒等人回來,情知不對,差事沒辦好。慌裏慌張跑回正院,“夫人,老爺,人不見了。想是聽著什麽風聲了。”

魯西望舉著粽子手,擡腳踹婆子,氣得直哆嗦。夫人來扶,假意勸解,心裏松口氣,隔壁狐媚子自己先跑了,倒是省心。

“籲。”

這裏亂得,外頭騎兵已至,西京的官兵不比小地方的靜河鎮,出動極其迅速,還沒反應過來,人都紅螞蟻似的壓在了門口。

當先的湧刀把敲敲門,“是這裏人報的紀府?”

噠噠兩聲輕敲,把魯家一幹人嚇得魂去了大半。

平民見官,官見兵,莫有不怕的。

魯西望哪裏還交得出人,兩股戰戰,裝作不知而指著隔壁,“人在隔壁。”

赤衣騎兵湧入門內。

嘩啦啦打打敲敲,沒有查到人。

魯西望這才汗涔涔,“聽風聲跑了?”

騎兵“忒”了聲,“讓爺白跑,兄弟們可都是吃幹飯的?”

魯西望忙招呼管家封厚禮,好酒好菜招呼這些大兵,默默吃了暗虧。

心裏還存著點希望,說不定紀箏他們出去了,屋內還留著不少物什,多早晚回來,逮她個甕中捉鱉。

確如魯西望所料,大中午陰雲密布,冷匝匝雨點砸下來,將樹林中的紀箏和那伽淋成兩個落湯雞。

一起風,小樹林裏寒涼,凍得人抖個不住。

剛開始還能用幽靈之力擋一陣,隨著天色轉暗,幽冥之力所照出的青光,在樹林益發明顯。

紀箏不得不止住結界,兩個人往樹蔭裏躲。

那伽把道袍脫下來罩在紀箏頭上,“怕是著涼。”

“我去屋子裏,給你熬碗姜湯來。”

那伽想趁雨色翻進屋。反正主院裏鶯歌燕舞的。從後面跳窗進西跨院,若是手腳夠輕,並不一定就被發現了。

紀箏打著冷戰拉住他,“等等,太冒險了。”

女子更為細心,誰知那些兵騎,有沒有分出一二人手,在西跨院看守呢?

她撕了油紙傘上的紙,用咒術剪成小紙人,不防水的小紙人,便能在潮濕環境中多撐一會。

小紙人在樹下長高變大,幻化成戴幕離的女子模樣。

而後便輕飄飄飛往西跨院。

遠遠望去,真如白衣鬼影一般。

小紙人從後窗翻進西跨院,拿來多餘的油紙傘,幹燥的換洗衣物及姜湯、防風寒的藥丸等,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眼見主院裏屋子裏燈火通明,窗影上對酒痛飲,竟無人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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