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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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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紀十一(五)

紀箏不說話。

周蘭澤不說話。

他們像兩頭兇惡的小獸,惡狠狠盯著對方,觀察一舉一動,看誰先出擊。

最後,誰也沒動手。

周蘭澤撫了撫紅腫的臉,“好疼……”

嬌聲比女孩子還嬌。

紀箏差點甩他第三個耳光,想想忍了。若是明天腫得太厲害,別人問起來,太麻煩。

就該打一頓才能好。

她的道心又穩了。

想起了自己的人設,這時候裝小白花,有些來不及。紀箏便面無表情,依然沒開口。

周蘭澤試探著碰她的手,慢慢擡到耳邊,貼在自己紅腫的臉頰邊。

“好姐姐,臉好疼,要冰塊。”

不行,還想再打一頓。

紀箏實在沒心情伺候他,這時節去哪兒給他找冰塊?只有冷水潑一把,要不要?

她手指用力,火上澆油,抓周蘭澤被打腫的臉。

周蘭澤露出痛色,眼睫浮出淚沫。

卻不敢叫疼。

只用力抓著紀箏的手,拿手心往臉上貼更緊,不讓紀箏離開似的。

神經病,有點賤。

紀箏呼吸發重,今天的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以狗少主的性子,事發時都沒追究,應該不會外傳。

“我回去了。”

她掙脫出手來,橫腿下床。

剛坐到床沿,肩膀傳來癢意。

侍女服外衫墜落,露出半個肩頭,只著雪白中衣。

紀箏壓下去的火,感覺又要上來了,“你脫我衣服作甚?”

她擺出防備姿態。

這回,周蘭澤的動作小心翼翼,她不舒服,能隨時叫停。他就停住了。

歪著頭,臉紅腫,堇色眼眸含淚,像只被主人厭棄的貍奴。

“好姐姐,現在回去,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他指指自己的臉。

他們?是指南洋派的成員、長老,還有李嬤嬤嗎?

紀箏:“所以?”

周蘭澤微笑,記吃不記打地撲過來,輕輕環住紀箏的腰。

“所以,我們要裝給他們看。”

他脫下紀箏外衫,沒動她的裏衣。拉著被子,拍拍身側,讓紀箏躺過來。

床榻很大,床鋪又是紀箏一絲不茍親自鋪的,縱使方才掙紮弄亂了,依然很舒適。

紀箏卸了一身勁躺下,疲乏像潮水般湧了過來。

她差點一閉眼就睡著。

還得聽周蘭澤碎碎念,“好姐姐,就裝作我們在一塊,床/上頑的。他們就不會動你了。好不好。”

不好。

紀箏聽著越來越困。他的聲音好像能催眠。

柔和像撒嬌。

周蘭澤貼著她的後背說話,想往她脖子處靠,被紀箏摁了回去。紀箏不讓他靠近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有畫皮和她真皮膚的銜接處。縱然畫皮妖上色技法高超,膚色差不多,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但也經不住盯著近距離細看,搞不好會被發現的。

後背有溫度。周蘭澤貼著她後內在哭,紀箏感到自己衣服都濕了。

“你早就想這麽幹了,早就想打我了……”

“怎麽……要不要剝我的皮,抽我的骨?”

紀箏懶散道:“你有病。”

“我是有病。但你來了,你是我的藥。”周蘭澤蹭著她的衣服,“我等了好久。”

等了你好久,等你從中原,來昆侖找我。

他又開始試探,手從紀箏的腰際滑過,像一條靈敏的蛇,抓住了紀箏垂放在腹部的手,輕輕扣緊。

紀箏困得不行,將要睡著的邊際,被他念叨老是吵醒,直接給自己下了安睡咒。

眼不見心不煩,夢裏沒有神經病。

這一覺深睡眠充足,紀箏醒來神清氣爽。

眼看天光大亮,她帶著點慵懶想起床,狗少主還賴在她身上,真的狗,甩不掉。

周蘭澤長發散亂,青絲如渠,或直或曲,發絲鋪開在紀箏雪白中衣上。

“少主起了?”

吱呀。

推門聲響起,帶來外界光亮,刺得紀箏擡手擋眼。

有個人的身影站在門檻邊。端著什麽。

桄榔。

頗大的聲響。

春芝芝端著的盥洗盆,摔在地上,裏頭的清水,全部傾倒出來,盆也側過來,滾了好幾圈,撞在墻面才停下。

一片狼藉。

春芝芝看著紀箏,嘴唇發抖,“夏箏,你,你們……”

紀箏身旁,周蘭澤被摔盆聲吵醒,不悅地坐起身。

看清情況,周蘭澤怒道:“手抖,可以切掉。”

春芝芝苦著臉,滿眼受傷,忙跪在一地水裏。“少主恕罪。”

“滾出去。”

春芝芝低著頭,盆都不敢撿,就退了出去。

紀箏想起她走時少女懷春受傷的眼神,暗自嘆了好幾口氣。

讓誰撞破不成,偏讓這位主兒撞見,她後面的麻煩,摘瓜扯藤蔓,得牽出多少事來。

別人或許為了學邪術,或許為了南洋派能庇護,春芝芝的眼神騙不了人,春芝芝是為了周蘭澤。

一腔芳心,錯付給狗。

紀箏嫌棄地看著狗少主,取了床頭面具給他扣上。

忍住,這是三哥的身體,不能打太多次。

對死者不敬。

暴躁少主又要捉她手,紀箏一把打開,“你怎麽和他們解釋?”

周蘭澤早就想好,“夜裏去殿外看花,被蟲子咬的。”

他加重了“蟲子”的咬字。

紀箏微笑。還要陰陽她是“蟲子”是吧。

行。

誰狗誰贏。

紀箏掀開被子跳下床,準備回侍女住處去。

周蘭澤橫手攔腰,只拽住她中衣衣角。

“好姐姐,再留會兒。陪我。”

紀箏站著背過身。

從周蘭澤角度看去,她的臉逆著光,神色不明朗,無端地讓他感到壓迫感,壓得他有絲畏懼,可畏懼之下,紮根在心底深處,又鉆出一絲安全感,令他生出想要依偎的眷戀。

陪他。

就算是想殺他,至少,他不會再孤單。

因為她本就為了啥他。

他沒死之前,就可以一直索要陪伴,不是麽。

周蘭澤愉悅地笑起來,果真如他所願,紀箏穿好侍女服後,停留在琬琰殿內。

喝茶,抽出木架子上的書來看,靜靜等他起床。

她不像侍女。

像公主。

他才是搖尾乞憐的內侍。

渴求著多一點、再多一點的陪伴。

紀箏摸到他的脾性,不能順著來,得逆著他來,甩兩巴掌,再給顆甜棗。

反而相安無事。

神經病。

琬琰殿內的書,和書閣的完全不同。機密度、機要性高多了,字字珠璣,都是內密。

紀箏一目十行,看得很快。

一盞茶的功夫,記了個是十之八|九。

放下茶盞,她起身去殿外侍弄花草。

那架勢,半點沒理睬周蘭澤,完全沒有“侍女”的自覺。

她蒔花弄草,擺弄各色花朵。昨夜天黑,又被折騰,還沒怎麽註意;現在天光好,紀箏看得清楚,殿外種滿了紫色花朵。

有羽絲狀的,微風中搖曳,紀箏伸手去摸。

“別碰,會刺傷手。”

是周蘭澤。他戴著面具,披著外衣,立在門檻邊。

紀箏縮回手指,這才看清葉片下滿是尖刺,稍不謹慎,就會被刺出滿手鮮血。

她問:“這是什麽花?”

“濱薊。”周蘭澤邁過門檻走向她,“娘親在南國小島帶來的種子,喜好長在水邊。”

紀箏看著繞琬琰殿一圈的人造溝渠,原來是為了給濱薊花供水。

周蘭澤的娘,喜歡濱薊?

他走到紀箏身邊,俯身,摘下濱薊。

手指刺得流血,他恍若未覺。

“娘親在時,總愛打理濱薊。因為能想起家鄉。濱薊開放時,她就會一朵朵摘葉片,送給下人們,去火消腫。”

紀箏:“你娘,聽上去很心軟。”

“是啊,她很善良。”

周蘭澤捏緊了濱薊花。刺深深紮進手指,血流如註。

順著手指往下流。

紀箏努力去想,這不是三哥,這不是三哥。

到底恨,不舍得傷了三哥。三哥死都只剩半截骨架,可笑,她連骨架都護不住,還是想護他肌膚不破。

於是捉了周蘭澤冒血的手過來,看著哪裏有刺,細細處理傷口。

周蘭澤得逞般地輕笑出聲。

繼續道:“我娘太軟弱了。她心在南國,不想嫁到這裏。是我爹強娶她回來的。”

“若我娘不答應,我南國的外祖父外祖母便會遭殃。”

紀箏有些共鳴,“家人總是重要的。”

“是啊。”

鬼怪面具之下,周蘭澤的唇角提到一個詭異的角度。

家人,總是重要的。對他來說。

處理好傷口,紀箏問了他紗布位置,翻開抽屜找到,替他包紮好,還打了個蝴蝶結。

心情好了些。

她想起從前哄三哥。三哥腦子不靈光,只有幾歲小兒的智商,摔疼了,下人暗地裏笑話他,趁著主人不在,都不去扶他,就在廊下笑。

紀十一比同齡人要高的個頭,摔在地上,縮成矮矮的一團。

而那些比他年紀大多了的下人,站成兩列,沿著廊道,看他爬行,痛得起不來,低聲笑語。

“傻子爬不起來。”

“加油呀。三少爺?”

“吃那麽多飯,白長個的啊。”

“這麽愛笑?去太陽底下笑。”小道姑紀箏回府,看到這一幕,氣得發了怒。

一眾下人,都被她罰到大太陽底下罰跪去。

紀箏走過去,把紀十一扶起來。

“好重。”紀箏還沒長個,嫌棄地把他扶到最近的石凳上,替他查看膝蓋手肘摔破的地方。摔得不輕,破皮不說,傷到肉了。撕扯下衣服來時,紀十一疼得齜牙咧嘴。

可紀箏表情一兇,他又忍住不哭,癟著嘴,無限委屈。

紀箏畫了師父新教的止血符。粗粗處理。

又差人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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