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絲帶之觴(二)

關燈
紅絲帶之觴(二)

紀箏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麽。終究落於無聲。

眼淚和笑容,同時出現在了臉上。

她走到床前,看清床上的人,確實是熟悉的少年。

一直憋著的那口氣,才呼出了身體。

她捧住少年半邊臉。

很冰涼,但還有呼吸。

不是魔物偽裝的。是小師弟的炁。只是傷得太重,天生炁變得太微弱。情急之下,紀箏先前才沒有察覺。

還好,還活著。

紀箏轉頭,望向小女孩一家的眼神,有了絲溫度。

“和我說說,他怎麽了。我是他……師姐。”

桃桃有點害怕這個仙女姐姐。剛開門的時候,姐姐明明也在哭,可表情好像要吃人。

現在才感覺變溫柔了。

不行,她答應了大桃子姐姐,要把東西交給美人姐姐的。

桃桃只向前邁了幾步,緊緊抓著手裏的紅絲帶。

和紀箏保持著楚河漢界般的嚴肅距離。

“我叫桃桃。這是我爹娘、哥哥和妹妹。”

一家五口。

紀箏示意她繼續說,冷不防看見她手裏的紅絲帶,直接幾步上前,把桃桃嚇得都倒退撞在墻上。

哭了出來。

紀箏盯著桃桃手裏的紅絲帶,“你哪來的?”

這是……扈之桃綁高馬尾的絲帶。

桃桃哇哇大哭。

擦眼淚時,把紅絲帶都泅濕了。乍看就好像被血浸透了。

“大桃子姐姐給我的!”

“她說,讓我等兩個很漂亮的姐姐過來。一個姐姐有彩虹的衣服,一個姐姐穿黑衣服。她讓我把這根帶子,交給不愛笑的姐姐。”

桃桃瞇著眼,隔著淚眼偷看紀箏。

紀箏是白衣,但及笄出事後,確實不愛笑。

這是去西王母壽宴換的,平時她是黑衣。那個所謂彩虹衣服,指的是狐仙姐姐的彩練吧。扈之桃前輩,自然料不到她在龍宮遇見小滿,更預測不到狐仙為小滿主動閉關。

默認紀箏和狐仙還會一起來尋她。

紀箏的鼻子忽然好酸。

她才發現,短短十多日,物是人非成這樣。

小滿沈睡,狐仙走了,那伽重傷,前輩死了。

好像,突然就走散了。

鼻子一酸,眼淚又擠出幾滴來。

紀箏忙不疊擦去。

“大桃子姐姐,她是我的……”

紀箏止住,想說是前輩,又覺得以小姑娘的年紀,應該聽不懂。說是師父,又怕辱了扶搖子,拜入道宗時,她立過誓言,不能事二師。五雷法的傳承,是一對一的。

再算算年紀。

“她是我的姐姐。”

桃桃勉強接受了這個答案。

她又哇哇大哭。

“可是大桃子姐姐沒了,她走進那個圈圈裏,就沒了。”桃桃用僅有的詞匯,盡力描述。紀箏隱約明白,扈之桃是被魔種輪回的漩渦吸納走了。

卻見桃桃不知哪來的勇氣,哼哧哼哧跑到那伽邊上,賭氣地拍打床板,但沒有打那伽。

拍了好幾下。

“都怪道士哥哥,不讓我們出去。”

“門打不開。”

桃桃的爹呵斥她,“別胡說,那是救命恩人。”怕紀箏生氣似的,趕緊把桃桃抱過去抱遠了。

桃桃爹去搶她手裏的紅絲帶。桃桃攥著個肉乎乎的小拳頭,在她|爹懷裏亂蹬腿,憋得臉通紅,“不給。”

這是對紀箏和那伽,心裏都有氣。

暫時不管那些。

紀箏重又坐回床邊,查看那伽情況,還好沒受傷。估摸著為了保證木門不破,耗盡了炁,需要睡上好幾天,才能恢覆。

不敢叫醒他,怕打斷恢覆,傷了元炁。

這時,她的腦子才能轉。

有一點很奇怪。從她從神龕出來時,沒感到玉湖村有一絲魔炁。

連屍體上都沒有。

殘存的魔炁都尋不見。

想來,是被斬魔劍除去的。

這便講得通了。

斬魔劍斬盡魔物魔炁,和扈之桃,一起被吸進了魔種輪回的漩渦。

紀箏長嘆一聲,憋悶卻嘆不出去。

也懶怠言語。

屋內一時尷尬。

桃桃一家五口縮在一邊,觀察著紀箏;紀箏守著那伽在另一邊,並不搭話。

桃桃一家,圍觀紀箏搗鼓符水咒術。

又是設壇,又是某種步伐,畫一個符,用了整整三刻鐘。才化水讓小道士喝下。

看著稀奇,桃桃一家又很害怕。

不過,回想起魔種輪回,那才叫可怕。

紀箏這一套,稱得上“觀賞”了。

孩子是最能分辨善意惡意的。

桃桃也不咬她|爹的虎口,不撲騰了,主動跳出爹的懷抱,朝紀箏走過去,試探著伸出手。

“不愛笑的姐姐,給你。”

是扈之桃的紅絲帶。

紀箏接過。

整個人一怔。

桃桃一家已經是杯弓蛇影。桃桃迅速跑回去,一家人抱作一團,以為紀箏要發難。像那些殘酷的魔物一樣。

紀箏握住紅絲帶。

呆呆站立許久,一動不動。

眼淚流下來,整個人恍恍惚惚,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等到夜間,她才恢覆正常。

把紅絲帶收起來,神情閃過迷茫。

桃桃鼓起勇氣上去問,“姐姐,怎麽了?”

紀箏摸摸她的頭,“沒事兒了,我去守夜,你們睡吧。”

她走到門框上靠著,遙望漫天星空。

銀河如練。

群星渡銀河,玉湖村那汪瀑布匯聚成的玉湖,倒映得清清楚楚。

星渡銀河,人渡忘川。

這就是天上和人間的區別。

紀箏悵惘。把紅絲帶拿出來。

這條紅絲帶,不能交給狐仙,的確只能交給她。

因為她作為試用陰差,身負幽冥之力。

如桃桃交給她時一樣,一觸碰到幽冥之力,紅絲帶的力量就覺醒了。

裏面封印的記憶,將紀箏卷了進去,變成了親身經歷者。

紅絲帶發帶,封印了扈之桃前輩最不想揭開的一段記憶。

前輩又為何把它封存在每日會觸碰的發帶裏?想來私下常常翻看?

多少個日夜,高馬尾勁裝女子,召喚出一盞青色冥燈。借那光照亮薄薄一條紅絲帶。

燈下朦朧。

記憶也朦朧。

每翻看一次,要自己經歷一次,又該多疼啊。

矛盾嗎。痛苦嗎?

扈之桃從不提。

夜風吹來,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屍臭味。

紀箏坐在門檻上連連作嘔。

仿佛又進入了紅絲帶裏的記憶。

那也是個魔種輪回。

被屠殺的地方,不是玉湖村,是扈之村。

捉妖師世家的家族聚集地。

扈之家族,死也沒想到,覆滅家族的,不是他們千防萬防,做了數道防守的鎖妖塔裏的上百個妖怪。

而是那時無人了解的魔種輪回。

等反應過來。

早就錯過了最佳逃生時機。

族民自己先從內部亂起來,平日捉妖的本事,用到了互相屠殺上。平時並肩作戰太多,太了解夥伴們的弱點在哪。擊擊必中,都在要害上。

死得很快。

鎖妖塔有禁制,魔物就算破除,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諷刺至極。

鎖妖塔成了最後的凈土。

扈之桃一家是幸運的三家之一。他們三家結伴在外捉妖,接了任務提早趕回來,想趕上家族慶典。

家族慶典沒趕上。魔種輪回趕上了。

好在到得畢竟晚,躲過了自家人的揮刀相向。躲過了第一波自相殘殺。

他們打開鎖妖塔進去時,鎖妖塔裏的妖,也到了崩潰的邊緣。紛紛妖炁魔炁亂竄,破開一格格牢籠,沖出來互相撕扯。血|肉橫飛。

鎖妖塔外,魔種魔物徘徊。攻擊禁制。禁制搖搖欲墜。

鎖妖塔內,妖魔濁炁,喊殺聲不斷。

膽小的扈之桃,跟著家人東奔西逃,小小年紀,尖叫連連。

“爹,娘,好可怕。我不想死……”

比她個頭高的年輕女子,牽住她的手,“姐姐,別怕,我不會讓你死的。”

扈之桃感激地看向妹妹。心下稍稍安定。

他們一家,一層層向上跑。

同樣跑進鎖妖塔的另外兩家,一家死在了五層,被妖怪吞進了肚子;一家死在了八層,最後一人扒著樓梯還在求生,被魔物拖了回去。那張淚眼朦朧,表情絕望的臉,血液瞬間炸開。

牢牢刻在了扈之桃的腦海裏。

他們一家跑到了最高層。

法寶用盡,捉妖的劍都砍出了豁口。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爹、娘、妹妹、扈之桃自己。

他們相出了不算辦法的辦法。搬動這層的屍|體,搭建出一個三足鼎立的狹小空間,讓扈之桃和妹妹躲在裏面。

屍體疊屍體,基本都是妖怪屍體,奇形怪狀,還帶著鎖鏈,不容易被發現。

而扈之桃的爹娘,則主動要疊在外層。

年幼的扈之桃,已經察覺到什麽,拉出爹娘的衣角。

“別走。”

爹娘不聽,只留給姐妹倆一個決絕的背影。

爹娘在外面,越來越多的屍體被她們丟過來,逐漸把扈之桃和妹妹淹沒了。

三角的空間,變得很狹小。

無法動作。連呼吸都放慢了。

魔物沈重的腳步聲靠近,聽聲音,它們已踏上了通完鎖妖塔最高層的樓梯。

然後是爹娘的聲音。

與魔物纏鬥,只一息就沒了聲響。

扈之桃嚇得忘了哭。扈之李捂住她的嘴,從後把她抱在了懷中。

不能發出聲音。

要不然爹娘就白死了。

魔物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進食完畢,又開始四處游蕩。

通——

通——

通。

最後一聲,就在耳邊。

隔著數具妖怪屍體,透過縫隙,扈之桃能看見魔物可怕的身體線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