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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絲帶之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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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絲帶之觴(三)

魔物沈重的吐息聲,規律地起伏著。每次呼吸噴鼻而出的腥臭氣體,隔著妖怪的屍體都能聞得到。

扈之桃和扈之李都不敢動。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魔物的呼吸聲,突然消失了。

“走了嗎?”

扈之桃輕聲問。

下一瞬,天旋地轉,嘴巴被捂得超級緊,緊得扈之桃都疼出了眼淚。

她整個人被妹妹帶翻了個個兒。

她的肚子撞到地上。

妹妹壓在她背上。

比她年紀小,身形卻更高大的妹妹,完全覆蓋住了她。

砰的一聲巨響。墜落在身側。

扈之桃後知後覺,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這只魔物,會飛。

它的呼吸聲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為他飛到了空中,她和妹妹在下面才沒有聽到。但魔物一聽到屍體堆裏有聲音,便立刻降落了。

魔物開始用爪子扒拉屍體。翻找其中還有沒有活口。

他幾下就揮打掉了幾十具妖怪屍體。那些積壓掩人耳目的屍群,都重重落到旁邊地上,發出接二連三的沈重悶響。

暴露出底下小小的三角形空間。

裏面還趴著具屍體。後背顯得高聳。

魔物生出長長的指甲,在屍體的衣服上劃過。鋒利的指甲,旋即,把扈之李的後背衣服撕拉開來。

它只不過是輕輕一劃,都沒用力,扈之李的後背已經血鮮血淋漓。

扈之李沒動。憋著氣。連顫抖都沒有。

忍疼忍得頭皮都繃緊了。

扈之桃被她死死壓在身下,也憋住呼吸,緊緊閉著眼,不敢睜開。

她有意舒展開眉頭,保持這個狀態,假裝一個合格的死人。

忽然,她聽見了一種風聲流轉的聲音。

想起來,這就是傳說中魔種輪回的漩渦出現了。

漩渦第二次出現時,就是要把魔物們都吸納回去。

他們面前這只魔物,也不例外。扈之桃聽見它扇動翅膀的聲音,有腳步聲踏前踏後,來來回回,似乎是要回漩渦那邊去。可是又猶豫不決,還想看看這裏有沒有漏網之魚。

幾番猶豫,魔物還是走遠了。腳步聲漸漸遠去。下樓去了。

得救了。

扈之桃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扈之村的這場浩劫,很快就要結束了。

盡管扈之桃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麽多叔叔嬸嬸,全死了;還有爹娘,那些陪她一起長大一起練習捉妖的鄰居玩伴。甚至是鎖妖塔各種脾氣愛作弄人有時又會發善心的妖怪們,也全部都死絕了。

只剩下她和妹妹了。

她扭過頭,想和扈之李說話。

側臉猛地搭上一片冰涼。

砰——

噗嗤。

扈之李把她的臉扭了回去,用沾滿鮮血的手,摁住姐姐的臉。強行把扈之桃的臉摁回去,貼著地面。

噗嗤噗嗤噗嗤。

刀劍入肉□□的聲音。接連不斷。

血液四濺中,“哈哈哈哈哈”的邪笑聲,笑得要斷氣一般。刺耳猖狂,仿佛是找到了了不得的趣味。

那只魔物去而覆返,一瞬降落。不知哪裏找來的巨大重劍。狡詐的魔物生怕留有活口,在輪回漩渦再現時,不放心地,又拿重劍猛紮了一次又一次。

緊貼著扈之桃後背的是妹妹,比她高,比她抽條快。

跑起來,笑聲像鈴鐺。

重劍先穿透了妹妹的身體。

甚至戳進了扈之桃的脊椎骨。

發出滯澀的摩擦聲。

妹妹吐出口血,噴在扈之桃耳後。

血是熱的,燙得扈之桃一顫。

“不要……不要……”她在哭,卻不敢發出聲音。

“姐姐……別怕。我不會讓你死的……”

妹妹貼著她的耳朵,用氣聲很緩慢地說著。

魔物還想再刺時,魔種輪回的漩渦將它吸了回去。重劍也“啪嗒”落在地上。

扈之桃四腳並用地從妹妹身體下爬出來。

捧起妹妹的臉。

“李子,醒醒。”

“醒醒,我有傷藥。”扈之桃手忙腳亂,翻綁在腰帶上的荷包,她的手抖得很厲害,拿出來的藥瓶,裏面的藥丸灑了一地。

蹦跳著在血泊裏起舞、被黏稠的血絆住了腳步,停在了階梯角,欲墜不墜。

扈之桃的淚珠滾了出來。

她想去觸摸妹妹的後背,但那裏一團血肉模糊,她怕一碰,就會散掉。

只敢小心托著妹妹的脖頸。

“李子,你醒醒。我以後再也不和你吵架了,再也不和你搶妖怪了,我以後什麽都讓著你,你醒醒好不好……”

終於,妹妹變冷了。

雪花落下來,整個捉妖師村子,落入了寂靜。

白色覆蓋住了紅色。

雪花不會說話,不會哭。

也不會流血。

鎖妖塔塔尖的明珠,在月華流淌下,剔透皓彩。

風鉆進扈之桃的衣袖,虛泠泠的,腰上爹娘送她的環佩都在響。

她碰了下,環佩掉到地上,成了一癱碎片。

“啊——”

……

整個捉妖師家族,扈之家族,只有一個幸存者。

名為扈之桃。

起風了。

玉湖上吹來的風又冷又臭。

紀箏瞧瞧天色已是半夜。回頭看看,桃桃一家也沒有全部安心睡覺。

他們已經是驚弓之鳥了,就算其餘家人睡下,也留一人守夜兩個時辰,這時桃桃爹換班給桃桃的哥哥。顯然並不放心紀箏一個人守夜。

這也是難免的,見識過魔種輪回,還能沒心沒肺睡覺的,又怎麽可能存在呢?

何況桃桃一家只是普通人。手無縛雞之力。

能活下來都是大造化。

其中最離不開的,就是扈之桃前輩的拼死保護了。

紀箏嘆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朝向玉湖,“我去幫他們收屍。”

拍拍身上衣服上的灰,紀箏往玉湖走走去。剪了黃紙小人,變作真人大小,幫忙搬運屍體。另外分派事項,拼攏的拼攏,挖坑的挖坑,填土的填土。

炁很快就不夠用了。

紀箏收回剪出的紙人,只留下三個幫忙。紀箏還得親自動手。

忙活小半夜,才埋好二十來具屍體。

已經累得腰酸背疼。

紀箏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累。

擡頭望天空,星星的光芒變得黯淡,月亮透出了雲層。

扈之桃救桃桃一家時,是怎麽想的呢?

是因為名字的雷同嗎?還是桃桃和她相似的家庭構成,桃桃也有個妹妹?

再也沒有人能知道了。

紅絲帶最後的記憶是雙眼通紅的扈之桃,毅然決然的走向了魔種輪回。

站在漩渦前,在被漩渦吸進去之前,用斬魔劍橫在了喉間。

這是前輩……自己選擇的路。

紀箏覺得更累了。

為之奮鬥一生的目標,用盡一生,死後應召陰差,延續對魔物的追殺,都未能完成。

紀箏想到了自己的前路,不知會通往何方。

……

扈之桃沒能屠盡昆侖魔物。

本就是殺不完的。

哪怕能殺光。

最後一頭魔物,也會是她自己。

站在玉湖村木門前,揮動斬魔劍時,她很遺憾地想,自己還是沒有完成夢想。

但或許彌補了兒時的缺憾。

妹妹。

李子。

魔種輪回的魔物,遠比扈之桃平時所見的兇悍太多。她盡力了,只護住了魔種輪回裏桃桃的家。

桃桃的爹娘、哥哥和妹妹都活了下來。

真好呀。

她想。

漩渦第二次出現時,魔物都停下動作,朝著漩渦看去。

趁著這時候,扈之桃解下發帶。高馬尾散開,長發垂落。黑長直遮住了雙耳,使她的面容看上去非常溫柔。

即便那雙眼眸還是入魔的猩紅,也不會讓人感到害怕。

“如果有很漂亮的兩個姐姐來找我,請把這個,交給那個不愛笑的姐姐。”

桃桃猛點頭,好像聽懂了。

接著,扈之桃頭也不回地走入了魔種輪回。下一次歸來,她就是被屠殺的魔了,那多沒勁啊。

斬魔劍,最終橫刀喉間。

她不想讓小女孩看見。

血液和魔種輪回的破碎虛空,一齊撕開空間,又一齊消失。

……

那伽睡了七日才醒。

餓久了只能先餵些稀粥。

吃飽喝足,紀箏才問起他和扈之桃,怎會到玉湖村來。

“她入魔,我追她到村莊。她要用斬魔劍蕩平那裏,被我阻止了。”

紀箏摸摸他的頭,“你做得很好。”

那伽別開眼,盯著棉被上的破洞。臉頰發燙,讓他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

好像紀箏是什麽洪水猛獸,又讓他忍不住想靠近,想聞她身上特別的味道。

“後來呢。”

“扈之桃清醒後,很難接受。直接進了谷底,用斬魔劍劈砍石頭,把自己封在了谷底。聽見魔種輪回的風聲,才破石而出,追到玉湖村。我也跟著過來了。”

“她讓我守住門,保護他們。”那伽看向桃桃一家,目光沈靜。

“嗯。”

七日下來,能收的屍體都收了,能收的魂魄,酆都冥燈裏都擠滿了,紀箏在地府和玉湖村間來回跑了不知多少趟;還是有很多屍體堆在玉湖裏,屍臭沖天,變成蛆蟲和蒼蠅的獨家樂園。

連聞訊而來的父母親友們,都不願意沾手。

紛紛掩鼻而逃,聚在村口商量,“這麽堆下去,早晚出瘟疫啊。”

萬般無奈,他們找來木頭等易燃之物,堆放在屍體邊,澆油,一把火燒了個幹凈,燒完了準備一人接一罐頭骨灰,帶回家去。

看著熊熊火光,紀箏的脖子上爬滿了汗水。

仿佛回到了及笄前夜。

紀箏咽了咽口水。

克服不了。

她拉上那伽,飛快往遠離火光的地方跑。

那伽:“去哪兒?”

“南洋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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