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絲帶之觴(一)

關燈
紅絲帶之觴(一)

紀箏在地府交了差。

經辦事情的文官,看都沒看她一眼,讓她把調崗令放桌上,回去等消息。

薄薄一張調崗令,埋進一人高的文件堆裏,想來轉正定崗,走流程,要費些時候。

“請問,大約多久能有消息?”

文官是判官那派的,本就見風使舵,不待見她。不耐煩道:“都是一批統一交的,要看閻王大人何時有空簽字。”

聽這口風,閻王大人要是出差,或是不在地府。猴年馬月這字也簽不成。

老油子辦事,會推。

推起來,理由都是冠冕堂皇。

“平日裏,加急的文件,不是可以直接見閻王嗎?”

文官一窒,“哪能事事加急?那閻王大人沒有自己的事兒嗎?全天難道伺候我們這些下屬簽字?”

紀箏笑笑。

“行。我的定崗,不用快,不過,也不能太慢。”

她比出手指,指了指上面。

沒辦法,她的定崗,定在什麽位置。可是面對面,喝茶時候早跟閻王講好了的。

不是她這頭,由下而上申請,便是閻王那頭,從上到下發定崗公|告,鐵板釘釘的事。無非看從哪頭起。

她只提示到這。

到時誤了事,自是這文官自找的麻煩。

給點壓力就行。

紀箏轉頭往昆侖妖異崗的神龕走。絲毫不顧那文官驚疑不定惴惴不安,在心裏亂猜測的模樣。

正好,公務已畢,她在昆侖,尚有私事未了。

趁這“不太快,不太慢”的文件處理流程時間,且都了完。

三哥,我來接你回家。

南洋派……炸了年山墓園,用邱老頭和小埋威脅過她,還想當沒事發生,讓她捏捏鼻子忍了。

絕對不可能。

她記得自己躺在雨中,問那位南洋派“少主”。

“南洋派……在哪……”

“西海正中央,流沙濱岸,弱水環繞,前赤水,後黑河,中柱山,山有天塹,南洋派,在天塹以西,兩千裏外。”

紀箏記得自己的立誓。

“就是找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的。”

“剝|皮抽|骨,把三哥的骨架找回來!”

她暗暗捏緊了拳頭。

相府家難,無法保護三哥,已是她誤察之過,不能再讓三哥屍骨難安,還被歹人重新肉白骨,利用了去,為南洋派作惡。

南洋派少主,沒資格染|指她三哥的身體!

回妖異崗神龕的路,依舊曲折路長。經過地府門口時,紀箏內心的憤懣還在翻騰。

她很能記細節。

普通人看過會忽略的東西,她不知怎地,很容易就記在腦子裏。

潛意識在記住能記的。

在地府門口,她看到了訃告。

餘光掃了一眼,紀箏就定住了腳。

地府的陰風呼呼刮過。劣質漿糊糊過的訃告,很容易就被吹起一個翻卷的角。

在蛀蟲蛀出洞的公告板上,紙張隨風拍打,嘩啦嘩啦的聲音,好輕好輕。

那個沒粘牢的紙角落,越吹越翻,直到整張訃告都被陰風掀起,脫離布告板飛了出去。

嘩。

紀箏在半空中一把抓住。

拇指摳在訃告的一處數字上。

【本月死亡陰差訃告 沈痛悼念

……

第伍拾玖名死亡陰差:扈之桃  死亡地點:玉湖村

第陸拾名死亡陰差:……

請各位陰差執行公務時,努力保證自己的生存。能不死就不死,非得死,就保住神魂。

註:失蹤以死亡計。】

末尾的空話,被紀箏的指甲劃破了。拉出一條模糊的白色紙條。

前輩……死了?

入魔了,就死了?

那那伽呢?他還活著嗎?小師弟的身體怎麽辦。

小師弟怎麽辦啊。

紀箏第一反應就是往回跑。

地府的路上,逮著人就問,指著第五十九條,問扈之桃怎麽死的,有沒有人知道。

過路的小鬼、陰差、牛頭馬面、桃花精,都被她嚇了一跳。

最後還是某個牛頭搔了搔牛角,“這個啊,昨兒喝酒聽說的。是掉進魔種輪回了吧。”

魔種輪回?

扈之桃講過,昆侖不定期,會有漩渦出現,魔種會從漩渦中大批出現,沿途播撒魔炁,傳播嗔怨,引起夢殺鬥殺入魔等,所過之處,殺孽無數。

而造完了殺孽,漩渦再次開啟,魔物們被吸納回漩渦。

魔種輪回結束。

目擊者,幾乎無人生還。千百起魔種輪回事件裏,幸存者,一雙手都數得清。也是這些幸存者,提供了寶貴的情訊,才讓魔種輪回的存在,為世人所知。

因為漩渦通道打開的時間、地點,都沒有規律。所以不能預防,只能事發時再作應對。

當年,扈之桃的家人,就是死於這種魔種輪回。

扈之桃鮮少提起這事,唯一一次提起,神色悲哀。只說是被家人壓在了身體下面,掩蓋了氣息。妹妹也是因此而死的。

紀箏怔忡,“玉湖村在哪?”

牛頭告訴了她,在昆侖何處。“這還是個大村子哩。”

“多謝。”

紀箏道謝聲還回蕩在空氣中,人影早已經跑遠出幾裏開外。心焦至急,是貼了疾行符在往離玉湖村最近的神龕趕。

來得及,一定來得及。

她自己都沒發覺,眼角有濕潤滑下,直接被疾速跑動引起的冷風給吹幹了。

腦子裏閃過紫色身影,衣衫染血,身若無骨地趴在老樹樁上。像早已死去多時。

不要再亂想了。

心亂如麻地,甫一看到玉湖村對應的神龕,稍一對木牌文字,紀箏就一頭撞了進去。

落腳時,人已至玉湖村。

瀑布旁。

玉湖村人信奉神明,信仰虔誠。

神龕就設在了山頂。懷著美好的希冀,越是高處,越能離仙靈神明近些。

供奉的塑像是簇新的,可見時時擦拭,亮得反光。

紀箏俯視時,一覽無餘。

砰。

紀箏腿軟跪倒,手撐在神龕上,渾身的力氣,剎那像是被抽幹了。

神龕上,摸不到一絲的灰。

他們如此虔誠信仰的神明,在魔種輪回時,沒有顯靈。上演的是“無人救我”。

何其諷刺。

紀箏的淚水從眼眶裏溢出。

模糊了山崖下的慘狀。

屍山血海,白骨累累。魔種屠殺的方式,充滿了原始的血腥。

無論什麽樣的,只要是活口,都被魔物碾壓過去。

神與仙,不管這些。

因為沒看見,便是無緣。無緣便是無債。無債不必相見。

不見即無緣,無緣即不必插手,徒造因,多牽扯來日的果。無益耳。

這就是擁有神力者,最薄情之處。

巨人毋須照管螞蟻的生死。

瀑布在嗚咽。

流水聲很緩慢。因為墜落的水道裏,疊高亂放的屍體阻塞,血在流水中沖刷,凝固的血塊像加熱的牛奶表面,結了厚厚一層血膜,水沖開成一團又一團。

死透的屍體,看上去傷口還在滲出血液。

死不瞑目的雙眼,瞪向高高的天空。

綠色的大頭蒼蠅,散發著惱人的飛行聲,停在那失卻光彩的眼珠上。

遮蔽了那眼珠中,倒映出的晴空。

“那伽……小師弟……”

紀箏的心,咚地空了。

好像西王母壽宴那時的胸悶。

想哭。

比那時程度輕,卻來得直接而猝發,完全壓抑不住。

眼淚失控地往外湧。在她意識到不能哭之前。

這樣,還能有活口嗎?

那伽沒了。

小師弟沒了。

前輩,都沒了。

可能被卷進魔種輪回,連屍首都找不到了。

第一次和那伽分頭行動,就變成永別。

是她想著那張手劄,片刻的貪圖,讓那伽獨自去追扈之桃。還下了命令保護她。

那伽是被她害死的。

小師弟,還被她害了第二次。

紀箏緊緊捂住嘴巴。

自責和愧疚,一瞬間壓倒了紀箏。

忽地,視線中,屍堆中有動靜。

紀箏從地上彈了起來,往那動靜處跑。

不怕是什麽沒走幹凈的魔物,也不怕是屍變,紀箏腦子裏只有一種想法。

說不定,還有人活著。

被屍體堵住的木門,正有人在踢門,咚咚咚地悶響。

用盡力氣,才只讓外面的屍堆滾動了下。

這就是紀箏看到聽到的“動靜”。

她二話不說,“風訣!”

風訣行了一次又一次。才在半柱香後,吹走了門前大部分的屍體,露出木門的情狀來。

門板上都是血。

但沒有一絲魔炁。

血手印、指甲劃痕遍布。

可見當時有多少人拍打過這扇門,祈求過裏面的人開門。

但這扇門可能經過了某種法術的加固,根本沒有打開過,也沒有被破壞成功。

門從外面鎖上的。

裏頭似乎感覺到門後阻力小了,“有人嗎?快開開門。”

紀箏的眼神一瞬陰冷。

是個女孩的聲音。

聽起來年紀很小,和扈之桃、小師弟扯不上什麽幹系。

她為什麽能活下來?

那麽多人求救。她又怎麽能堅定拒不開門?

又或者……

紀箏的目光落在血跡斑斑的門鎖上。

這個小女孩,是被人故意鎖住的。

很危險。

紀箏的手摁上門鎖,冥蝶飛出,寒冰凍住門鎖,然後融化。

門鎖化成鐵汁,加固的術法也被破壞。

滋啦。

木門打開了。

門邊站著的矮個子小女孩,乍見陽光,拿手擋在眼前,瞇起眼來。

接著,她看到了一個姐姐。

好美。

像祭祀節時,游街而過的花車上,掛著的供奉畫像。

和畫像上的仙女一樣。

桃桃揉了揉眼,把見光的酸痛眼淚擦幹凈。

“姐姐,你是仙女嗎?還有一個姐姐呢?”

紀箏推開她。

面無表情地看向屋裏,將所有景象盡收眼底。

屋裏兩男兩女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神色恍惚。

除此之外。

她看到了床板上還躺著個人。紫衣道服。

她那空了的胸腔。

一瞬間,什麽又落了回來。

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