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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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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沈棲梧突然之間失去了蒼九時, 沒有任何征兆。

尤江江陌生“蒼九時”這個名字,懷明宗上下再無人記得蒼九時,就好像他從不曾收徒, 蒼九時也從未存在。

與此同時,小白鳥失聯, 他的識海迷蒙如霧。

蒼九時消失的那一瞬間,與生契破碎,經脈一寸寸斷裂, 紫府丹田一片狼藉。

但好在,這一切發生,沈棲梧並未感受到任何痛苦。吐血昏死之後,他的靈魂就脫離了身體,飄至半空俯瞰。

觀曦樓涼亭,茶臺茶具打翻,入目皆是碎瓷片,血水沿著桌角滴答、滴答。

“靈力潰散, 沒用。”

韓思柏擰眉, 鬢角冷汗淋漓, 心下茫然又驚恐,卻仍要保持鎮定。

秦師兄消除魔氣在即,身為同門師兄的沈師兄卻不在場,於理不合。尤江江心細如發, 為避免金銳聖尊斥責沈師兄毫無同門情誼, 故而拉著他來了觀曦樓。

可他沒想到,會發生這樣一幕:突然之間, 沈師兄就倒下了,靈力全無, 面色蒼白如鬼。

山頂寒風肆虐,輕易割開血肉。眨眼間,沈師兄後背就出現了三道血口。

事發第一時間,韓思柏就撐起了結界,輸送靈力,卻毫無作用,“裴師兄,快去!”

他吞咽口水,聲音幹澀發緊。

尤江江緊急傳音,拔腿就往澤蘭雅築的方向跑,“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他神色慌亂無助極了,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靈魂離體,沈棲梧輕輕一飄,來到韓思柏面前。他坐在茶臺上,坐在自己身邊——準確來說,應該是自己的屍體身邊。

盡管無效,但韓思柏還是鍥而不舍地輸送靈力。他竭力遏制住自己發抖的手,手臂青筋暴起。

沈棲梧見了,不禁搖頭:但凡韓思柏探一探他的脈搏,就知道涼透了;即便沒有涼透,丹田經脈俱損也是個廢人了。

不多時,天際雲海中飛出一道白袍身影,轉瞬即至。

是裴雲岫。他眉宇深沈,目光鎖定,徑直而來,衣擺掀風。

沈棲梧托腮。他死後靈魂飄蕩的經驗豐富,大約是仗著無人能看到自己,他開始放肆打量起了疾步走來的裴雲岫。

從前因為小白鳥耳提面命雙修,他一直回避裴雲岫,如今細看,當真是高山冰蓮,美玉之姿,尤其是那雙淺色如寒霜覆雪的眸子,極為冷艷。

距離越來越近,倏地,對方視線停留一瞬,沈棲梧一驚,竟有種對視的錯覺。他趕緊收回自己放肆的目光,不動聲色飄遠。

“無礙,只是暫時昏迷。”

裴雲岫橫抱起沈棲梧的身體,如是說道。

韓思柏聞言,一直緊繃的身體稍緩,但還是求證似的:“師兄真的……沒事嗎?”

裴雲岫點頭:“嗯。”

這一聲篤定又安心,弄得沈棲梧都有些不確定了:沒死透,還有救?

他又飄了回去,想檢查自己的身體。然而就在這時,以裴雲岫為中心,地面傳送陣光芒乍現。一陣吸力傳來,他好巧不巧就被傳送陣的餘波一同卷走了。

飛泉瀑布,靈氣馥郁。這是到了澤蘭雅築後的靈池?

水面無風自動,下一刻,沈棲梧就見水波聚攏成六角聚靈陣的形狀,而中央正緩緩升起一座圓臺。

圓臺對應聚靈陣的六個方位,竟然都鑲嵌了一塊龍髓靈石。這圓臺也不簡單,冰透水潤,竟是一整塊千年水玉雕刻而成。

裴雲岫飛上圓臺,將他的身體平躺放下。

聚靈陣啟動,龍髓金色流沙般的靈氣源源不斷湧入他的身體。這還沒完,不知怎地,原本溫養在丹田的本命法器——三只星曜箭,竟然沒有隨著丹田破碎而斷裂。

三只星曜箭飛出體外。原本通體黑亮的星曜箭表面浮現出青色翎羽紋路,最後,漸漸地,星曜箭竟整個化成了翎羽模樣。

箭鏃成了鳳鏡,箭身成了輕盈靈動的尾羽。

傳聞,游安乃靈脈化形而成的鳳凰,其鳳尾蘊藏神力:溯回回到過去,窺虛窺探未來,共感與天地共感,賦生活死人醫白骨,死滅徹底抹殺生靈。

沈棲梧就飄在自己身邊,低頭雙眸圓睜,看得真真切切。

他看到三尾翎羽重新飛回身體,頃刻間,翎羽紋路布滿全身,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經歷重塑。

血肉剝開,白骨融化,又重新長出新的血肉和骨頭。

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完成,最後,只留下一片猩紅的圓臺和靈池,異常刺目。

沈棲梧內心的驚詫,最後都化成了一絲後怕:還好靈魂不用承受這一切。

裴雲岫施了個清潔術,爾後抱著他的身體離開了。

沈棲梧趕緊跟上。他全方位觀察裴雲岫,湊近了看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放過,原因無它:方才,裴雲岫全程面無波瀾,甚至習以為常。

三支星曜箭對應三根尾羽。小白鳥是南境羽族的妖,又曾言:裴雲岫竊它一物,至死方歸。

以他對小白鳥的了解,這話必定充滿了藝術的加工,但不妨礙沈棲梧好奇到底是何物:也是根羽毛?

不知不覺,沈棲梧跟著裴雲岫來到了臥室。

裴雲岫俯身,將他放到床上。與此同時,“砰”房門猛地被推開,輪椅碾路的聲音緊隨其後。

是秦湛。秦湛擅劍,肩寬手長,身型魁偉挺拔,其氣勢即使是坐在輪椅上也不容忽視。他的面部輪廓剛毅,此時眼尾下沈頗有不怒自威之意。

但隨著房門被打開,輪椅跨過門檻入內,他的表情也有所變化。

秦湛關切問道:“師兄這是?”

他視線往床裏面探尋,卻被裴雲岫阻擋。而裴雲岫給沈棲梧掖好被角,確認重塑身體無礙後,這才轉身看秦湛,薄唇輕啟:“師弟的腿,就治好了?”

沈棲梧聞言,也飄過去看秦湛:送他的出關禮——縛仙鏈封禁靈力的手鐲被他取了下來,握在手中把玩,忽而掰開四瓣,忽而又組成一個整體。

他著重看秦的腿:上頭罩了件黑色薄毯,還是老樣子,似乎根本沒治。

“靜室驅魔,沈師兄遲遲不到,師兄又急匆匆離開,我心悸難安。宗主也說我心緒不穩,對凈化魔氣不利,就放我離開了。”秦湛輕描淡寫,“所以師兄,到底……”

“發生了什麽?”

秦湛話未說完,澤蘭雅築外又來了幾個人。一道沈肅威嚴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一道略微柔和但同樣沈穩有力的聲音。

“師弟莫急。我瞧著問題不大,小輩之間的感情問題,我們插手算是個什麽事兒?就讓他們仨自己解決。實在不行,還有擇言,他一手創辦靈契司,潛心研究情愛之事,很受年輕修士追捧。如今修仙界結為道侶,誰不請他去當證婚人,更甚者還要靈契司蓋個戳,發個紀念品。”

“你曉得個屁!你都不曉得現在事情有多嚴重!我的兩個徒弟都對你徒弟有意思,執念頑固,見面就紅眼,水火不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秦湛那是閉關修煉不慎,走火入魔,可他非要咬沈棲梧一口,說是他陷害的!你他爹地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當年要不是我忙著誅邪盟,也不會叫你徒弟帶我徒弟!”

被迫陷入三角關系的沈棲梧:“……”

但轉瞬,“?”

竟然是秦湛自導自演陷害於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他本人不知道?

沈棲梧的心情五味雜陳,他還為此懷疑了裴雲岫,趁對方受傷虛弱的時候,大打出手。

而始作俑者本人秦湛泰然自若,金銳聖尊的話並不影響他把玩手鐲:拜入懷明宗之前的記憶被洗去了。重生時,他依稀記起了些片段。

大約是五歲那年,紅墻金瓦的皇宮內,他正與父皇、母妃用膳,忽然,太監領了個比他大兩歲的稚童進來。

那人錦衣華貴,腰間的小小君子玉會隨著對方的動作發出悅耳聲音。

父皇寵溺地摸了摸他腦袋,說:“日後他就是你的伴讀了。”

大約是七歲那年,母妃失寵被打入冷宮。他孤苦無依住在皇子所裏,飽受欺淩,曾經疼愛他的父皇再沒來看過他一眼,甚至連伴讀也離開了他,成了別人的伴讀。

大約是十三歲那年中秋家宴,他偷偷溜進冷宮看母妃,父皇卻突然沖進來,掐著他的脖子用力提起來,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憎惡與痛恨:“異域妖妃生的妖孽雜種,燒死你們!”

他被掐得昏死了過去,再睜眼時,黑焰沖天,他渾身都被燒爛了竟然都沒死。

求生的欲望壓制了他渾身的劇痛,他殺了個太監,奮力偽裝逃出皇宮,宮門外角落裏恰巧停了輛馬車,他記得,那是曾經那個背叛他的伴讀家的馬車。

聽說那個伴讀身體垮了,沈屙難治,要去修仙,後來,他搶了那個唯一的機會,這才成了金銳聖尊的徒弟。

前塵記憶和前世入魔的經歷聯系起來,秦湛不難推斷出十三歲那年,火燒冷宮那一夜發生了什麽——母妃是魔尊蕭皇那縷分-身轉世,臨死前覺醒,以身獻祭,保住了他的身體,並一直附身他的脊背裏,伺機奪取身體。

他這具身體墮魔是必然,前世有沈棲梧害他走火入魔名正言順,可這一世沈棲梧不再有陷害的舉動,那他只能主動讓沈棲梧“陷害”了。

只是憤恨難平的是,前世沈棲梧害他斷腿殘疾,修為被廢,逐出師門,他卻不能親自報仇,折磨沈棲梧,只能附在上梟劍中不痛不癢地旁觀魔尊蕭皇一寸寸敲碎沈棲梧的腿骨。

*

澤蘭雅築外,說話之人是崇元仙尊和金銳聖尊。

爾後,又傳來一道溫潤含笑,伴隨著折扇開合的聲音,是擇言仙君:“我盡力了,在沈七的傳音紙鶴上施了個小小的法術,就想著能讓小裴的春心萌動一下,知曉知曉這人世間最純粹樸實的愛欲,可小裴無動於衷,我也沒轍,總不能按頭強迫兩人吧。”

金銳聖尊啐了口,他正在氣頭上:“呸!要臉不,你和他們是一輩的,占什麽便宜。”

“還有,你懂個屁!你憑什麽就認定小裴和沈七是一對?我看著小裴該是對秦湛有意思才對,出關這些日子裏,秦湛一直住在澤蘭雅築,是小裴邀請的。”

“你幾百歲的人了,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怎麽不見你找個道侶?還靈契司,簡直就是紙上談兵,瞎點鴛鴦譜,也不知道禍害了修仙界多少道侶!”

擇言仙君說一句,金銳聖尊能嘲他十句。最後擇言仙君悶聲憋了一句,很小聲的氣音:“三人行,也不是不可以。”

金銳聖尊聽到了,但沒聽懂,吼道:“你說什麽?”

擇言仙君晃腦袋,一本正經:“沒什麽,我就是希望他們三個人好好相處,莫生齟齬。”

他搖著扇子嘆息:明明當年戈瀾大戰,金銳聖尊還不是這個樣子的,他平聲靜氣,最是儒雅隨和了。哎,歲月如刀,面目全非啊。

屋內的沈棲梧聽得真真切切,他:“?”

紙鶴中,蒼九時和裴雲岫的傳音對調,是擇言仙君動的手腳?

沈棲梧的第一反應不是責問擇言仙君,而是——那他一定記得蒼九時的存在!

可等他飄出去,卻聽見:“蒼九時是何人?”

尤江江扶著靈力使用過度的韓思柏,完整覆述當時見到沈師兄發生的事情。

崇元仙尊、金銳聖尊、擇言仙君無一例外,都對這個名字很陌生。

很顯然,蒼九時存在過,但所有人腦海中,關於他的記憶都被抹去了。

*

金銳聖尊剛趕回懷明宗,靜室不見秦湛蹤影,他馬不停蹄來澤蘭雅築逮秦湛回去驅魔。如今又冷不防聽說自己另一個徒弟重傷昏迷不醒,他面色極其凝重。

金銳聖尊風風火火沖進臥室,卻在見到裴雲岫後急剎車,目光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沈七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真的不要緊?”

金銳聖尊邊問邊走上前去,要探查床上沈棲梧的身體狀況。

裴雲岫卻先他一步,“與生契殘片,大概是為情所困吧。”

他指尖一勾。沈棲梧識海、丹田中,青色與金色交織的與生契符文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勾了出來。

一語定性,石破天驚,在場眾人大駭:與生契分攤傷害,沈棲梧這是替人承傷?

金銳聖尊怒道:“查!去把那個叫‘蒼九時’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我查出來!”

誅邪盟,金銳聖尊的手下紛紛領命。崇元仙尊、擇言仙君也吩咐了下去,四方打探。尤江江、韓思柏則傳音給在外頭的姜炏和虞小小沿路打聽這個人。

而沈棲梧,眼看著與生契要被裴雲岫碾成粉末,他立即飛上去阻止。

他抓住裴雲岫的手腕。

裴雲岫右手不再動作,但擡起了左手。轉瞬,與生契就灰飛煙滅。

突然,“哢嚓”。裴雲岫突然捂住右手胳膊,悶哼後退了幾步,撞翻了旁邊的花幾。

所有人都看著裴雲岫:就挺突然的。

“哢嚓”又是一聲,裴雲岫若無其事將胳膊扭正,只道了句:“無礙。”

這時,秦湛手中的手鐲也“哢嚓”了一聲,一分為四。他垂眸,半邊身體隱在暗光陰影中,他補了句:“我記得師兄的觀曦樓私設了座傳送陣。”

私設傳送陣的記錄雖不可查,但護山大陣卻能記錄下出入懷明宗的靈力波動。根據靈力波動追蹤,一定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茲事體大,金銳聖尊和崇元仙尊集陣法之大乘,當即就著手去調閱、追蹤溯源了。

那傳送陣設下沒多久,是蒼九時閑來無事搗鼓陣法的練手之作,時不時就要維修改進,沈棲梧也只是偶爾在懷明宗內使用。

沈棲梧知道希望渺茫,但還是期望能調查出結果。遂,他也跟了過去。

只是在路過秦湛時,他到底是沒忍住踹了對方一腳。

“刺啦”,制動的輪椅摩擦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音,秦湛大力摁住輪椅才沒導致連人帶椅翻到在地。

結果不出沈棲梧所料,崇元仙尊和金銳聖尊也查不出什麽。為此,金銳聖尊還把傳送陣給拆了。

沈棲梧:“……”

二位尊者從觀曦樓回主峰,並未用飛劍,而是沿途走回去。蕭瑟蒼茫的高空索橋上,金銳聖尊忽然發出重重的嘆息。

崇元仙尊亦有所感:“是我的疏忽。你我師承一脈,心法同源,你的徒弟也是我的徒弟,我亦有教導之責。”

金銳聖尊:“你不必安慰我,我心裏都明白。這兩百年風雨艱難,你比我辛苦。我只需管理一個誅邪盟,做好修仙界最鋒利的劍,而你卻是要重振整個修仙界,匡扶仙門,革新局面,創新功法。良平師兄也有所追求,你我不得已放棄了醫道,只有他還在堅守,編訂古籍,傳道授業。不分修士和凡人,只為人人都能有醫術傍身,必要時自救。”

崇元仙尊:“戈瀾大戰之前,我們蓮華派師兄弟三人偏安一隅,誰能想到如今?不過是被時勢推著走,無愧於心罷了——還有,這次論道回來,我感觸良多啊。如今修仙界的局面以門閥世家、宗族勢力為主,他們以血緣為紐帶,固步自封,而非從前的仙門百花齊放。我一度認為這是歷史的倒退,是我肩上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可小裴卻用一句話點醒了我,藏經閣那麽多斷了的仙門傳承,已經是歷史的斷代,不論好壞,接受它,往前看。”

金銳聖尊低笑了一聲,“當年戈瀾大戰,中州北寒的仙門來東川求救,我一度持觀望態度,你不就是這樣說服我的——君子破局,謀時而動,順勢而為。”

崇元仙尊也笑了,目光看向遠方,沒有說話,似乎是在回憶。

金銳聖尊又道:“雖說仙門兩百年太平安定,但近些年來,腐毒橫行,游安至今未能伏誅。居安當思危,依我之見,還是不能放縱小輩,得讓他們潛心修煉,專註提升修為。沈擇言到底是懦弱了些,曾經樂卿仙尊之徒啊,如今卻自甘墮落,醉心風月情-事,真真是帶壞了沈七和秦湛。好在小裴是個不亂於心的,心中有道,眼中有格局,有望繼承宗主之位。”

崇元仙尊點頭:“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都是由他代掌宗主之職。”

金銳聖尊:“我也是時候培養沈七和秦湛接手誅邪盟了,屆時輔佐小裴。不過當務之急,是要斬斷沈七腦子裏的情絲,讓他和秦湛和睦相處。”

偷聽的沈棲梧:“……”

他覺得,不出意外的話,金銳聖尊這個願望怕是要落空了:因為他已經踹了秦湛一腳,並且還想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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