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順水推舟

關燈
第43章  順水推舟

塵埃落定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半年議會結束的當天,閉幕式上,議長再度缺席。

這樣講或者也不夠準確,在宣讀各項工作報告之後,市議會議政廳發布了官方公告,許啟君被任命為了新一任的N市議長。

這並不是正常的換屆時間,公告中對於上任議長用的依然是那個官方無比的理由,病退,盡管在之前他寥寥的幾次現身中,看起來並無大恙。雖然面色的確算不上太好,可就目前的結果來看,應當也並不是因為身體的原因。

而在N市議政的官網上,與之相關的新聞報道甚至圖片,卻在一夕之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許啟君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宣傳。但對比起他在政策端大刀闊斧的改革,整個議會班子,倒基本是沿用舊人。

“我聽說鄭斯順已經多次請辭了。”

在半年度議會落幕後的第二周,許啟君和舒琴到了Z市,和春節的時候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同,照舊是許啟君陪著外公在書房下棋,母親同外婆坐在花園裏閑話。

但也完全不同了,許晟有些出神地看著黑白分明的棋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當時家裏的氛圍是很緊繃的,只是林逸的死,還有那個被他勘破的秘密,讓他把這些都忽視了。

許啟君比上次來時清減了些,聽到岳丈問話,落下一顆棋才說:“是有這麽回事。”

“你怎麽想?”

“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他不必走得這樣急。”

外公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沒說話,悠悠又落下了一枚子。許晟站起身來:“外公,茶喝完了,我去給你們重新沏一壺。”

“不要鐵觀音了,換銀鉤。寺裏師傅送的明前茶,我記得還剩一點,拿來給你爸試試。”

許晟應了一聲,捧了茶壺出去了。

過了屏風,拉開門,想一想,他慢慢又頓住了腳,過了大概半分鐘,交談聲再次響了起來。

“他不必走得這樣急,還是你要留著他秋後算賬?挪扶貧款的事情,他也有份?”外公的聲音低了幾分。

聞言許晟眉心不由得一皺,許啟君頓了一會兒才說:“那位把票子看得比眼珠子還緊,底下等著活命的錢他都要動,鄭斯順哪裏分得到。賬是要算的,不是這些事情,爸,我有數的。”

“我原本想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如今你占了風頭,總也是要給別人留活路的,窮寇莫追。”外公越說聲音越輕,“俗話說得好,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你的公事,我不該多言語,可是,我只有舒琴一個女兒,她雖然是心甘情願跟著你提心吊膽,我作為父親,是不忍心的。”

“爸。”許啟君沈默兩秒,“正因為我也是個父親。”

外公不說話了。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自書房外傳來,許晟拉開門迎出去,剛巧撞上阿姨過來。

“我正說茶該喝完了,我來添一點。”阿姨看見他手裏的茶壺笑道。

“外公說要換寺裏送的明前茶。我不知道放在哪裏。”

“在儲物室,我去泡。”阿姨接過茶壺,“水果我切好了,廚房裏,還有你外婆上午做的點心,烤好了。我看你午飯沒吃多少,去吃點吧,再給舒老師她們拿些去。”

花園裏是和書房完全不同的氛圍,今天日頭好,外婆靠在搖椅上,慢慢繡著她的那副菩薩像。見母親點心吃得香,就道:“再給你做些帶回去吧?”

“不用了媽,太麻煩,又不好放。”舒琴搖搖頭,“您不是食譜都給我了,我讓家裏阿姨做就是了。”

“和我做的一樣啊?”

“那當然不一樣了。”舒琴笑著往外婆旁邊靠了靠。

“就會哄我,當心針紮著你。”外婆搖搖頭,“明天下午的飛機?”

舒琴拿了一縷銀線劈開,絲線在陽光下猶如一串晶瑩細密的雨:“上午,吃了早飯就得走。啟君明天下午有會,得早些回去。”

“整天的會,工作哪裏有忙得完的時候。”外婆轉過頭問許晟道,“他們人呢?”

“還在下棋。”

外婆撇了撇嘴:“下什麽棋一下午了,不知道又盤算些什麽呢……咱們家這些男人啊。還好晟晟沒有這麽多的心思。”說著她又嘆了口氣:“我真是想著都後怕……這麽大的事情,也不和家裏說一聲……你爸是知道的吧?就單單瞞著我。”

“這些事情,不到這最後一步,我也不能算都清楚。媽你可別說我,要怪怪你女婿去,讓你們擔心了。”

“女婿,不也是你自己挑的?”外婆輕輕搭著母親的手背,“我們擔不擔心,都是小事,你這些日子只怕覺都沒睡安生過吧?媽是心疼你。”

“沒有這樣嚴重。”

“沒有這樣嚴重?”外婆看著她,“你們不要當我老了,就拿話哄我,我也是看了新聞才知道,他老師不是也回N市掛職了?他一把年紀退了休的人了,總不至於還圖這些虛名?還不是擔心他這個學生,才來淌這些渾水。”

舒琴垂眸拿濕巾擦著手:“……老師為什麽回來,啟君倒是沒和我細說,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清楚。”外婆皺起眉頭來,“琴琴,差不多了,這話媽不是頭一回說了,你們要能聽進去。啟君這樣的年紀,到這一步已經是足夠了,你問問晟晟,他到底是想要一個位高權重的父親,還是你們平平安安的?”

她一向是極溫和的人,今天話到後面卻已經隱隱有了怒氣,而所有人都知道這怒氣的根源,所以不說。

舒琴看了許晟一眼,示意他先離開,外婆卻重重當下了手裏的錦緞:“你讓他走做什麽?他不能聽?你們瞞著孩子,瞞著老人。難道是覺得這事十拿九穩?那又把他送到Z市來做什麽?我還真當是你的孝心,現在知道了,是全你們做父母的心。如今是成了,那萬一要是……”

“媽。”舒琴略微提高了音量,外婆轉過頭不說話了。

許晟倒了一杯花茶遞過去,外婆擺手:“我不喝。”許晟又叫了聲外婆,她才嘆口氣,慢慢接過去了。

舒琴坐到她旁邊:“媽,也不是啟君官迷心竅,非要坐上這個位置,他不上去,難道他們就許他安穩脫身了?不是他要爭,他們覺得他要爭,要對付他,他就不得不爭了,還能坐以待斃嗎?”

“這次是爭贏了,下次呢?”外婆的眉頭並不曾松開。

“您也太瞧得起您女婿了。”舒琴挽著她的手臂,“他兩屆任期做完,也就該退休了,什麽下次。”

“就會哄我。”

“菩薩面前,我是不敢亂說的。”舒琴見她氣消了些,把繡了一半的緞面覆又遞到她手上,“好了老太太,趁現在天色還好,我把線分出來,您再繡兩針,不是要趕在成道日前送到寺裏去嗎?到時候要是來得及,我回來陪您一起去,經書是不是也該曬一曬了?又一年了。”

“今年陰歷陽歷隔得不遠,六月底正趕著學校事情最多,我哪敢奢望你回來?”外婆掰著指頭算了算,嘆息道,“不是一定要回來,平安,平安就夠了。”

晚餐照樣吃得清淡,因為舒琴和許啟君的到來,外婆特地囑咐阿姨準備了幾樣新鮮的時令菜,但在家中夜裏少食和以茶代酒的傳統下,一頓飯還是很快就結束了。

飯後幾個大人都出門散步去了,許晟上了樓,背完了自己計劃的新概念,又寫完兩張數學卷子才拿出手機來。

微信圖標的右上角積累著紅色的提示符,除了關註的圍棋公眾號的推送,剩下的都來自同一個人。

‘在幹嘛?’

‘我自己換藥了,沒有你包的好。’

附了一張照片,的確是包紮得歪歪扭扭。大概是看許晟一直沒有回信息,又過了兩個小時,發了一個可憐兮兮的,搖著尾巴的狗狗表情包。

許晟忍不住笑了一下,意識到之後,又很快壓下了唇角,把放在輸入鍵上的指尖,也收了回來。暗滅了屏幕,但過了片刻,又再次打開,點開了顧耀發來的那張照片。

放大之後,紗布的一角能看到隱約露出的一點沒有痊愈的疤痕。口子割得太深,大概永遠也不能徹底消失。

看得久了,心裏說不出的煩悶愈演愈烈。許晟覺得自己需要喝一點水,於是放下手機下樓去了廚房,只是當他再次上樓的時候,手裏並沒有杯子,有的只是一支去疤痕的藥。

“哪裏傷著了?”推開門的瞬間才發現房裏多了一個人,許啟君坐在飄窗邊的墊子上,正翻著一本門閥史。

他神色看著有一點疲倦,但眼神是很清明的,看見許晟手裏的藥,開口道。

“沒有。”許晟搖頭,拉開椅子在父親對面坐下,許啟君也沒有多問,微微揚了下手裏的書,“從你書架上拿的。”

“沒關系。”許晟說,“只有您一個人回來嗎?媽媽他們呢?”

“說是轉去Z大了,應該也快了。我陪他們出了門就分開了,去了趟議會大樓見你桑叔叔,倒還先回來。”許啟君翻著書順口解釋道。

“不是都結束了嗎?”許晟低聲問。

“什麽?……哦。”許啟君笑了一下,“結束了就過河拆橋啊?我和你媽媽可沒有這樣教過你……聽墻角也不是我們教的。”

他的語氣中有玩笑的意味,並沒有太多的隱瞞,許晟也不意外被他點破,於是又問了一遍:“結束了嗎?”

“結束了,也沒有。”片刻後,許啟君輕輕闔上了書,“沒有一件事情是會有終點的。很多事情你以為過去了,某一天或許又會被翻出來,哪怕永遠沒有人再提起,痕跡也會留一輩子,這和你的意志無關,和任何人的意志都無關。”

這些話仿佛並不是說給他聽,因為有那麽一個瞬間,許晟錯覺在父親的眉宇間看到了在這樣志得意滿時刻原本不應該有的痛苦。

“爸爸。”他不由得叫了他一聲,片刻之後,許啟君擡起眼,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波瀾不驚。許晟看著他,想起他今天同外公說的話:“我並不需要……”

“我知道。爸爸媽媽都知道的。”許啟君截斷了他的話,擡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下午外婆念你媽媽了?”

“說了幾句,也不算爭。”

許啟君嗯了一聲,卻是看著他道:“你外公外婆是一心為我們的,我雖然想事事周全,總不能事事如意。但這些事情,和你無關,你不要也不必有任何負擔。這些話我已經對你說過許多次。只是你像你媽媽,心思細又重......況且有件事情,盡管你已經知道了,我還是得同你說明白。”

莫名的,眼前的場景卻似乎與不久前的一個冬夜重合了,只是當時來的人是母親。不過談論的,的確也是同一件事。

“你當初轉學來Z市,雖然是自己提出來的,也是我順水推舟,想讓你能夠最大程度地隔絕在這些事情外頭。但如果現在你想回去,隨時都可以,不必有顧慮。”

回去。

許晟楞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他轉過頭去想要看一眼自己放在臺面上的那本日歷,才恍然發現竟然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了。

什麽時候停的?他還有撥回正確時間的勇氣嗎?

他沒有答案,唯有放在書桌上的半管藥膏,格外的刺眼。

“晟晟?”

“如果……如果我不想呢。”

“當然也隨你。”許啟君很平靜地說。

順水推舟,因果關系這樣的顯然。父母不過問水為什麽要流向這個方向,可他不能忘記了。

“爸。”許晟垂下眼,喉結動了動,“我,我再想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