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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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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無所遁形

“想什麽?……許晟!你怎麽和我打個電話老是走神啊!許晟!”

“想你來了要怎麽招待你。”許晟回過神,應了一句。Z市的夏天喜怒無常,說熱就熱起來了,連著幾天的高溫,欄桿被曬得像烙鐵一樣,不小心挨著手腕都覺得疼。

顧耀從國際部的方向走過來,因為走得急,額頭上隱約有細密的汗珠。陽光穿過茂密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遠遠看見許晟站在陽臺邊上就笑了,擡起手來揮了揮,又加快腳步,上了側旁的樓梯。

“我能來不來還不一定呢,就是我現在一廂情願。暑假一過就高三了,小學期補課要補到七月末……兩邊時間又錯開,我來你是不是又該補課了?”高歡玥嘆了口氣,又問他,“小許,你就一直在Z市讀書了?咱們這邊錄取線每年還低一點……當然了,你也不在乎這些,你在哪裏念書不過是決定哪裏能有個好看的狀元。”

“還有一年,現在說這些太早了。”許晟避重就輕。

“有十年也一樣,我成績也不差,就沒見過比你更聰明的人。”隔著聽筒都能想象出她撇嘴的神情,“難道你去了Z市就有人能贏過你了?”

“……目前沒有。”許晟說。

“哎呀!你煩死了!”高歡玥沒有聽出他語氣裏的悵然,笑著罵道。許晟便也跟著笑了一下,聽她繼續說,“不過我自私,還是想你回來的,你去了Z市倒是可以和林逸玩,我可就太無聊了……”

“歡玥。”她無意提到的名字,讓許晟一陣的心慌,開口剛要打斷她,又聽高歡玥道,“我可是真心實意盼你回來啊,就前兩天,我在學校碰見許叔叔,還去問他了。”

“你碰見我爸爸了?”

“對呀。叔叔安排了一批什麽貧困縣的學生在N市的幾所學校,咱們學校也弄了個班……你爸親自來的,後面跟著一堆人,好帥啊……對對。”高歡玥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我原本給你打電話就是想說恭喜的,扯東扯西的,差點說忘記了。你現在可是名副其實的議長家的公子了。”

“真心的嗎?”

“當然啦,這有什麽真不真心,多有面子……怎麽,你不高興嗎?”

“高興。”樓梯間已經有腳步聲傳來,下一秒顧耀從走廊那頭跑了過來,聽見他還在說話,腳步便又放慢了幾分。

“歡玥,我還有事情,先掛了。”許晟示意他等一等,擡腕看了眼時間,對高歡玥道,“你也快點吃了飯去上晚自習吧。”

“不想吃飯,我去買個冰湯圓算了。累死我了,幸好明天就周末了,拜拜。”

“再見。”

“歡玥。”見他電話打完了,顧耀慢騰騰踱過來,模仿著他說話的調子,神情中帶著一點揶揄,“上次她來找你我就想說了,名字挺好聽的。”

“那你當時怎麽不誇?”

顧耀看著他笑不說話,許晟不理會他這一套,越過他要走,顧耀卻堵在他面前,目光只看著他,往左往右都跟著。

這種小孩子的把戲實在幼稚,許晟拿眼瞪他,顧耀卻趁機摸了下他的臉,身子也傾過來一點,貼在他耳邊:“因為那時候我在吃醋。”

氣息撫過許晟的耳邊有些癢,他明明說著示弱的話,語氣中卻是一股子的志得意滿。

“當時我以為,她是你女朋友來著……氣死我了。許晟……”他忽然叫他名字,一本正經的表情,“你當時不會是故意讓我酸的吧?”

許晟心裏一跳,面上卻是若無其事的,推了他一把,往前走:“我有這麽無聊?”

顧耀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笑道:“我希望你有。你要是有這麽無聊,就好了。”

快到七點了,要留在學校上晚自習的學生,這時大都已經進教室了。只偶爾有一兩個手裏拿著沒吃完的半塊面包,爭先恐後地往教室裏沖。

許晟沒理他,下了兩層樓才說:“反正我沒有過女朋友,誰有誰心裏清楚。”

“我……”

顧耀原本面上還掛著笑,聞言就慌了,兩步又跑到許晟前頭,一手扶著欄桿攔住他,覷他的神色:“生氣了?”

“沒有。別擋著了。”許晟說了那句話,自己也後悔了,只是不肯表露出來。冷著臉暼他一眼,“上癮了是吧。”

顧耀也不說話,一味看著他,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樣子,眉眼間卻是很鮮活的。

不合時宜的,許晟卻想起了方才高歡玥提到的名字,那個永遠不可能再鮮活起的人。

“顧耀。”他頓住了腳,喉結動了動,雖然是相仿的身量,因為站在高他一步的臺階上,所以可以垂眼俯視,仿佛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在,可他知道心裏不是的。

心裏似乎有個聲音在拼命地說,不要問,不要說,可他喉結上下艱難地挪動了兩下,一咬牙還是開口了:“你從前的女朋友……還有男朋友裏,有你很喜歡的嗎?”

他知道自己的神情一定沒有控制得很好,好在及時響起的鈴聲解救了這一切。

“你們倆幹嘛呢?”

同時響起來的還有賀延湊熱鬧的聲音,他和宋一杭站在一樓走廊邊的樹下,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表情往這邊望。

鈴聲太吵鬧,倒也沒有聽清楚,就只零星聽見什麽男女朋友,熱切地追問道:“顧耀?你又談戀愛了……我還當你最近消停了,結果這是又去禍害……哎哎,宋一杭你有病啊,捂我嘴幹嘛?我咬你了!”

“我去……你狂犬病啊!”宋一杭一把推開他,異常嫌棄地甩甩手。

“你們怎麽過來了。不是說了店裏見嗎?”顧耀轉回身道。

“當然是想見我們家小許啦。”

賀延步履輕快地走上前來,一如既往大咧咧地勾住許晟的肩膀,很不客氣地把顧耀往旁邊扒拉了一下的同時,還不忘很義正言辭地指責他:“你這個人真是雙標,人家小許不是也說了咱們先去,他自己去店裏,你不是也非要跑這一趟。我還當你又犯什麽病,再驚動半個城的人找你,結果就拉著人家說你的戀愛史啊……哪棵白菜這麽倒黴又被你霍霍了,給我也聽聽……”

顧耀沒好氣地罵了句滾,賀延扮了個鬼臉,轉過頭又是淒哀哀的語調對許晟道:“小許,提起來我就傷心,上次那麽大的事情,你們都知道,單單不告訴我……”

許晟非常知道如何應付他這樣間歇性的‘做作’:“是我不好……”

“怎麽會是你不好呢,小許你可太好了。明明是顧耀不幹人事!”賀延手一揮,一副大人大量都不計較的態度,聲音又壓低了兩分很有些八卦地問他,“你們剛聊什麽呢……”

“就你聽到的那些,還能有什麽……我餓了,晚上吃什麽?說是你安排的地方。”

“一個融合餐廳,菜說實話一般,環境真的還可以,你去了就知道了……”賀延很順暢地被他拐跑了思路,嘰哩哇啦地講了起來,拉著許晟就往前走了。

校園裏還在外頭晃蕩的原本就沒有幾個人,光聽見賀延一個人的聲音驚起了停在樹枝上的灰撲撲不知名的鳥,在天際滑過一道弧線,又很快隱入樹冠不見了蹤影。

宋一杭落後一步等顧耀跟上來,面上是那種非常無奈的,明晃晃寫著‘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現在還沒看出來’幾個大字的無語表情:“別瞪我,可不是我要來攪你的好事,賀延什麽個性你還不知道?……況且我們來得也還挺湊巧吧……剛是在翻舊賬?”

顧耀抿著唇沒說話,宋一杭不由得看他一眼:“……吵架了?”

顧耀還是沒說話,又往前走了兩步,唇角倒是沒克制住很輕地勾了一下,卻是個笑模樣。

“得。”宋一杭看他神色,心裏暗暗翻了個白眼,“我看你是美死了,我就稀得問。”

精挑細選的餐廳不在他們常去的後街,距離酒吧街倒是更近,車停下時已經能看見不遠處淡金色的琉璃瓦。

“你確定在這邊吃飯?沒別的人吧?”賀延前科太多,顧耀擔心又是他亂七八糟攢的局,下車前問了一句。

“哎!你什麽意思,我選的地方可比你人正經多了。”賀延扒拉著副駕駛的頭枕和他分辨,又被宋一杭拽了回去,“走走走,去點菜,你訂的位置你去點。”

推著他下了車。

許晟拿起書包,從另一側下去。剛站定,從副駕駛下來的人便又敏捷地擋在了他面前。

“同樣的把戲來第三次就沒意思了。”

“我覺得有意思,和你怎樣都有意思。”顧耀單手插兜站在他身前,望著他笑。

酒吧街的樂聲,透過女兒墻穿過來,滴滴答答,歡快無比,像一只鹿,正靈巧地穿過叢林。前面有一棵等著去撞的樹嗎?不知道,也不在乎。

的士從他們身後開過,帶起一陣風,吹亂了額發。許晟避開了他的目光,不自在地擡手想要撩一下,卻叫顧耀順勢握住了手腕。他略微一掙,顧耀立刻吸了口氣:“痛。”

手倒是一點也不肯松的。

明知道他裝模作樣,許晟到底也沒再動了,看著他握在自己腕上修長的手指,只低低說了一句:“疤都結痂了,還說痛,也是你活該。松開……你怎麽不說你把我捏痛了。”

“不松,吹一下就不痛了。”

顧耀眉眼帶笑,一本正經地講著哄孩子的話,就著這個姿勢,垂下頭在他的手腕上,印下了一個吻。

很輕,仿佛羽毛,蛛絲,甚至是清晨的露水……一切沒有重量的東西,偏偏又循著脈搏,一直傳到許晟的心上,連心跳都跟著漏了一拍。

顧耀也好不到哪裏去,明明動作輕挑得好似登徒子,仿佛一派駕輕就熟,耳廓倒比許晟紅得更快,如同遠處天際被落日染紅的雲霞。

可他眉眼間的神色卻遠比斜陽更奪目,他叫他的名字,簡單的兩個字又千回百轉:“你希望有還是沒有?”

這問題來得沒頭沒尾,彼此的意思,卻又如此的分明。

許晟頭腦中是短暫的空白,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顧耀的臉,想的卻是,他的名字起得真是好,恰如其分。

耀。

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更適合他的字,更襯這個字的人了。

可他問他的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無法面對這個問題,正如他無法面對自己內心深處不知何時滋生的卑劣,在顧耀明亮的眼眸下,無所遁形。

“有沒有是你的事。”許晟終於抽出了手來,垂下眼逃似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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