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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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媽,M-A-,麻麻。”

“媽——媽,”女人一手摸索著盲文,一手撫著男孩的肩,“跟著媽媽讀,媽媽.......”

“瑪瑪......”男孩把玩著手裏的泥,將其中一塊糊到女人臉上。女人非但不氣,還笑嘻嘻地去捏他的手,不厭其煩地糾正,“不對,是M-A-M-A-,媽——媽——”

“媽媽.......”男孩終於讀對了一遍。

“東子真棒。”女人喜出望外,窸窸窣窣地從圍裙底翻出一小袋糖。

“你看這是什麽?”女人有一雙漂亮的眼,卻渾然無光,仿如明珠蒙塵。

男孩眼巴巴看著那些糖,一蹦三尺高,一下子就夠到了。

“是糖,”他輕輕說,“是媽媽買的糖.......”

“快拿去吃吧。”女人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鼻間不自覺流下兩行血。

“媽媽流血.......”男孩指著她的鼻子,“媽媽在流血.......”

女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很快,又恢覆了往日鎮定,擡手擦了擦。

她拄著拐杖,摸索著來到電視櫃前,然後一層一層數過去,在最底下那一層抽屜裏,翻出了藥瓶。

陳東實像是一位訓練有素的童子軍,見狀飛奔到廚房。他搬來專屬於自己的小板凳,踩上去,用不足一米的小身板抱起半身高的熱水瓶,倒了一杯滿當當的熱水。

這已經是他第無數次侍奉女人吃藥,他早已忘記自己如何學會燒水、倒水,就好像與生俱來的本領一樣。在同齡的孩子裏,陳東實是呆瓜、傻楞,啟蒙永遠處於吊車尾水平。不然不會四歲都讀不清“媽媽”。鄉醫說他“有問題”,這裏,老家夥當著女人的面指了指腦瓜——這裏的問題,奉勸女人抓緊改嫁生二胎。

“你一個女人,眼睛又不好,還一個人帶著個兒子,沒有依靠活不了。”

曾有媒婆上門說親。

“葫蘆島屁大點地,別的沒有,光棍到處都是。抹下臉,再嫁一頭去,兒子送人也好,賣了也罷,女人要學會自個心疼自個兒。”

每當如此,女人只會一個勁地傻笑,陳東實會下意識模仿,用樂呵呵的表情掩飾尷尬或悲傷,和燒水倒水一樣,這些都是他刻在骨子裏的技能。

陳東實生於遼寧省葫蘆島市鄉下的一個偏僻小村莊中,落後封閉的年代,唯一一條出村的公路,每天只有一趟中巴往返。東子出生那天,女人生了一天一夜,衛生院的護士忙跳腳,八斤二兩,物資匱乏的小城小縣,她已經許久沒見過如此肥壯的嬰兒。

陳東實自小力大無窮,像頭小牛,能一口氣拎八九個書包。一邊手四個,一邊手五個,從學校運回家,他幫同學拎一次書包,賺一毛錢公分。十個一毛是一塊,十個一塊是十元,五個十元是一瓶藥,他要替媽媽買藥。

陳東實家是低保,窮得能啃墻,是真的啃墻。下雨天裏,雨漏進來,小陳東實拿塑料臉盆去接,瞎眼的女人坐在廊下,掰著秋收的苞谷,告訴陳東實,看見沒,老天爺在難過,咱們用盆子把他的眼淚給接住,不讓他哭了好不好?

小小的陳東實詞匯有限,尚不能明白什麽是難過,但他清楚,什麽是不難過。和媽媽在一起不難過,因為她能學好多動物的叫。

陳東實的母親雙眼失明,卻口技出眾,能夠模仿好幾十種動物的叫聲,其中最像的是牛叫。小牛哞哞,哞哞哞,陳東實暗暗地學,怎麽也學不像,不像媽媽,能叫得和家裏牛棚裏那頭牛一樣。

那是陳東實家裏唯一一頭牛,也是唯一一頭老母牛。陳東實不知道她多少歲了,聽媽媽說,那是他爸留給娘倆唯一的東西。陳東實的父親老實木訥,年輕時隨同鄉去挖煤,下井作業時礦井爆炸,炸斷了兩條腿,在家裏癱了半年,還沒捱到冬天,最後喝農藥走了。

女人眼睛本就不好,又孕中喪夫,哭瞎了眼。她坐四個多小時客車,去礦上要撫恤金。那時候陳東實才不到半歲,礦老板看她一個女人,還抱著個孩子,覺得可憐,良心發現,一分錢沒給,捐了一頭牛。

一頭送給畜牧廠都不要的老殘牛。

女人一手抱著陳東實,一手牽著老牛,慢慢摸回了家。從陳東實有記憶起,女人就告訴他,這是用你爸的命換來的,咱們要照顧好它。

陳東實沒告訴女人,她省吃儉用給自己買的營養快線,陳東實都會偷偷倒進牛槽裏。小小的腦袋裏會想,快吃吧,快吃吧,吃高高,吃壯壯,照顧好它,爸爸回來的時候就會誇自己了。

可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早苦命人。女人病中產子,留下一大串後遺癥,每天要吃十多種花花綠綠的藥丸。陳東實上完三年級,染上游戲癮,逃學去游戲廳,書都不讀。女人掄著拐杖,越過一排排大頭老虎機,又一個個位置摸索過去,將陳東實拖回家暴揍了一頓。

東子委屈大哭,揉著高高腫起的屁股,從塞滿游戲幣的書包裏掏出好幾瓶藥,嚎著嗓子塞進最底層的抽屜裏。他去游戲廳打幣,是因為打幣能換錢,換錢可以買藥,他不想女人為了買營養快線,偷偷省錢,十來種藥只配四五種,每次只吃一半的量。

女人也會掙錢,賣點綠豆糕、糖水。陳東實拿紙箱子撕下一片,寫上“兩毛一杯”,三伏天裏,舉著牌牌兒,小身板一站一天。

班上女同學走過來,蛋糕裙、羊角辮,身上香香地要買糖水。同班的小胖子說,不要買,他家糖水好臟,不衛生,喝了拉肚子。說自己家裏有上海制造的大冰櫃、外國進口的冰淇淋。陳東實甚至不知道什麽是冰淇淋。

女人的病還是越來越重了,到最後連出攤都成了困難。陳東實退了學,去幫人割麥,兩個月攢下一筆錢,給女人買了個輪椅。他每天早上推著女人去出攤,再去工地上扛水泥,中午回來給女人做飯,下午繼續扛水泥,晚上再去給人割麥,循環往覆,每回十一二點回家。

老牛是在生小牛那天死的。陳東實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一個暴雨如註的夜晚,就好像這樣的天氣,註定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陳東實半夜聽到牛棚老牛在叫,女人挑起手電,牽著他的手,打傘去棚子裏瞧。

娘倆在草垛裏將就了一晚,看著小牛一點點從老牛肚子裏鉆出來,臍帶黏連著血漬,濕漉漉、亮盈盈,像一個美麗的奇跡。

女人告訴他,媽媽就是這樣把你生出來的,東子就是這樣出來的。

是從屁股裏出來嗎?東子說。是走出來還是跑出來。

是跳出來的。女人說。

跳出來?怎麽跳?男孩一蹦蹦上臺階,回過頭,是這樣跳嗎,媽媽,是這樣從肚子裏跳出來嗎?

女人雖看不見,但知道男孩在一級一級往石階上躍。水花聲清脆,濺了母子二人滿身。女人微笑點頭,就是這樣跳,東子真棒。

於是陳東實扔開了傘,在雨中跳得更加賣力、活潑、歡笑。

“它身上有花兒,”陳東實給小牛搓背,熱毛巾輕輕擦過每一根毛,感覺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們以後就叫它花兒好不好?”

“花兒。”

小牛低頭蹭蹭。

“媽媽你看,它聽得懂。”

“貓狗都有靈性,何況是牛。”女人伸手摸了摸小牛,回過頭抱住奄奄一息的老牛,“可是花兒的媽媽為了生花,快要死了,我們一起送送她吧。”

“什麽是死了?”

“死了就是沒了,沒了就是消失了。”

“那媽媽會死嗎?”

“媽媽當然會,你也會,花兒也會,我們都會死的。”

“我不想媽媽死,”陳東實把頭靠在女人胸口上,小臉通紅,“媽媽死了,就沒人要我了。”

“可是媽媽雖然死了,也會一直陪著你呀。”女人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我死了,會變成一棵樹,一朵雲,一株草.......總之,我會變成你最喜歡的東西,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看著你。”

“那我可以不要你死嘛。”陳東實將女人抱得死緊,“我也不想讓花兒的媽媽死,不想讓花兒死,我還可以再打兩份工。”

女人苦笑著淚流,不知是淚腺受激,還是由衷感觸。她比男孩更早一步明白,有時,人定不能勝天。

病情一年比一年嚴重,女人的活動範圍從家附近百米縮到幾平米的小院,再到一米二的小床,到最後,連翻身都成了困難。而東子卻越長越高、越長越壯,同歲孩子裏,他力氣一個能頂倆。

他隨堂舅幹工地,一天六十,在當時,已算高薪。陳東實想著,一個月休一天,也有一千六七百,老母做手術三萬,也就一年半。醫生說做完手術就好了,做完手術她就能起床,陪自己喝水吃飯、散步聊天,和正常人一樣。

女人死於翌年早春。

陳東實擱腳架上刷墻,隔壁鄰居跑過來,拍著腿大叫,不好啦,遭不住了,你老母吐血了。

大家夥一窩蜂往土房子裏趕,救護車卡在村口,進不來。女人叫散所有人,說不要了,不經活了,叫了也白叫,叫救護車回頭還要花錢。

十四歲的陳東實跪在床頭,悄悄抹淚,不敢吱聲。女人察覺到傷悲,攬過東子,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輕易掉眼淚。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鐵皮盒,裏頭堆滿三毛五毛的角票,還有一張東子小時候的照片。

胖嘟嘟,圓滾滾,八斤二兩。女人吞著淚,笑瞇瞇地說,咱東子真棒,吃啥都這麽壯。這麽多年都還是這樣。

陳東實哇哇大哭,像條被遺棄的小狗,他說媽你別走,我有錢,我已經存了一萬多塊錢,你再等等,等等我。

女人說我等不住了,三四月裏,花開得最好,這時候走了,你出殯時,也多晴朗。

我不許你走,媽,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東子抱緊女人,淚如泉湧。我現在就去湊錢,我去求、去借,我把花兒賣了,我給你看病,你不要丟下我。

他狂奔出去,跑進牛棚,將花兒拽到畜牧廠的人面前。他跪在地上,求他要下那頭牛,他說家裏人不得行了,要死了,他想要錢,好多好多的錢。

廠主說,這牛太瘦了,不值幾個錢,你要肯賣,我出兩百。

其餘九千八,算我借你,你以後打工幫我還。

陳東實哐哐磕頭,拿著錢,飛跑回家,大聲地喊,媽我有錢了,媽媽,我湊夠了,咱現在就去醫院。

女人說,千萬不要哭,東子,咱好好地,你一定不要流眼淚。

陳東實沒聽她的話,放任眼淚嘩啦啦地流,他說媽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去游戲廳了,以後再也不騙你了。

我知道的,傻兒子。女人揉揉他的頭,媽媽什麽都知道,媽媽知道給你的每一瓶營養快線,你都偷偷餵給了牛,你想它活得久,想你爸回家。

可是你爸死了,死了就是沒了,沒了就是消失了。現在我也要死了,你不要傷心,咱娘倆都要高高興興的。

陳東實痛苦倒地,撕心裂肺地叫。女人緊緊拉住他的手,說,還有件事,你要記好。

人生路不長,不過六七十年爾爾,一睜眼一閉眼的事,一切就都過去了。但如果你以後......以後實在挺不下去了,記得放自個兒一馬.......放過自己,有時,也算是一種成全。東子記住了嗎?

男孩瘋狂點頭,伏在女人胸前,渾身顫抖。

炕上的女人微微一震,風漸漸,雨漸漸,漸漸就沒了呼吸。

院子裏的樹一夜之間長大了。

陳東實擦幹眼淚,托起床上的屍體,一步一頓地朝門外走去。

天空飄起數以萬計的麥穗,亮澄澄、金燦燦,陰沈破敗的農家小院,變成一汪明媚璀璨的夢境。

三十三歲的陳東實站在院子裏,懷中一樣抱著一具小牛的屍體。他就這樣看著,看著十四歲的陳東實,馱著病死的母親,一步一步,慢慢磨到了跟前。

十四歲的陳東實仰起頭來,擡起手,替三十三歲的自己擦幹眼淚。

三十三歲的陳東實微微一笑,對十四歲的自己說:“這一路走來,辛苦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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