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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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清晨第一縷光照進陽臺,捱過一整個秋天,烏蘭巴托歲轉瞬入冬。鱗次排列的白色大樓裏,每一間房都像是一窩鼴鼠的巢穴,天光破曉時,隱隱氤氳著蛋心似的紅光。

男人坐在矮凳上,賣力搓洗著前夜換下的秋衣秋褲。肥皂水映襯著好太陽,散發著五顏六色的光。他就這麽一遍又一遍搓洗著,布料摩擦在搓衣板上,發出“咕”“咕”“咕”的聲響。

這已經是他第十二遍淘洗這些衣物了。哪怕盆中的水除了泡沫,已清澈得足以照見人臉。可男人依舊固執地清洗著,洗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腳邊堆著好幾袋倒空了的洗衣液。

護士小姐走進來,隔著門簾遠遠瞧了一眼,指著裏頭說:“看見沒,還是這樣,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待在廁所洗他的衣服,沒人知道他想幹什麽。”

主治大夫推了推鏡框,走進門去,來到男人面前。他並沒有著急開口,反小心翼翼地問:“洗衣服能讓你感到快樂嗎?”

陳東實停下手,一臉麻木地昂起頭來,看著鏡子裏神魂顛倒的自己,喃喃自語:“快樂。”

醫生扶著他躺回到床上,拉開眼皮,拿裂隙燈照了照。陳東實前所未有的配合,不帶半點反抗,門口的牌子上,寫著“精神心理健康專屬留察病房”。

“你叫什麽名字?”醫生和煦地問。

“陳東實。”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三。”

“到烏蘭巴托多久了?”

“十四年。”

“知道這是哪裏嗎?”

“知道,”陳東實點點頭,“市精神衛生院,俗稱精神病院。”

“你有沒什麽想替自己辯解的,”醫生繼續微笑著問,“比如,想跟我們解釋,你並沒有病。”

“不,我有病,”陳東實撓了撓頭,眼神坦誠,“醫生,我真有病。不過我得謝謝你,治好了我的病,現在的我感覺好多了。”

一行人轟隆隆走到門外,護士不死心地回頭瞅了眼,說,“你看,他神志那麽清,邏輯也沒問題,哪裏還像有病的。在這待了一個多月,後頭還排了老長的隊呢。”

大夫半回過神,似是而非道:“市大隊送來的人,吩咐了讓咱好好治,好在他自己還算爭氣。下午沒事的話,就帶他去辦出院手續吧。”

一個月前,從鄂爾渾607國道茍活下來的陳東實被後續趕來的曹建德一行人連夜塞進國立醫院急救部。在做完詳盡的全身檢查後,除了一些外傷和幾處骨裂外,陳東實並無大礙。然而正當眾人準備松一口氣時,李倩意外發現,從高速車禍中死裏逃生的陳東實頻頻出現意識恍惚、語言錯亂的表現。

自王肖財綁架案塵埃落定後,陳東實常常不自覺惶恐,他總懷疑身邊藏著壞人,連睡覺時都要在胸口揣一把剪刀。那段時間裏,陳東實動輒宿醉狂飲,醉後又洶湧大哭,亂砸亂叫,搞得鄰裏雞犬不寧。

曹建德被迫無奈,將他托付給衛生院的大學同學,希望他能夠得到規範治療。住院期間,肖童由警察大院裏的女同志們輪流照看著,李倩時常陪護,送她上學下學,日子得以勉強周轉。

李威龍長眠不醒,在持續長達數日的失血昏迷後,又連著上了四五回手術臺,醒來後,陳東實已經辦完入院手續。曹建德暫時沒把陳東實得病的事告訴李威龍,也沒把李威龍這頭的情況告訴陳東實,老曹常替二人悲哀,命數無常,不想最後落得如此慘烈的下場,兩人都幾乎折了大半條命。他甚至有些懊悔,四年前拒絕李威龍去找陳東實的決定。

可這世上,偏偏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回到過去。

時光似流水迢迢,終日不覆還。入院後的陳東實遠沒有大家想象中的那樣消極,反而逐漸開朗,氣色好了,一日三餐也一頓不落地吃了,閑暇時還能去開解開解其他病人,同醫生護士打打羽毛球、開開玩笑,一切看似沒那麽好,也沒那麽糟糕。這日子,就這麽好壞參半地一往無前著。

直到陳東實出院的這一天。

曹建德上午忙完單位裏的事,便馬不停蹄領著李倩和童童去接陳東實出院。李倩還貼心地為陳東實挑了一大束鮮花。陳東實也早早將一幹生活用品整理得清清爽爽,他把東西全都歸納進了一個登山包裏,只等醫務部的人走完程序,就可以安心出院了。

“我說什麽來著,你們看,東叔的氣色真紅潤了不少。”

李倩將花束交到男人懷裏,扭過頭看到童童正抱著他的大腿,一個勁地搖。

“童童,想爸爸沒?”陳東實蹲下身,把臉湊上去,女孩適時親了上來,留下一個淺淺的唇印。

“童童又胖了。”陳東實捏了捏她的臉,兩只眼睛瞇成彎彎的月牙。

“可是爸爸瘦了。”女孩指著他日漸稀薄的小肚腩,兩條小腿蹭了上去,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掛在男人脖子上,

“是呀,爸爸瘦了。”陳東實狠狠吸了口她身上的皂香味,“那是因為爸爸身上的肉都到你身上了呀,你好好的,爸爸再瘦十斤都不怕。”

屋子裏的一幹大人笑作一團,陳東實眼尖,突然察覺到什麽,問了嘴李倩,“怎麽沒見老曹?”

“他給你跑手續去了,”李倩替他拎著包,“他讓咱去樓下大門口等他。”

三人一路往一樓走,等電梯的功夫,李倩佯裝無意地問:“怎麽不問問他。”

他是誰,這是一個再顯而易見不過的問題。

“你們要想說早說了,不想說,那就一定是不想讓我擔心。”陳東實心裏門兒清,一點兒也看不出精神有問題的樣子,“我住院這段日子,你們瞞得嚴嚴實實的,沒猜錯的話,他肯定也不知道我住院了吧?”

“你兩還在慪氣?”

“別介,”陳東實不甚在意地擺擺手,“早說開了。”

“你說說你們,至於嗎?”看陳東實一副無傷大雅的模樣,李倩逐漸大膽,“彼此都好好的時候互相憋著氣,非要經歷些生死離別的,才曉得對方的好。”

“我要走了。”陳東實忽而打住小姑娘的話,鏡子裏的眼睛,透著一股涼涼的笑意,“我先前同你說回老家,承認帶點意氣用事,可被王肖財這麽一攪合後,我想我真要走了,童童的手續,過幾天就能辦下來,住院前我就在想這個事,至於他........”

男人似有觸動,喉結微微一滾。

“還是不要再見了。”

“不是已經和好了嗎?”李倩有些著急,“為啥不見,難道你就不想再看看他?”

“看了也是彼此難受,”男人嘆出一口氣,“我不是放下,而是算了。”

“算了.......?”

“對,算了。”陳東實搖了搖頭,“對自己過去四年的執著說算了,對和他的愛恨糾纏說算了,對那些已經走了的人說算了,倩兒,往事前塵,我都不想再去想了。”

“可........”

“沒什麽可的,”陳東實又截了她的話,語氣堅定,“經歷了這麽多事,我覺得只有走了才是最好的解脫,威龍那邊,他會明白的,他也不是三歲小孩,清楚我的脾氣,很多話一旦說出口,就沒必要再挽留了。”

沒等李倩再問,陳東實掏出一張卡,放到小姑娘手中。

“這是徐麗之前留給童童的教育基金,一直到她十八歲,裏頭也有我自己添的一些體己錢。”陳東實知道李倩想問什麽,坦言道:“我一個大男人,怕管不好錢,這錢你替我管著,童童要用時,你就給她用,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一定要這樣?”李倩緊捏著那張卡,仍不死心,“我是說,真不打算去看看我師父了?”

陳東實扯了扯笑,什麽也沒說,電梯門自己開了。

“老曹說童童還有些東西放在你家,不然你先帶她回去取吧。”陳東實煞有介事地看了眼街邊的摩的,“我先回自己那兒,還有些雜物要整理。”

“不是說一起等曹隊嗎?”李倩瞧了眼時間,“不差這一會兒。人家特意來接你出院的,總不好面都不見吧?”

“又不是第一次見。”陳東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回頭我親自去局裏謝他。”

“真要走啊?”看他如此急不可耐的樣子,李倩也不好多說,“到底什麽事啊,非著急回去不可?就不能陪你女兒一起去我那兒拿完東西再回?”

陳東實沒有理會,而是徑直走到女孩身邊,蹲下身子,張開雙臂,像只展翅的鯤鵬。

“來童童,讓爸爸最後抱一抱。”

女孩溫順地小跑進男人的臂彎,兩只小手像藤蔓似的,纏繞在他寬闊的脊背上。

“爸爸會在家裏等我的對嗎?”女孩捏著他的厚嘴唇問,把陳東實的嘴巴捏成唐老鴨的形狀。

男人嘟著嘴說:“會呀,爸爸會把家裏打掃得幹幹凈凈的,等你回來。”

“那爸爸路上小心。”女孩松開男人,蹦蹦跳跳地回到李倩身邊。

“行了,回去吧,別送了。”陳東實不停向後頭揮手,笑嘻嘻地跨上一輛摩的。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越來越遠,陳東實忙轉過頭,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底。

“師傅,去哪兒啊?”

耳邊風呼呼地吹。

天依稀暗了。

“去老火車站,”陳東實說,“大爺,麻煩您開快點,我趕時間。”

“去那兒幹嘛?”開摩的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但精神奇佳,車速飆得飛快,“那老車站現在就每天傍晚一趟車,你沒看新聞?舊火車站馬上要拆了,新火車站就要開了。”

“我就趕那輛車,”陳東實無意與他閑聊,“快點吧,等會別趕不上了。”

摩的一路馳行,咯噔咯噔抵達目的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陳東實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距離火車進站還有十分鐘,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男人一路狂跑,如魅影般鉆進進站口一旁的羊腸小道。他先將雙肩包甩上去,再一個彈跳,攀上月臺,然後翻過三道鐵網柵欄,直接來到了鐵道口。

五分鐘。

陳東實放下背包,擦了擦汗,又理了理衣裳。他今天難得穿了身西服,他僅此一件的西裝。因自己日益消瘦的體型,原本合身的西裝此時套在身上有些松垮,像件滑稽的鎧甲。

印象裏,他只在徐麗婚禮上穿過一次。

這已是陳東實能拿得出的,最得體的衣裳。

“東子你記住了,人生在世六七十年,你以後的路還很長……”女人的聲音回蕩在腦海,“如果未來某一天,你堅持不下去了,請一定記得,放過自己。”

放過自己,有時也是一種成全。東子想。

放過自己,總好過破破爛爛地活.......

遠處火車頭嗚嗚嗚徹響,明黃色的燈光插透霧霭,如暗夜中的猛獸,山呼海嘯般襲來。

他打開背包,拿出先前李威龍留給自己的那一沓信,然後把它們小心安放進口袋。

陳東實毅然回首,看了眼身後這座城市,

他莞爾一笑,走到鐵軌上,心無旁騖地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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