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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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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放我下去.......我要下去.......我要下車!下車!”

陳東實掰著車窗,不斷沖王肖財大喊,天邊烏雲密布,大雨將來,他怎能放心將某人一個人留在那裏,他要回去找他!

然身旁的王肖財只字不聞,只一味踩著油門,持續加速。雨刮器開始失控搖擺,路面陸續積水,輪胎滾動在路面上,不時傾斜打滑,這樣下去無疑會大大提升行車風險。陳東實開出租車多年,論駕駛經驗,遠超王肖財。

“你聽到沒有?!我要下車!下車.......!”

陳東實再也按捺不住,欺身而上,整個身體撲倒在方向盤上,去掰他的手。行車受阻的王肖財一個反手,“啪”一耳光甩在他臉上,一下將陳東實扇回到副駕駛上。

適才上車匆忙,他沒能顧得上捆好陳東實,不過也無大礙,如今的陳東實,鱗傷遍體、滿身血痕,於自己而言,和廢人沒什麽區別。

王肖財忽然覺得很自豪,像是終於幹成了一件大事。他花了這麽多年,搞廢了李威龍,又花了不到兩天時間,搞廢了李威龍最惦記的人。馬德文說得很對,沒有什麽是比失去摯愛更痛苦的事了,就算他能活著,沒有陳東實的日子,只會讓李威龍比死還難受。

如此細想,王肖財不禁勾起一抹快意。而結結實實挨了一耳光的陳東實此時有些發懵,這一巴掌打得他腦仁生麻,耳朵裏嗡嗡嗡炸個不停,半天都沒能緩過神來。

“你給我聽著,要不是看你還有點作用,我早就一刀把你捅死在那裏了。”王肖財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牢牢抓住陳東實的頭發,迫使他不得不看著自己。

“陳東實,我問你,你現在後不後悔當初從徐麗手上救下我?要是當初,你放任徐麗把我掐死在杭巴,你跟你的心上人,也就不會遭受這些痛苦了.......”

陳東實撇過頭去,滿含屈辱地拭去鼻孔裏流下的兩行鼻血,再回過頭,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憤怒,他感覺自己身體裏蓄著一頭蠻牛。

“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誰讓你那麽多人不愛,偏偏要愛李威龍?誰讓你濫做好人,對誰都一心向善?就因為你的好心和懦弱,才給了像我這樣的人傷害你的可趁之機,這是你自作自受啊陳東實,自作自受!”

男人的手渾然收緊,五指關節加力,牢牢掐在喉頸氣管處,陳東實痛苦得瞪大了雙眼,如同溺水之人,手腳亂揮亂舞全力掙脫著。

“去你媽的!”

王肖財覆又松手,放任其癱倒在靠背上。陳東實捂著脖子,咳得前仰後翻,眼眶底銜滿了淚。

“你會遭報應的,王肖財........”陳東實抱著自己,痛到痙攣,“你.......你一定會不得好死.......”

“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狠的話嗎?”王肖財放聲大笑,“果然是個廢物,連罵人都這麽軟趴趴的沒氣性,我真搞不懂,那個小警察到底看上你什麽!”

陳東實止住眼淚,唇齒囁嚅:“我不許你這麽說我.......我不是廢物......”

他閉上雙眼,一滴淚悄然滑落,口頭念念有詞,“我不是廢物.......不是.......”

“就你還不是廢物?!”王肖財再次抓住他的頭發,“瞅瞅你這一副窩窩囊囊的損樣,你不是窩囊廢是什麽?!”

“我不是窩囊廢........”陳東實嗚呼不清,“不是......我不窩囊.......”

“那你有本事還手啊!”

王肖財又甩過一記耳光,陳東實跟坨爛肉似的,橫在副駕駛上,血流滿了底座。

“還手啊!”又一耳光。

“還手啊!還啊!”

掌摑聲如雨點般密集。

“你怎麽不還手啊?窩囊廢?廢物!廢物陳東實?有本事爺們點,起來跟我打啊!”

陳東實抱緊腦袋,逆來順受,被打得東倒西歪,就像一只笨重的鴕鳥。他癡癡絞著衣角,梗著歪脖,目光呆滯,好像不知痛一般,沒有絲毫反應,嘴裏一遍又一遍重覆著“我不窩囊”。

“你有力氣受,我可沒力氣打。”

王肖財長松一口氣,終於收手,豈料回過頭的下一刻,車前飛過一道黑影。

那影子速度極快,近乎是以排山倒海之勢,沖撞到前頭。車頭發出“咚”一聲巨響,整個車身霎時劃出公路,沖進一旁矮坡。

四輪順著土坡一路向下,齊頭猛進,軲轆處擦出一片火石電光。

“什麽情況!?!?”

王肖財嚇得哇哇大叫,不停地踩著剎車。但車身就像脫軌的火車般,肆無忌憚地瘋闖進沙塵暴的中心。

陳東實猛地睜開雙眼,只覺頭腳倒置,地暗天昏,空氣如薄刃般鋒利地切過面龐,他死死抓住安全帶,護住腦袋,連人帶車蕩出馬路。

他先是滯空了大概四五秒時間,最終飛出車窗,砸落在一片糟爛稀碎的玻璃渣中。

“我.......我不........我不窩囊........”

男人意識全無,眼前飄過數以萬計的重影。他仰看著天,雲一朵朵飄過,風兒柔柔地吹,一切美好得失去了真實。

“威龍........”

他懨懨伸指,察覺有液體滴落,一滴雨落在唇邊,他伸出舌頭,舔了一舔,竟感覺到一絲久違的回甘。

報廢的車架紮在土裏,一半車身被戳得粉碎,只剩後半截殘骨遺骸在風中晃蕩,車架劈啪燃燒,汽油順著車架,流進溝渠,熊熊篝火灼烤人心。

受外力顛簸,陳東實僥幸被甩出車廂。然王肖財並無好運,引擎蓋下的鋼管,從車窗刺入,不偏不倚,穿入王肖財胸口,又從背後穿出,將他釘死在車座上。臨死前,他手裏還捏著那個快要報廢的方向盤,口袋裏塞滿了錢。

陳東實艱難地擡起頭來,劃拉開車門,頂著灰頭土臉,茫然而無措。

看著頭頂某人七竅流血的慘狀,他全身發寒,恐懼到險要窒息。

硬挺了這麽久,沒想到,最後就這麽戲劇性地死在了一場意外車禍上。

他從沒想過王肖財會這麽死了,就這麽峰回路轉地死了,他甚至都沒想過他死。在陳東實最初的計劃裏,就算得到一個較好的結局,王肖財也是被逮捕歸案,被繩之以法,而不是死在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裏。

陳東實揉了揉眼,反覆確認著車裏的人是否真的是王肖財,他甚至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王肖財終於還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局,眼睛一閉,屁股一擦,猝然終結在這電閃雷鳴、生死疲勞的荒唐篇章裏。

只是.......剛剛閃過的那是什麽?

封鎖通行的公用國道,不可能有其他行人車輛出沒。此處又地段偏僻,荒無人煙,離烏蘭巴托更有數十公裏,好端端的,怎麽會發生車禍?

陳東實強忍住驚悸,抓著車門,借力爬起。他顧不得背上紮得密密麻麻的玻璃渣,以及身上數不清的血口和刮傷,右腳上的某塊骨頭好像也撅斷了,他顧不得細看,就這麽一瘸一拐、一寸一步地挪到了馬路上。

清晰可現的輪胎印盡頭,一團黑影抱成一團。夜色太過濃重,陳東實不大看得清,只得繼續向前。

直到他切身觸碰到地上那團影子,堵塞在心口的那一股悲傷才洶湧爆發。他雙膝折地,幹笑幾聲,兩行眼淚“唰”地滾落。

是牛,是一頭小牛,是一頭小花牛!

陳東實壓抑不住地戰栗,掙開被燒得破破爛爛的襯衣,放聲大哭。

是他的花兒......

是他夢裏的花兒.......

是他日日夜夜、朝朝暮暮盼念的母親!

“你知道嗎?東子,人死之後,就會變成他最眷戀之人的心愛之物,回到親人身邊。”女人輕輕拍打著男孩的後背,雙眼虛閉,淚腺不受控制地流淚,“等媽死了,就會變成樹,變成鳥兒,變成天上的一朵雲,一直在天上守著你、看著你。”

“那可以變成牛嗎?”男孩睜大眼睛,天真地問。

“會呀,”女人一臉柔笑,小小的臂彎,如同一艘月亮船,“我會變成你最愛的那只牛,那只小花牛,無論咱東子去哪裏,媽媽都在你看不見的角落,默默守著你。”

“花兒........”男人癟嘴失聲,抱起那只呼吸懨懨的小牛,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媽......是你嗎媽?是你變成了花兒回來看我了嗎........媽——!”

牛兒虛弱地睜開一只眼,琥珀般的眼球裏,滋出一滴眼淚。

“媽我是東子啊,我是你的東子啊媽!”陳東實用臉緊緊貼著臉,恨不得將它揉進骨子裏,“媽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兒子好想你........媽........你看看我.......睜眼看看你兒子吧!看看你的東子,你的東子已經長大了媽......我現在一頓能吃三碗飯,媽.......!”

小牛伸出舌頭,一下一下舔去男人臉上的眼淚,小尾巴甩巴甩巴,像是在告訴男人,輕易不要淚流。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兒子這麽多年來活得有多苦?為什麽你沒有告訴我,原來做人也會這麽累.......我十四歲離家,睡過橋洞,扛過貨包,打過零工,吃過垃圾,我什麽苦都吃過,媽......我對誰都掏心拿肺地好,你告訴我,為什麽他們都要一個個都離開我.......為什麽好人永遠都沒有好報?!為什麽,為什麽老天要這麽對待我.......媽........你聽得到嗎?聽得到你兒子說話嗎........”

男人緊抱著那頭小牛,聲聲控訴直入人心。荒蕪一人的曠野,晚風迷醉,無邊的戈壁灘上,風吹沙土,波瀾滾滾。

“你的東子真的太沒用了.........你的東子什麽也做不好.......我這輩子好像只配一個人活著。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我的愛人,我什麽也沒了......媽.......你兒子什麽也沒了........”

陳東實將小牛錮得死緊,卻又不可遏制地感覺到,它的體溫在一點點淡卻。那種感覺又湧上心頭,那種流沙飛逝、無力挽回的苦痛,和四年前離開烏蘭巴托時月臺上的那道身影一樣,慢慢隱去。

“媽........你一定聽得到我在說話對不對?”

陳東實使盡全力,托起那頭小牛,一瘸一拐地小跑在公路上,妄想尋人呼救。

“媽你別死啊媽.......你堅持住啊媽媽,你已經把我扔掉一次了,你現在又要把我扔掉了嗎?!”

他使勁搖晃著懷抱中的小牛,想要它清醒。牛兒哞哞兩聲,像是最後的悲鳴,她的眼淚已然幹涸,原本充滿活力的尾巴,也漸漸失去了生氣。

小牛身下的血越來越多,陳東實低頭一瞧,連人帶牛一起跪在了地上。

“媽你別走......媽.......現在連你也不要東子了嗎........”陳東實使勁掰開它的眼皮,不讓它閉眼,澄澈的牛瞳裏,倒映出男人滿面交疊的淚痕。

“你的東子已經賺夠錢了,我已經可以帶你去做手術了媽!這次你別走了好不好,你留下陪我........陪陪你的兒子,難道你剛回來一下就要走了嗎........我不要你走!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牛兒似聽懂了一般,安心地把頭埋進陳東實的胸窩。它伸出舌頭舔舔,舔一舔,替男人清掃去脖子上大片大片的血。

溫軟黏熱的牛舌,一點點變得冰冷僵硬。陳東實無法挽回地看著小牛慢慢失去力氣,到最後,渾然沒了動靜。

牛兒還是死了。

花兒也終將雕零。

陳東實抱著那具牛屍,恍然間真的看到老母飄到了天上。她就像短暫降臨這個世界的神,履行完職責,就要歸位回天堂。

一縷灰燼隨風散去,男人遽然倒地,和他的小牛,並臥在這天上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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