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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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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你怎麽了,威龍?”

旁邊的陳東實看著不大對勁,象征性地握了握他的手。

只見李威龍一臉冷汗如瀑,死抓著警服一角,一小會的功夫,汗水打濕了頭發,七歪八倒黏在眉頭,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李威龍看了他一眼,輕聲道:“他才是要和我們同歸於盡.......”

陳東實腦袋“嗡”一聲炸開,還沒想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聽前頭的王肖財一陣浪笑。

“算你聰明,李威龍。”車頭鏡裏的眼,綠幽幽閃著光,不帶一絲溫度。

“打從上了這輛車起,我就沒打算活。也沒打算讓你們活。”

車速飆至120碼往上,輪胎飛轉在公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嘈雜。車窗兩旁的風景幾近虛影,整個車身如同沒入一片虛空的夢境,漫無邊際地沖刺著。

“你瘋了嗎?!”陳東實驟而暴怒,起身就要去奪方向盤,“再這麽開下去我們都會死的!”

“我就是要你們死!”王肖財一把將人推開,身體護住方向盤和油門,笑意癲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麽了,你害怕了嗎?這才哪到哪兒,與其你們有這力氣和我撕扯,倒不如想想自己的臨終遺言吧!”

“你快停下!”陳東實還不罷手,使勁扯住他衣角,無奈他手腳被綁了死結,完全使不上力,情急之下,他只好張口,瘋狗似的咬在王肖財肩頭,激得他發出一聲痛嚎。

“陳東實我□□祖宗!”

男人勃然狂怒,向後擡腳將陳東實踹回座椅靠背。這一腳用力之大,直接將他的傷口扯出一條血口。鮮血和肉塊跟西米露似的,咕嚕嚕地往外湧,陳東實渾身一挺,瞬時痛暈了過去。

“東子!”李威龍面色一白,看著陳東實下腹止不住的鮮血,忙用身子替他摁住。

“王肖財你到底想怎麽樣?!”他騰出只手,痛苦地捶打著前座靠背,為自己的無能而掙紮。上車前,王肖財用鐵鏈將自己裏三層外三層裹了個死透,就算他有三頭六臂,也再難脫身。

“你們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吧!”王肖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你越是動彈,鏈子只會越收越緊,你要不想我再踹上他一腳,就給我乖乖閉嘴!”

李威龍收住鼻涕,後槽牙繃得咯吱作響。現下他心中再是不服,也不得不忍,他只得繃緊身子,蜷縮在陳東實身旁,努力替他止血。

車子駛下國道,七彎八繞,最後拐進一片赤地懸崖。李威龍扒窗一望,莫名熟稔。不知是天意弄人,還是心理作祟,這裏的景致竟和四年前西伯利亞那片瀉湖別無二致,唯一的不同,是沒有雪,唯剩無盡的狂風、沙地,和一灣在風中仍舊寧靜裊娜的水域,像是在故地重游。

漫天黃沙使人睜不開眼,李威龍被王肖財押著,連拖帶拽弄下了車。陳東實失去倚靠,半截身子就這麽仰在車門外,唇角還掛著血漬,沒有半點聲息。

“李威龍,這次你拿什麽跟我鬥?”

王肖財擡手一推,像滾皮球似的把他推進一個一米半深的土坑裏,李威龍啃了一嘴的泥,大風吹得他睜不開眼,耳邊只剩嗚嗚咆叫的風聲。

“四年前.......四年前連老天都在幫你。我用火燒、用水淹、用刀捅,居然都搞不死你.......”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忽近忽遠,“可是誰又能想到,轉了這麽大一圈,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最後.......最後你還是栽在了我手裏?”

砌在自己身上的土越來越多,越來越重,李威龍想要起身,卻感覺身負千斤。砂礫略帶黏濕,應該剛下過雨不久,以至於原本並不算重的泥巴此刻堆在身上,像膠水似的,建起一座無堅不摧的宮殿。

“去死吧......哈哈哈......你去死吧......”

王肖財的動作愈發加快,到後頭,索性丟下鍬鏟,跪在地上,用手刨起了土,一捧接一捧澆在李威龍臉上,仿佛他是一株灌木。

軟癱在地的李威龍緊摳著泥地,怎麽也用不上力,只得任由他一點點將自己埋入沙丘,視線被沙土掩蓋,陷入無休止的昏黑。

“憑什麽,憑什麽?!”

耳邊叫罵聲不止。

“憑什麽就沖著我一個人,該死的人那麽多,馬德文,徐麗,馮春華.......憑什麽他們可以眼睛一閉,屁股一擦,什麽都不用管,而我就要留下來承擔這一切?!”

王肖財失聲大嚎,似笑非笑。

“憑什麽坐牢的是我,憑什麽受苦受難的都是我?我那麽忠心,那麽賣力,我甚至為了那個姓馬的坐了四年的牢!我替他殺了那麽多警察,為他料理了那麽多事,結果竟比不上一個女人扭扭屁股、張張大腿.......他媽的馬德文,居然把錢全部留給了那個賤.婊.子,那個賤.婊.子,又把錢全留給了那個窩囊廢,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刨土的動作忽而停了,男人仰天痛嘶,舉目愴然。

“我也不想傷天害理,媽.......我想吃你做的雞蛋面.......我想回家.......”

“不知您老記不記得,咱娘倆已經十多年沒見面了........你對我的叮囑,我一直都記著,我從來沒有碰過那些東西,我一直把自個兒照看得好好的........媽.......你聽得見嗎.......媽........!”

王肖財淚如泉湧,蓬頭垢發,宛如天地間一抹無家可歸的孤魂。他擦了擦淚,支著鐵鍬,站起身子,又往李威龍臉上更加賣力地蓋了幾鏟子土,然後扭頭將車上的陳東實一並拖了下來。

“老實說,我跟你無冤無仇,可誰讓你是他心尖尖上最在意的人?”

王肖財捧著陳東實的臉,滿口金牙,熠熠生光。

他撅起嘴,眉目擰作一團,“你下輩子......可別怪我哦.......要怪就怪李威龍,要不是和他有關系,我也不會殺你.......”

“東.......子.......”

大半身沒入土中的李威龍,只剩半只手在胡亂摸索。

王肖財松開陳東實,硬皮靴狠狠踩在李威龍的手背上,沙丘後的半張臉,痛苦得皺出無數道細紋。腳後跟不斷扭踩,李威龍疼得大叫,慘叫聲摻在風裏,更顯淒厲。

“我也快死了.......沒關系,我也快死了........”王肖財絮叨個沒完,把陳東實拖到和李威龍一樣的位置,哆哆嗦嗦:“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嘛......我大人有大量,送你們一個生同衾、死同穴,這輩子因為我,你兩沒能在一起,下輩子吶,我還是盼您倆兒的好!哈哈哈哈........”

一鏟一鏟的土蓋在陳東實身上,昏昏沈沈裏,陳東實只覺積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越來越重。有什麽東西在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扒開那道光。

無邊的黑暗裏,一聲聲“東子”酥軟入骨,陳東實奮力狂奔,趁天光堙滅的最後一秒,乘上清風,破光而出。

“我不想死!”

他大喊一聲,還魂似的從稀泥裏擡頭,橫手抓去掛在臉上的泥。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哇!”

陳東實用手捂著肚子上的傷口,齜牙咧嘴,在地上痛得打滾。

身旁的王肖財打住動作,一臉意外地看著他放肆掙紮,他實在沒想到,都這種時候,陳東實居然還能醒過來,他居然還能醒過來!當真和四年前的某人一樣難纏,一樣難殺!

王肖財丟開鏟子,一個箭步走到他面前,將陳東實的頭高高拎起,又重重砸下,反覆多次,磕得他滿嘴碎牙,滿臉是血。

質地堅硬的黑山巖上,血色濃艷如山花。看著那些鮮血,王肖財全身心陷入瘋狂,摔打間更加用力。

陳東實就像一個碩壯的沙包,不厭其煩地被他舉起、扔下,舉起、扔下。他沒有力氣抗衡,甚至連喊痛的機會都沒有,所有心氣都花在那句“我不想死”上。

他不想死,那就是他由衷的夙願。

“東.......東子.......”

李威龍扭動軀幹,似要破土而出一般,不停抓扯著王肖財的褲腳。

“快......住手......住手啊.......”

他不斷哀求。

見陳東實又沒了氣息,王肖財將人丟下,回過頭看著還妄想翻盤的李威龍。他掏出匕首,照著李威龍的手背,狠狠插了下去。

“噗嗤”一聲,結結實實的聲響,刀片從手背貫穿到手心。王肖財仍不滿足,扭動刀柄,使刃身在血肉中切割攪拌,這樣的痛感,比單純拔進拔出,更顯折磨。

“痛.......痛.......!”

李威龍血淚滿盈,被紮穿的那只手,瘋狂地抖動著。正當他覺得一切再無轉圜時,耳邊“啊”地一聲怒吼,一塊鐵鍬“哐”一聲拍在王肖財的後腦勺上。不止是李威龍,連王肖財自己都被拍懵在了原地。

他順著後腦勺的血,徐徐回望,見奄奄倒地的陳東實,不知什麽時候舉起了鐵鍬,凜凜地站在了自己身後。

陳東實就這麽屈膝站著,怪異的站姿如同一具骨骼變異的僵屍。他滿身滿臉是血,只有眼睛是幹凈的,只有那雙眸子是純亮的,黃沙天裏,靜靜閃爍著“我不想死”的毅力和決心。

“你敢打我.......?”

王肖財後知後覺,花了足足十多秒時間,才確認是面前這個慫包偷襲了自己。他大叫一聲,沖身上前,一拳將陳東實擊倒在地。

“我.......”陳東實重重摔下,幾近斷氣,“我......報警了.......”

“什麽意思......”王肖財跨坐在他身上,順著他唇角上揚的弧度,一路看去,發現一堆散沙裏,孤獨地躺著一個幾乎肉眼不可辨的定位器。

“這是什麽東西?!”男人頃刻暴走,鉗起他的衣領,嘶聲質問,“你怎麽會有這個?!不是被搜過身嗎?!不是已經清理得幹幹凈凈了嗎?你為什麽還藏了這個?!”

“哈哈哈哈哈........”陳東實血口大張,如同瘋魔,“身上的東西搜得再幹凈,又怎麽能防得住這裏........”

他攤開手,露出掌心一枚斷牙。王肖財轟然失神,終於明白,原來開始的開始,陳東實就把這東西含在了嘴裏,他把它藏在了嘴裏!鬼能猜得出來,都到了這種時候,他居然還留有後手!

地平線上,後援幹警密集湧近。看著那些紅藍閃爍的燈光,王肖財長跪不起,無奈地甩了甩手上的汗。

李威龍已定成局,受了這麽多傷,恐再難翻身。但陳東實還活著,自己也就還有資格再搏一線生機。

王肖財拉開車門,將陳東實像一件貨物似的,塞進副駕駛裏,接著二話沒說,飛速駕離原地。

陳東實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扭頭去看後頭的沙丘。風塵暴裏的那身警服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到最後,茫茫然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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