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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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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腳步聲愈來愈近,門閂“噶搭”一聲,門縫塞進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威龍正要發話,影子戛然止步,鐵皮墻外傳來一陣竊語。

“那夥警察還在追嗎?”是王肖財的聲音。

一男的跟著搭腔,“在追,只是暫時甩開了,走了另一條國道,大概是想在收費站堵我們。”

“操他娘的,”王肖財呸了一口,罵罵咧咧:“那曹建德早年就是李威龍的師父,師徒兩的性格一樣的惡心。李威龍要是沒那老東西的授意,會對我窮追猛打這麽多年?現在他寶貝徒弟在我手上,他不急得跳腳才怪。”

“不然您怎能受這樣重的傷?”旁邊人低聲細語,“當初那夥警察幹馬德文的時候,飛虎隊都請來了,這次二出山,一樣照著他的例子來,說明那群條子重視得很呢,您跟馬總一樣,在他們眼裏都是難對付的。”

王肖財哼哼一笑,似得到些許肯定,啥也沒說,推門走了進來。

“別裝了,我知道你們都醒著。”

他揚起牛仔外套,捶了捶旁邊的長條凳子,激起一汪粉塵。

李威龍索性睜開眼睛,微昂著頭,四平八穩道:“還在掙紮什麽?王肖財,你現在自首,我還能替你爭取減刑,死刑逃不過,死緩未嘗不可,只要你願意配合我們,供出金蝶上游和股東大會裏更深的關系網,將功贖罪,我答應你,一定向法院替你好好爭取。”

王肖財眼皮都不帶擡一下,只聳了聳肩,瞧了瞧旁邊人,身後打手頓時笑作一片。

“你在做什麽春秋大夢?”他扶住腿,李威龍順著看下去,留意到他膝蓋處纏了厚厚的繃帶。

“你們現在都這樣了,還有底氣來教我做事?”

他放下外套,抓起垂在架子上的鐵鏈,握在手心,反覆玩捏著。

“曹建德現在就在幾公裏外大範圍搜查,我受了傷,長了翅膀也飛不了太遠。”王肖財蹲下身,伏在李威龍身邊,聲音自帶蠱惑,“可李威龍,這正好給了我打破砂鍋的底氣。反正遲早是要槍斃的,臨死前先弄死你,你那個師父一定會心痛到死。”

“你動他一個試試!”

原本蜷在簾子後的陳東實一個猛虎撲身,直接將王肖財卷倒在地,被縛住的雙手,牢牢鉗住他的衣領。

“你也說了,我們都是爛命一條,那就不妨試試看,今天是你先死還是他先死!!!”

“都別過來!”王肖財朝其餘人招了招手,臉色憋得通紫,連聲音也變得格外細了。

其餘小弟紛紛停步,不敢上前。

“東子.......”李威龍撇開陳東實的手,將他從王肖財身上拉開,“別這樣.......我們跟他們不一樣,就算他該死,也該按法律來。”

陳東實悻悻然松開雙手,站直到一邊,不知是剛才太過激動還是怎樣,他有些暈眩,起身時眼前一黑,險些摔倒在地上。

“你怎麽了?”李威龍伸手將他扶住,任由他匍匐在自己肩頭,得以片刻倚靠。王肖財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不知為何,咳了兩聲,罕見地沒有還手。

膝蓋處的血越流越多。

李威龍餘光一掃,大概明白為何王肖財突然癟氣。恐怕王肖財此刻也不大好受,吃了曹隊的槍子兒,也掛了彩,跟自己和陳東實一樣,就剩一副糟爛軀殼。

“我說認真的,王肖財。”李威龍還是沒有放棄游說,試圖喚醒他的良知,如果他有的話。

“我知道你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你。只是你有沒想過,我為什麽要這麽堅持不懈地抓你?你自詡愛財如命,就連你的名字裏都帶著個財字。你殺人放火、走私賣毒,壞事做盡,可是我卻聽說,你從來不碰那些東西,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老王,你拿陳東實打壓我,以為吃透了我的過去,其實我也吃透了你,我遠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

見王肖財不語,李威龍緩緩上前,語氣微弱,卻字字珠璣:“是人都有軟肋。一個人心裏有了牽掛,就一定會有弱點。你明白這點,所以用陳東實做武器,刺我、傷我,可我卻從來沒想過用你在意的人或事去捅你、刺你,因為我知道,你僅剩不多的良心,全都留給了她。”

月光下的王肖財乍然擡頭,瞳孔中閃過一絲錯愕,似被戳中了痛處。但很快,那抹驚慌轉瞬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從前的市儈與狡黠。

“你懂個屁!”王肖財不忍咒罵,神色戲謔,擡手示意旁人先行回避。

待底下人一一散盡,他方開口,冷冰冰道:“你一個沒爹沒媽、孤兒院長大的貨色,你懂什麽?”

“那你有沒有想過,在你進去的這麽多年裏,是誰在照顧她?”

王肖財面色一凝,像是被摁下了暫停鍵一樣,定格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四年前,你進大牢,留了筆錢給你二舅,叮囑他好好照顧好你那年過八旬的老母親。”李威龍雙手背後,明明被綁住的是自己,卻好像能看見一條無形的繩索,也在綁著王肖財。

“可你知不知道,你那不靠譜的舅舅嗜賭如命,早就拿著你贍養老母的錢,吃喝嫖賭,淫玩揮霍,還欠了一屁股的債。”

“你又在編什麽亂七八——”

“如果你覺得我在編的話,”李威龍目光銳利,似能鑿穿萬物,“你現在就可以打個電話回去,號碼你恐怕記得比我還要清楚。這麽多年,你東躲西藏,就連出獄後,害怕牽連,都不敢給老家打一個電話。你黑白通吃,走毒賣毒,卻從來不碰毒品,如果我沒猜錯,也是你那位老母親對你的叮囑吧.......”

“你少特麽的自以為很了解我!”王肖財頓時急了,抄起鋼棍就要下手,“我告訴你,死瘸子,我今天不弄死你我特麽就不是人!”

“你不怕你媽活生生餓死就盡管動手!”李威龍迎頭相對,毫不畏懼與他四目對峙,“你以為這麽多年是誰在替你照顧她,她每個月六七百的藥錢是誰替她出的?又是誰隔三差五逢年過節上門去給她送油送面?哦,對不起,我忘了,正是你一直以來都看不起的警察,正是你從來就嗤之以鼻、甚至恨之入骨的人民警察!”

“是我們,也是我。”李威龍看他的眼睛,語氣霍然松弛,“懸崖勒馬,浪子回頭,你現在還來得及。”

“哼.......”

王肖財退回到暗處,不見此人,只聞此聲。他笑了兩聲,像是自嘲,也像是在笑別人,屋子裏的氣氛變得莫名吊詭。

“懸崖勒馬.......?”他慢慢揚起臉,露出標志性的不屑表情,半邊殘耳如天邊月,此刻不謀而合地重疊到了一起。

“誰是馬?哪裏是懸崖?”他看向四處,癡癡地問,“李警官,你告訴我,哪裏是懸崖?”

“像我們這種窮人家的孩子,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難道不都是懸崖?我們從生下來的那一天,就已經在懸崖邊了.......再怎麽走,都像在崖邊散步,稍不留意,就小命不保,粉身碎骨......”

“.......”

“你不要以為靠你幾句狗屁大道理就能挽救一個人,”王肖財目光冷血,宛如一條巨蟒,恨意暗自湧動,“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故事講得不錯,我好感動哦,只是這個時候,你說這些是想幹什麽?想讓我對你感恩戴德、對你哭求懺悔?還是奢求你高擡貴手,少判我幾年,好讓我回去再給她老人家再盡幾年孝?”

“李威龍,你省省吧!”

他啐出一口唾沫,吐在李威龍臉上。

“天殺的賤命。你沒得選,我也沒有。”

“你簡直無藥可救。”李威龍徹底放棄,明白眼前人已入絕地,再難回頭。

“無藥可救的是你!”王肖財狠狠揪住他的頭發,將李威龍的臉摁倒在桌上,“無藥可救的是你們這群警察,陰魂不散、異想天開,以為憑借你們一己之力,這個世界就能掃除黑暗,走向光明?”

“還是少看點電影吧!”

他拍了拍身下人的臉,又擡起頭,剜向旁邊拳頭緊擰的陳東實。門口適時飄進一道影子,壓著聲說:“有動靜了,老大。”

王肖財像是預料之中一般,一臉解脫地放開身下的李威龍。他走到窗邊,隔著窗戶機警地瞄了幾眼,確定周圍沒有異動後,快速走出了屋子。

還沒等李威龍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跟前壓進四五個黑臉黃毛。眾人將自己和陳東實推攘著押向門口一輛面包車裏。車由王肖財親自駕駛,其餘人上了其他車。兩人就這麽被五花大綁地禁錮在後排車座上,車頭前是一片茂密松林。

李威龍這才有功夫去看屋子外的環境,陳東實說得沒錯,從石樁上的數字標和公路指示牌判斷,這應該是通往鄂爾渾高速的國道關口。依老曹的性子,他一定早在四周關鍵通行點埋下天羅地網,這種時候,王肖財要另改小道,潛逃他地,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為什麽有把握自己一個人帶著兩個人質跑路?何況他還受了傷,讓小弟坐其他車,這萬一要出事,其餘人也不一定跟得上。李威龍思來想去,都參不透王肖財這葫蘆裏賣得是什麽藥。

但很快,思考有了線索。在途經一個雙岔路口時,王肖財和其餘人選擇了分道而行。這也不難猜,曹建德猛追其後,他們自然要分散行動,撇開警察的註意力,把曹建德往其他地方帶。可是王肖財自己一個人,要帶著他和陳東實去哪裏呢?

李威龍定定然看向一旁縮頭發呆的陳東實,看著窗外風景,飛速倒退,車子光速般穿梭在一望無垠的寬闊荒原上,月夜下的烏蘭巴托,猶如一顆渺小的寶石,相隔數十裏,仍璀璨如北鬥。

公路兩旁黃石林立,這是外蒙最常見的自然景觀,戈壁、黃沙,和三三兩兩的草皮,以及孤獨游蕩的牦牛野兔。李威龍收回目光,靈光一迸,猝然意識到什麽,難以置信地看向駕駛座上的王肖財,露出一臉不可思議。

“怎麽?怕了?”前頭人握緊方向盤,車子越開越快,越來越快,像是要起飛一樣。

“這不是去鄂爾渾的路........”李威龍看了陳東實一眼,摁住心口,失魂落魄,“這是通往地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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