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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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這就是死的感覺嗎?

李威龍飄飄然成了一團雲,又好似一把霧,游來蕩去,失去了引力。

這種感覺就和他四年前的那種感覺一樣,在和王肖財那場殊死搏鬥中,他被捆緊塞進車廂裏,連人帶車被推進湖裏。

十一月的西伯利亞,冰封萬裏。深藍色的水域寒意砭骨,李威龍飄在水裏,看身體裏的血漬隨波紋蕩漾、蕩漾,最後飄灑成無數朵紅色的水母。

這絕非他第一次體會到死亡,那種虛無的滯空感,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空的。自己也是空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插進肚子,從背脊骨穿出,手指上不沾一滴血,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痛,他能看見草、樹、花兒,感受晴雷與霜雪,卻依舊擺脫不了這種失重,像登月的太空人一樣,眼睜睜放任自己飄離陸地,飛上雲端。

原來死是這樣的啊,四年前那種熟悉的感覺迎面襲來。死亡就像他的一位故友,四年前沒能帶自己走,四年後,兜兜轉轉,兩人還是在路口相逢。

李威龍看著死亡,他在無數外國電影裏凝結成的意象——身穿黑袍、面容陰鷙、帶著長長的鐮刀,赤瞳,獠牙,骷髏項鏈,還有,它長著一張據說人人懼怕的臉。

而當死亡真正站到他面前,摘下兜帽,露出那張滿鬢風霜的面龐,李威龍心下一蕩——它竟長得和陳東實一模一樣!

“不......不要.......!!!”

李威龍一個挺身,如喪屍還魂般從月光中擡頭。腐泥混合的鐵銹味,還帶點青草香,讓他意識到這是郊外。他舉起手,蜷了蜷略有些發麻的手指,又碰了碰肚子上的傷口,微微有些疼痛,那麽.......

這一切都是真的。他還沒死。

李威龍長舒一口氣,放空十數分鐘後,遲緩地開始觀察周圍環境。他努力回憶著先前最後的片段——陳東實摁動啟爆器,讀秒歸零,王肖財和其餘人絕望嘶叫,而自己因體力不支,恍恍惚惚間昏了過去。

那麽現在又是怎麽一回事?

他不安地掃了掃四周,烏壓壓一片,從天花板不時發出的落葉聲判斷,這是一間由集裝箱改造而來的簡易陋室。屋子裏沒有燈,僅靠月色照明,可窗戶實在太小,能照見的只有那麽一小束,視野範圍有限,只能看見幾張廢棄的行軍床,和四五個塑料臉盤,裏頭還冒著幾根不知名的野韭菜,以及........

野韭菜旁一只橫在外頭的血手。

李威龍“啊”地一聲,頓時從死亡的迷夢中清醒。他認得那只手,就算糊滿了血、炸成了碎肉,他也認得那只手。那是陳東實的手!

李威龍嘶聲大叫,發出一陣痛苦的哀嚎。他沒心思思考,用盡力氣爬了過去,抓起那只手,將陳東實整個人從暗處拉到了月亮光下。

陳東實幾近血人,全身上下布滿了傷口。身上的衣服成了一堆碎布條子,露出裏頭紅彤彤的汙血和刀傷。

“東子.......”李威龍一聲悶吼,泣不成聲,憑借僅存的月光,依稀替他拂去臉上的彈片和鮮血。

他迅速檢查了陳東實全身,幸好,幸好沒有少什麽,檢查完了才想起自己,他醒來都沒能先看看自己。

“東子......你醒醒.......你醒醒啊........”李威龍止住泣聲,明白這種時候傷心,純屬多餘。他先要弄明白到底怎麽回事,才能想辦法如何解開困頓,他承認自己先前想要赴死的想法太過消沈,他不想在輪回的十字路口,再見到那張和陳東實一模一樣的死神的臉。

陳東實靜靜地癱在他懷裏,呼吸猶在,纖弱如嬰孩。李威龍不大甘心,依照著急救課上學到的動作,嘗試著為他做人工呼吸。好在這些本領他都沒忘,附帶著心理素質也格外硬挺,在遭遇了這樣非人的折磨後,還留有心力,本身也算是一種堅韌。

不知做了多久,重覆了多少遍,懷中人的氣息終於有些許回轉。李威龍喜出望外,顧不得抹淚,繼續使勁按壓著他的胸口。

一聲長咳後,陳東實啐出一口卡在喉頭的血塊。李威龍小心扶住他腦袋,將它放到自己的膝蓋上,用自己最後一點力氣,擠出了一絲欣慰的笑。

“到底怎麽回事?”他顫著聲問,不忘替陳東實挽上劉海,這家夥我行我素,不愛剃胡子,也不愛剃頭,這才過了幾天,嘴邊就一圈烏青,額上的毛發也跟瘋草似的,亂糟糟炸成了雞窩。

陳東實睜開眼,一臉虛弱道:“還不是我有本事.......你瞅——”

他指了指外頭,淺淺地笑:“那王肖財還不是被老子耍成了狗,就他......他還笑我蠢.......”

“你在說什麽啊........”李威龍聽得一頭霧水,又哭又笑,“你不會是被炸傻了吧.......?你別嚇我東子......”

只見陳東實自說自話道:“傻瓜,那炸藥和那些房本存折一樣,都是假的。我怎麽可能真的炸死他們。更何況,你也在.......我炸死誰都不可能炸死你啊......”

說著說著,他委屈地流下了眼淚。

“我想我變得跟我老母一樣了,”陳東實用手背擦了擦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就變得這樣喜歡哭,堂堂大男人,一個勁地哭,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嚎啊.......”

“嚎,你可勁嚎......”李威龍止住悲憤,按捺不住的喜悅,一字一句道:“你能耐大著呢,連王肖財都敢騙。陳東實,這次要是沒有你,我怕是早就已經死了.......”

他將頭埋進陳東實胸膛,再也不顧爾爾,放聲大哭。這場哭泣他壓抑了整整四年,塵封了四年,就像封存在他身體裏的一場風雪,如今天光得見,真情大白,他再也無需遮掩,遮掩他對陳東實一如從前的貪戀。

“我其實一點兒也舍不得你走,我不想你離開我。我四年前做得最後悔的決定就是沒有告訴你,趁你回哈爾濱探親,就擅自離開烏蘭巴托,去白俄執行任務。如果能夠重選,我想自私一回,東子,我一定不會去,我一定聽你的,乖乖待在外蒙,待在這兒,待在我們臨別時的那個月臺上,接你回家吃飯........”

兩人緊緊相擁,啜泣聲交錯,洇濕彼此後背一大片衣襟。他們已經太久沒有如此赤誠地擁抱,心碰著心,鼓動地跳,熱烈而又鮮活。

陳東實摸了摸他血呼啦擦的小臉,款款笑道,“我也不再說氣話了.......我就是死鴨子嘴硬,就是不甘心,明明擔心你,卻不想承認。知道你就是李威龍之後,理智告訴我我好高興,可感性卻讓我喪失理智,只覺得過去四年馬不停蹄地找你,就像是一場鬧劇。我不甘心,不想承認自己是個傻子,威龍.......對不起,我不該打你......不該跟你說這些傷你的話.......我才更應該去死......”

陳東實用大拇指替李威龍揩去淚水,什麽心思也沒了,四年改變了太多人,改變了李威龍,也改變了自己。看著面前這個男人,他幡然悔悟,這就是李威龍,這才是李威龍,這才是他會全心全意接受的李威龍,而現在的陳東實,也是對面會全心全意接受的自己。

陳東實第一次鼓起勇氣,仔細去看愛人的臉。歲月帶來的不止是蒼老蹉跎,還有無邊的傷心和寂寞。

李威龍也老了,從如斯挺拔、意氣風發的奶油小生成了鱗傷遍體、燒疤滿面的瘸腿警察,他才不過三十歲出頭,男人正龍精虎猛的年紀,卻磨礪得像是一把老刀,耳後甚至還摻了幾根白發。

他瘦了好多,背也有些駝了,走路的姿勢更加搖擺,像剛破殼的小鴨子,第一次學會行走。

聽老曹說,有時走在路上,威龍常招來孩子的嘲笑,“李瘸子長,李瘸子短,沒爹媽的李瘸子沒人管。”每當這時,李威龍就揉揉膝蓋,扮鬼臉沖那些小孩兒笑,把他們嚇跑,或者笑跑,他總是這樣,難過也要融進笑聲裏,不想讓別人瞧。

“你為什麽不在醫院好好待著呢?”陳東實靠在一堆木箱上,李威龍倒在他肩頭。兩人就著月光,看遠處山巒暈成了水墨,在夜色下,朦朧成詩。

李威龍接過他遞來的煙,真好,這種時候居然還有煙抽。他猛吸一口,說:“是王肖財,冒充了你,讓人轉告我,說你約我去陵園有事商量,我這才會出現在那裏。後來想想,那人告訴我時,特意叮囑不要告訴曹隊,其實也是怕節外生枝。”

“原來還是因為我.......”陳東實莫名有一絲竊喜,身上的傷好像也沒那麽痛了,“平時看你多冷靜的一個人,遇到有關我的事,就急得腦子都不帶了。”

“你不也一樣?”李威龍將煙塞回他嘴裏,一臉欣慰,“你怎麽能想出用假存折假炸藥這種爛招數的?連王肖財也敢騙,也難怪他會氣得發瘋,將你暴打一頓,你現在還疼嗎?”

“你親我一口,我就不疼了。”陳東實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把你美得.......”李威龍沒搭理他,搖搖頭說,“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想這個。”

“他奈何不了我們,”陳東實滿心豁然,“你那時昏過去了,炸藥沒能起效,王肖財反應過來我是在耍他,的確把我痛打了一頓。可是曹建德這個時候來了,王肖財明火執仗地跟他們幹,沒拼過警察,兩方掏槍對轟了大半天,最後王肖財還是輸了,只能讓手下拖延時間,帶上兩個打手,再捆上我們,先走一步,說是逃去鄂爾渾。”

李威龍漸漸收住笑容。

“這一站,正是通往鄂爾渾的國道必經之路。”陳東實指了指腳下,目光嚴峻,“咱們還不算真的解脫。”

門外腳步聲悉數響起,伴隨著鐵鏈當啷當啷摩挲著草地的清脆聲響。李威龍目光一凜,下意識抱住陳東實,擋在了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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