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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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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天邊朝陽初升,經歷了一夜大戰的山頂顯露出全貌來。滿地斷臂殘肢,血流成河,死傷無數。

不知過了多久,楚鳶悠悠從昏迷中轉醒,只覺得渾身無力。她扶著樹幹,緩緩站起身,順帶將地上的斷長生撿了起來。她提著劍,一步步慢慢向倒在前方的竹瑾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一般,劇痛無比。

提著劍的手自然垂落,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白痕。

楚鳶自上而下看著不知生死的竹瑾,一劍刺進他的心口,順勢一攪,確保他死得不能再死。而後她仿佛用盡了全力,手一松,再也握不住劍,任由它落下,插入土中。

她看著倒在四周,不知生死的友人,不禁潸然淚下,仿佛這天地蒼茫間,徒留她一人。

楚鳶走到最近的夜闌冰河身旁,搭著他們的脈搏,分別餵下丹藥,壓榨著體內所剩不多的內力抵著二人背部輸入他們體內,以化開藥力。

“噗。”她偏過頭噴出一口血,她置若罔聞,隨意擡手擦去。扶著夜闌冰河慢慢躺倒在地,楚鳶伸出手將夜闌已經紛亂無狀的發絲拂到耳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已經沾滿鮮血,依稀只能看見“親啟”二字。

她將信封塞進夜闌的腰間。

楚鳶起身,天旋地轉之下又跌倒在地,她已經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她掙紮著起身,又摸了周景生的脈搏,外傷嚴重,內傷倒是還好,楚鳶舒了一口氣。她緩慢地掀開周景生的衣襟,在腰腹處撒上金瘡藥,又替他將衣服系上。

做完這一切,楚鳶才終於如釋重負,軟軟倒在地上。

她朝著竹淵的方向,輕聲喚道:“竹兄,竹兄。”

竹淵毫無反應。

楚鳶一顆心瞬間又拎了起來,仿佛無端生出些許力氣,支撐著她挪到竹淵身旁。她實在是,站不起來了。

楚鳶蹲在竹淵身側,不知該如何下手。她顫抖著,將手指貼在他的頸側,卻已經感受不到手指下方的脈搏跳動。楚鳶跌坐在地,掩面失聲。

原來,方才那一劍,竹淵也已是強弩之末。見一劍穿心,便再也無力支撐。先前竹瑾那一劍,震碎了他的心脈,攪碎了他的臟腑,已無力回天。

“竹兄……你不是說待此間事了,要娶我為妻嗎?”楚鳶笑著,可淚水卻如同一顆顆珍珠般,晶瑩剔透地落下,浸濕了身下的土地,“不過也好,反正我也活不久了,黃泉路上我們還能作伴。”說著,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竹淵的臉,他眉頭依舊緊鎖,仿佛還不放心一般。

楚鳶緩緩將他的眉頭撫開:“竹兄,一切都結束了。”

連番打擊之下,楚鳶再也無力支撐,一陣眩暈之感襲來,整個人都無法動彈,軟軟地倒在了竹淵身旁。

口中不斷湧出鮮血,她睜著雙眼看著天邊漂浮的雲彩,眼神中的光芒逐漸黯淡下來。楚鳶緩緩閉上雙眼,一顆淚珠從眼角滑落,胸膛漸漸變得平靜,不再起伏。

抱歉了,白姨,我回不去了;抱歉了,夜闌,我將藏劍閣的擔子留給你了;抱歉了,周兄,還沒來得及恭喜你找到弟弟;抱歉了,冰河,來不及為你們主持大婚。

不知過了多久,夜闌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小姐!”她猛地從地上坐起,卻不慎扯到了傷口,她來不及處理自己的傷口,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起身來,四下環顧。

“小姐!”她定睛一看,幾丈之外躺著的,不是她的小姐又是誰。她快步向楚鳶跑去,途中跌倒又站起身,不過寥寥十幾丈的距離,她卻跑了許久。

夜闌整個人跌坐在楚鳶身旁,她伸手探向她的脖頸。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夜闌的手無比顫抖。待觸碰到楚鳶脖子上的肌膚時,夜闌睜大了雙眼,一瞬間眼眶中便蓄滿了淚水。

“小姐……不是說好要回去找白堂主的嗎,你怎麽能食言呢!小姐……”夜闌逐漸變得嚎啕大哭起來。

她與楚鳶雖說名為主仆,可其實自小便一起長大,親如姐妹。楚鳶從未將她當成下人來看待,即使是老閣主對她,也是多有疼愛。

在夜闌的哭聲下,冰河與周景生皺著眉,也漸漸蘇醒過來。

“我的傷?”周景生自醒來便立刻察覺到,之前猶如火燒般疼痛的傷口,現在卻感到十分清涼。他轉轉頭,發現不遠處的冰河,忙上前扶起他。

兩人互相攙扶著,朝著夜闌的位置走去。看她如此情境,兩人心中都有了幾分不祥。

冰河遠遠看見楚鳶灰白的臉色,心中一陣劇痛,掙開周景生快步上前,跪在楚鳶身旁。

“小姐……是冰河護主不力,我有何顏面再茍活於世……小姐你慢些,容我去奈何橋上,向老閣主磕頭認錯。”

即使是平日裏看起來冷冷清清的冰河,眼下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他雖然只是一名暗衛,可自從跟在楚鳶身旁之後,過得就不是那種有死無生的日子。楚鳶重視身旁的每一個人,她從不覺得暗衛就必須要為她而死,她也做不出讓他人以命換她命的事。

跟在楚鳶身邊的日子,是冰河生命中最輕松的時光。

情緒內斂的冰河,眼下也哭得像個孩子似的。

周景生默默上前,探了探竹淵的脈搏,沈默以對。他看著躺在一起,雙雙殞命的竹淵和楚鳶,不禁長嘆一口氣。竹兄,我本還等著喝你和阿鳶的喜酒呢,可如今,紅事只能變成白事。

他甚至沒想起來,方才被他點住穴道,扔在一旁的葉長歌。

“為什麽沒有人來救救小姐……那麽多聯盟軍,他們人呢?為什麽……”

周景生看向四周,除了他們幾人,竟已無活人。這一場決戰開始的無聲無息,結束的意想不到。

“夜闌,你看看身上,那是什麽?”周景生瞧見夜闌腰間似有什麽東西。

夜闌茫然地低頭,看見了那一只信封,她一把取出,撕開信封,取出一封信。打開信紙後,她看著熟悉的字跡,忍不住又模糊了眼眶。

“夜闌親啟,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吧,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江湖這場風雨因我藏劍閣而起,我必須親手將它終結,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宿命。

夜闌,不必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在我練功、奔波、心緒不寧的時候,你一直都是我最堅強最可靠的後盾,因為有你和白姨還有冰河的存在,我才能有時間將藏劍訣修習到頂峰,才能與竹瑾有一戰之力。

即使,需要以生命作為代價,我亦不悔!

你能看見這封信,說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一定是戰勝了竹瑾。但有一事,我仍需囑咐你,切記將斬龍毀去,以免日後再起爭端。

決戰之時,我會以藏劍訣對戰竹瑾,戰畢,則斬龍已有暗傷,屆時你持斷長生,輔以藏劍閣自有心法灌註劍身,即可將斬龍斬斷,以絕後患。

最後,很遺憾不能親眼見著你與冰河修成正果,藏劍閣閣主玉佩仍在你手,從今往後,希望你與冰河攜手共進,護好藏劍閣。不求名揚江湖,但求無愧於心。

自此之後,藏劍閣楚氏一脈由我斷絕,藏書閣中有歷代閣主手劄,屆時你自行前去研讀。其餘功法心訣,便由你支配。

望好,勿念。

楚鳶,絕筆。”

夜闌將信緊緊貼在胸口,痛徹心扉,淚如雨下,肝腸寸斷。

她緩緩起身,從地上撿起斷長生,運起藏劍閣特殊的內功心法,向斬龍走起。她憤怒、她不甘,她痛苦、她無措,朝著斬龍狠狠一劍斬出!

“哢嚓”一聲,肉眼可見斬龍劍身上出現一道裂縫,並且逐漸擴大,直至分崩離析。

夜闌提著斷長生,環顧四周,好像在尋找什麽。忽然,她眼前一亮,向著一個方向跑去。原來,她在尋斷長生的劍鞘。

她從地上撿起劍鞘,將斷長生插入劍鞘之中,伸手撫摸劍鞘上的雕花,眼神懷念,仿佛視若珍寶。

“我要帶小姐回家,回家。”夜闌喃喃自語,一步步朝著她的小姐走去,一時間她的眼中一片虛無,唯有躺在地上的楚鳶。她伸手捏著衣袖,將楚鳶臉上的血跡擦去,“小姐這麽愛幹凈、愛漂亮,怎麽能這個樣子呢。”

待她將楚鳶臉頰上最後一絲血漬擦去,她將楚鳶抱了起來,緊緊托在懷中,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周景生見狀背起一旁的竹淵,冰河一把拉起縮在角落的葉長歌,將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後,押著他跟上他們。

來時是一群人,可去時卻只剩四個人。

陽光之下,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林間忽然刮起一陣風,卷起無數落葉,紛紛揚揚,似乎在做一場無聲的祭奠。

山下的鎮子上依舊熱鬧非凡,叫賣聲不絕於耳。一夜之間,上春山上埋葬了多少屍骨,只怕無人得知。

這一切,對普通百姓而言,好像有影響,又好像沒有影響。

縱有千般不舍,不知向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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