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十八只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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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三十八只天師
鬼門將開, 本是魑魅橫竄，陰陽混淆的日子。卻因為謝念池那一劍，鎮住了這些流竄饑餓的鬼魅之輩。
林春溫和阮安走在街上, 入目滿是繁華安寧之景。
想起那日隨意侵入家中的鬼魅，以及城市上空遮天蔽日的灰柱……
那實在是萬鬼入侵的噩夢之像，林春溫緊了緊背上的書包, 垂眸沈思起來。
既然H市內不會有鬼魅出現, 那他就要給戚宗一點機會，阮安正是個最好的魚餌。
他突然說：
“我們去遠一點的地方吃吧。”
“遠一點？”
等會還要回去加班的阮安楞了下，天知道刑警隊現在有多忙碌, 他能抽空帶林春溫出來吃飯已經是加班兩個晚上後的結果了。
但是阮安對上林春溫的視線, 欲皺起的眉頭卻怎麽也皺不起來了。
說到底他也是占了人家的便宜……雖然他更覺得像林春溫為了不負責任說出來的推辭，但阮安心底還是隱隱想著：
萬一呢？萬一林春溫說的是真的，說明林春溫並沒有嫌棄他或者討厭他啊。
他收回準備下單的手，轉而搜尋起H市郊外的餐廳：
“好, 那我去開個車吧。”
他看向林春溫, 發現他背著書包：“書包重嗎？要不我幫你背吧。”
背著書包的少年顯出了平時少見的書生氣，阮安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林春溫聞言, 捏緊了書包帶子：“不用了。”
阮安去停車位開車的時候心裏還在嘀咕，之前沒見過林春溫背書包的樣子, 現在這樣一看, 他還真像哥哥帶著弟弟出去吃飯。
他掰著後視鏡看了看自己的臉——應該也不算老吧。
工作日去郊外吃飯的人比較少, 一路上車況暢通，除了在市內最開始的時候堵了十幾分鐘, 沒過半小時他們就開到了位於郊外的一座中餐廳前。
停好車後, 阮安帶林春溫進去。
這是阮安精心挑選的一家店，他家裏條件也算不錯, 這家店是他們家庭月末聚餐的時候常來的。價格小貴，但無論環境還是味道都無可挑剔。
阮安期待地看著林春溫夾了塊蟹黃豆腐，送入口內品嘗。
雖然阮安表面八風不動，內心卻提了起來，他咳了聲：
“味道還行吧？”
林春溫心思都掛在別的地方，幾乎沒有嘗出自己吃了什麽：“還行。”
還行？
這到底是好吃還是不好吃？是覺得味道太淡了嗎？
阮安跟分析案件細節一樣推敲起來。
林春溫吃了兩口就放下勺子，剛剛他進來的時候……又看到了那種若有若無的灰氣。
看來他猜得沒錯，只要離H市足夠遠，這些魑魅果然還會冒出來，畢竟它們根本抗拒不了對活人血肉的渴望。
他們所在的位置視野很不錯，右邊就是萬頃碧波的湖面，湖面上還修了長長回廊，古色古香的繪滿了金紋藍雲。上面有許多吃完飯的食客去那裏游玩，其中還有許多寬袍大袖的人影。
唐朝宋朝各個時代的服制交錯，裙擺飄飄，衣袂翩翩，襯得湖邊美景如畫。
見林春溫一直望著那處，他對面的阮安也跟著投去目光。
“這什麽時候新修了個回廊？還挺好看的。”
他不記得上次來有沒有這回廊，角檐欲飛，藍雕碧刻，精致得不像在短短幾周就能修好的流水工程。
回廊上來往的人很多，不知為何讓阮安感到了一絲違和……
是因為工作日也這麽多人嗎？
對面的林春溫卻僵住了身體，他看到回廊上有對相擁愛侶，穿著白紗長袍的女人擡起頭來時，嘴唇艷如朱丹，滿足地吞下了塊新鮮血肉。
什麽精致覆古的回廊，這根本就是餓鬼為了吃人營造出來的幻境。
他看向阮安，男人似乎沒有發現不對勁。
自從林春溫發現這個女鬼的不對勁後，這看似天衣無縫的回廊變得處處都是破綻起來。靠在一起欣賞湖景的男人分明是被吃光了血肉，軀殼外是空蕩蕩的衣服。
湖風一吹，無法掩蓋的血腥味就飄了過來。
阮安對上林春溫的眼神，仍然笑著說：“怎麽了？”
這麽濃郁的血腥味……你沒有聞到嗎？
湧到嘴邊的話卻沒有說出口，不知道是不是林春溫的錯覺，周圍的人，好像都看過來了。
原本還有細微說話聲音的湖邊區域，在沒察覺的時候變得寂靜無聲。
沈重而有規律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木條地板上“踏、踏、踏”的聲音越來越近。
腥甜的味道淡淡飄來，有人帶著笑意在身後喟嘆：
“終於再見面了。”
“溫溫。”
與話音一同落下的，是他緊緊抱住林春溫的雙臂，冰涼的溫度讓林春溫輕輕顫抖起來。
戚宗眼睛狐貍似的上挑，輕聲說：
“抖什麽，不是你想叫我出來的嗎？”
林春溫忍不住皺起眉，他最不期望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麽難對付的，聽個音就能猜完曲的聰明人，也只有譚勻。
“戚宗呢？”
他對面的阮安對戚宗的出現視若無睹，呆呆低頭看著餐盤裏的東西。
然而讓林春溫升起不妙預感的，並不單單是阮安對戚宗的視若無睹，還有戚宗在他耳邊親昵說出的話。
“我就是戚宗。”
明明根本不是戚宗的語氣，吐字卻微妙的和戚宗相似。
他說著，不顧林春溫的反抗，將人攬到自己的腿上坐著，咬著他的耳垂，輕笑道：
“譚勻那家夥很喜歡這麽對你吧，把你抱在腿上，你都不知道我看到這幕的時候有多想殺了他。”
腥涼冰冷猶如蛇信的觸感讓林春溫不適地撇開臉，他驚疑不定地想：
難道戚宗已經完全消化掉了譚勻的記憶？
阮安楞楞看著這邊，似乎終於意識到多了一個人。然而沒等他出聲質問，坐在他身後位置的男人就回過頭，按住了阮安的肩膀。
這下直接觸動了阮安的本能，他直接掰住肩上的手，狠狠攥住，行雲流水地將人反身摔在了地上。
這串動作極快，幾乎沒等人看清，男人就已經摔倒在了地上。
即便意識不太清楚，但掙紮的理智仍叫阮安對所有東西都下意識抗拒起來。
“離我遠點。”
他神色兇狠，如豺狼般齜著牙。然而他的目光落在林春溫身上時，他好像突然清醒了，幾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像是要帶他離開。
他對林春溫身後的戚宗視而不見，眼神焦急地四處亂掃。
“這裏不對勁……”
沒等他說完，湖面上的風突然大了起來，灰蒙蒙的霧氣籠罩過來。
阮安眼裏一下子失了焦聚，連望向林春溫的目光也變得兇狠忌憚起來，不斷打量四周，似乎周圍的世界在他眼裏已經變得陌生起來。
林春溫垂眸望著他松開自己的手，沒等他拉住阮安，貼在他耳旁的戚宗就陰森森開口了：
“他和你什麽關系？”
林春溫沒有回答他，反而問：
“我這樣來，你不怕麽？”
戚宗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我怕什麽？怕姓謝的那個天師，還是怕你帶人想殺我啊？”
他吐息冰冷，手指緊緊握住林春溫腰側軟肉：
“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的每時每刻，我有多想幹*爛你。”
“你根本不需要費勁讓我出來，我也在時時刻刻找機會接近你呢，寶貝。”
冰冷的手越發上移，像是要伸進衣服裏。
林春溫握住他的手，語氣如鋒：“你怎麽沒想過我會殺死你。”
戚宗忍不住噗嗤笑了聲，松開禁錮林春溫的手：“就你這幅身板，想殺我，再過一百年吧。”
他眼神不經意撇過掉在地上的書包，搭在林春溫腰上的手緊了緊。
他突然松開林春溫：
“看在你主動來找我的份上，給你一次機會，藏好了，不要讓我找到你。”
“不然之後的事情，就沒法由你決定了。”
他極富暗示性地拍了拍腿上柔軟的部位，成功見到林春溫僵硬了身體。
戚宗笑起來，眼神難得有些柔和，像白鳥在月光下寂靜飄落的羽毛。
“快跑吧。”
話語消失在風中，與之一起消失的是戚宗的身影。
灰霧在暗淡天色下越發濃郁，幾乎要遮住了天空。周圍的人一動不動，凝視著他和阮安，遠處是血肉撕扯的黏膩聲音。
林春溫定了定神，不遠處的阮安依舊目光警惕，動作防備地看向四周。
林春溫剛上前幾步，阮安就猛回頭，眼神兇狠，似乎下一刻就要上前撕碎他。
這幅像是完全沒有神智的樣子讓林春溫猶豫了起來，他現在就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把等會要用的東西準備好。
帶上阮安不僅目標太大，而且看樣子他也不一定聽話。
林春溫註視著阮安，見他不動之後，又試探著上前幾步。也許是超過了阮安心中的安全界線，沒等林春溫反應過來，男人就捏住了他的手腕，疼得他牙齒緊咬。
“阮安！”
被叫住的男人並沒有停手，反手將林春溫另外的手也鎖在身後，確定他動彈不得後才停了下來。
林春溫疼得額頭冒汗，背後緊緊貼著阮安結實有力的胸膛。
他扭頭去看阮安：“松手，我是林春溫。”
見人沒反應，林春溫抿了下唇，現在先跟阮安打起來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他的體力有限。
但除此之外，也沒別的辦法了。
阮安看著他的面孔，猶豫了下，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好白。”
不顧林春溫黑下去的面色，阮安若有所思的看著指尖：“感覺不會是什麽有威脅的人。”
他松開林春溫，罩上淡淡灰色的眼眸看向林春溫：
“去哪裏？”
林春溫甩甩酸麻的手，看了眼周圍直勾勾盯著這邊的人群，語氣不是很好：“跟我來。”
他對這邊不熟，但他本來就不是過來和戚宗玩什麽貓捉老鼠的游戲。
阮安出奇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只是時不時轉頭打量周圍。
來餐廳用餐的人都呆呆地停住了動作，仿佛時間凝滯了那樣，只有湖水輕輕拍打木板的聲音提醒他們時間仍在流逝。
林春溫仔細觀察了下坐在位置上的人，他們只有表面還是人類的模樣了。皮膚青白仿佛腐朽多年，眼珠灰白，雙頰凹瘦。
是被吃幹後放在這裏的……屍體。
阮安也跟著看了兩眼，隨後厭惡地收回目光：“真是窮兇惡極。”
難道他現在還覺得這些是正常人能做出來的嗎？
他回頭看了眼阮安，阮安依舊沒有恢覆認知，莫名與他對視一眼，皺起眉：
“還是你看著順眼點。”
在林春溫看不到的地方，阮安撓了撓掌心。
不單單是順眼，在制服住林春溫後，他突然有種想做點什麽其他事情的沖動。
可他連林春溫是誰都不知道。
他的大腦好像被迷霧蒙住了，他只記得自己在警局加班，下一刻就到了這個詭異的地方。
也許連這個看著很順眼的人，也不過是罪犯拿來迷惑他的偽裝。
這些都是誰殺的？一眼望去怕是有幾百個人了。
H市最近有出這麽大的案子嗎？
阮安頭開始痛起來，他按了按眉心，見林春溫要走遠了，急忙跟上去。
這麽弱雞的身體素質，應該不是犯罪分子能有的。他還是跟緊點好，免得這人遇到什麽危險。
林春溫聽到他的腳步聲也不在意，他們出來吃飯的時候正是夕陽時分，太陽已經沈進了地平線下。金星早早掛在了天上，也許是身在郊外的緣故，月色分外明亮。
只是被灰霧一照，映出了三分寒意，不像溫柔似水的月光，倒像刀尖映出的晃眼寒芒。
灰霧遮住了眼前的路，林春溫能感覺到回廊上窸窸窣窣的目光，像小蟲子一樣落在身上。
他捏緊了書包帶子，裏面沈甸甸的重量讓他有些安心。
他沒有刻意找位置，在湖邊的楊柳樹放下了書包。裏面用礦泉水瓶裝好的血在月光下冷冷如生鐵，阮安停在他背後，青草湖水的氣味中泛著止不住的腥味。
林春溫按古籍上說的，把東西按一定規律擺好，桃木珠，黑狗血，雄雞血，殺豬刀。
泠泠月光撒在上面，鍍上了層銀邊。
阮安的影子投在他手邊，林春溫忙著擺放東西，過了會才發現，手邊的影子突然多了起來。
剛看到的時候，林春溫並沒有在意。也許是太多光源導致的影子紛亂，這種事情很常見。
但那些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凝實。
他頓了下，把最後一個符咒也畫好，朱砂放回地上時不慎撒了點出來。
回頭，什麽東西也沒有，只有阮安迷茫又有些不耐煩的眼神投了過來。
林春溫問：“你有感覺到什麽不對勁嗎？”
阮安往四周望了眼，搖搖頭：“哪裏都很不對勁，手機沒信號了。”
林春溫還想說什麽，但空氣中突然伸出來一只手，迷戀地貼上了林春溫的面頰。
“寶貝，本來想給你一個小時的，但——我實在忍不住了。”
“看到你和其他人說話，真是讓我，非常嫉妒啊。”
戚宗的出現讓阮安驚慌了瞬間，他上前想拉住那只奇怪的手，卻對上了林春溫的眼睛。
那是雙非常冷靜的眼睛，他看著阮安，搖了搖頭。
阮安皺起眉，垂下了伸出去的手。
林春溫身後逐漸浮現出一個人影，戚宗眼睛從林春溫耳後望向阮安：“他為什麽會請你吃飯？”
“溫溫喜歡他嗎？”
沒有得到回答，戚宗哼笑了聲。他習慣性地微擡下巴，依稀還是最初那個驕傲少年人的樣子，眼睛卻黑沈沈的，仿佛永遠無法浮起的深海。
唇角說話時微微勾起，自帶三分笑意。
如果讓戚宗自己來看，恐怕也不會覺得這是自己了。
他用虎口頂住林春溫下頜，讓他沒辦法低頭，接著充滿占有意味地吻上去。
嘖嘖水聲在寂靜月色裏傳得很遠，阮安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
按理說，眼下這種詭異的情況，找到出路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但不知為何，他完全沒法移開目光。
心臟激烈跳動，全身血液上湧。阮安撫住胸口，有些茫然地想：他是在生氣嗎？為什麽？
少年確實長得很好看，他怎麽看都順眼，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喜歡男生。
可是，為什麽他完全沒辦法移開目光。
甚至下意識希望，那個正在親少年的人是自己？
他到底是誰？
艷紅的唇色不斷閃過眼前，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厭惡的眼神，無力推拒鼓起青筋的手掌。
阮安下意識想，應該會很軟吧，親上去。
還會有香味，親得重了，少年會皺眉推開他。
“抱抱我吧，我好冷。”
恍惚間，阮安聽見少年在耳邊說道。
他猛地睜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倒在了地上。幾個淺淡影子圍著他，趴伏在他身上，叫他有些難受。
他坐起來，那些影子就受驚似地跑開了。
阮安收回目光，這世間絕對沒有這種……身形和人一樣，半透明的，能讓人感覺出深深寒意的物種吧？
“幹！”
他剛想站起來，就覺得一陣眩暈。
沒想到林春溫和警衛說的居然是真事，這世界上，真的有這種存在。
死後的靈魂帶著記憶，變成了無法捉摸，對人有惡意食欲的鬼魂。
這算惡鬼了吧。
阮安好不容易緩過這陣頭暈，感覺自己跟三天沒吃飯一樣虛弱。他心知自己要不是及時醒過來，恐怕就跟之前看到的食客那樣，被吸成人幹了。
即使心理素質過人如他也忍不住升起慶幸。
還有林春溫！
想起昏迷前他看到的那幕，阮安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如果鬼魂真的存在，那警衛所說的強迫林春溫的人，恐怕就是剛剛親林春溫的那個東西！
一種說不清是占有欲還是憐惜的情緒在心底發酵，阮安咬緊牙關，臉頰肌肉賁起。
他必須立馬、現在，就趕到林春溫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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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溫和阮安走在街上, 入目滿是繁華安寧之景。
想起那日隨意侵入家中的鬼魅，以及城市上空遮天蔽日的灰柱……
那實在是萬鬼入侵的噩夢之像，林春溫緊了緊背上的書包, 垂眸沈思起來。
既然H市內不會有鬼魅出現, 那他就要給戚宗一點機會，阮安正是個最好的魚餌。
他突然說：
“我們去遠一點的地方吃吧。”
“遠一點？”
等會還要回去加班的阮安楞了下，天知道刑警隊現在有多忙碌, 他能抽空帶林春溫出來吃飯已經是加班兩個晚上後的結果了。
但是阮安對上林春溫的視線, 欲皺起的眉頭卻怎麽也皺不起來了。
說到底他也是占了人家的便宜……雖然他更覺得像林春溫為了不負責任說出來的推辭，但阮安心底還是隱隱想著：
萬一呢？萬一林春溫說的是真的，說明林春溫並沒有嫌棄他或者討厭他啊。
他收回準備下單的手，轉而搜尋起H市郊外的餐廳：
“好, 那我去開個車吧。”
他看向林春溫, 發現他背著書包：“書包重嗎？要不我幫你背吧。”
背著書包的少年顯出了平時少見的書生氣，阮安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林春溫聞言, 捏緊了書包帶子：“不用了。”
阮安去停車位開車的時候心裏還在嘀咕，之前沒見過林春溫背書包的樣子, 現在這樣一看, 他還真像哥哥帶著弟弟出去吃飯。
他掰著後視鏡看了看自己的臉——應該也不算老吧。
工作日去郊外吃飯的人比較少, 一路上車況暢通，除了在市內最開始的時候堵了十幾分鐘, 沒過半小時他們就開到了位於郊外的一座中餐廳前。
停好車後, 阮安帶林春溫進去。
這是阮安精心挑選的一家店，他家裏條件也算不錯, 這家店是他們家庭月末聚餐的時候常來的。價格小貴，但無論環境還是味道都無可挑剔。
阮安期待地看著林春溫夾了塊蟹黃豆腐，送入口內品嘗。
雖然阮安表面八風不動，內心卻提了起來，他咳了聲：
“味道還行吧？”
林春溫心思都掛在別的地方，幾乎沒有嘗出自己吃了什麽：“還行。”
還行？
這到底是好吃還是不好吃？是覺得味道太淡了嗎？
阮安跟分析案件細節一樣推敲起來。
林春溫吃了兩口就放下勺子，剛剛他進來的時候……又看到了那種若有若無的灰氣。
看來他猜得沒錯，只要離H市足夠遠，這些魑魅果然還會冒出來，畢竟它們根本抗拒不了對活人血肉的渴望。
他們所在的位置視野很不錯，右邊就是萬頃碧波的湖面，湖面上還修了長長回廊，古色古香的繪滿了金紋藍雲。上面有許多吃完飯的食客去那裏游玩，其中還有許多寬袍大袖的人影。
唐朝宋朝各個時代的服制交錯，裙擺飄飄，衣袂翩翩，襯得湖邊美景如畫。
見林春溫一直望著那處，他對面的阮安也跟著投去目光。
“這什麽時候新修了個回廊？還挺好看的。”
他不記得上次來有沒有這回廊，角檐欲飛，藍雕碧刻，精致得不像在短短幾周就能修好的流水工程。
回廊上來往的人很多，不知為何讓阮安感到了一絲違和……
是因為工作日也這麽多人嗎？
對面的林春溫卻僵住了身體，他看到回廊上有對相擁愛侶，穿著白紗長袍的女人擡起頭來時，嘴唇艷如朱丹，滿足地吞下了塊新鮮血肉。
什麽精致覆古的回廊，這根本就是餓鬼為了吃人營造出來的幻境。
他看向阮安，男人似乎沒有發現不對勁。
自從林春溫發現這個女鬼的不對勁後，這看似天衣無縫的回廊變得處處都是破綻起來。靠在一起欣賞湖景的男人分明是被吃光了血肉，軀殼外是空蕩蕩的衣服。
湖風一吹，無法掩蓋的血腥味就飄了過來。
阮安對上林春溫的眼神，仍然笑著說：“怎麽了？”
這麽濃郁的血腥味……你沒有聞到嗎？
湧到嘴邊的話卻沒有說出口，不知道是不是林春溫的錯覺，周圍的人，好像都看過來了。
原本還有細微說話聲音的湖邊區域，在沒察覺的時候變得寂靜無聲。
沈重而有規律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木條地板上“踏、踏、踏”的聲音越來越近。
腥甜的味道淡淡飄來，有人帶著笑意在身後喟嘆：
“終於再見面了。”
“溫溫。”
與話音一同落下的，是他緊緊抱住林春溫的雙臂，冰涼的溫度讓林春溫輕輕顫抖起來。
戚宗眼睛狐貍似的上挑，輕聲說：
“抖什麽，不是你想叫我出來的嗎？”
林春溫忍不住皺起眉，他最不期望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麽難對付的，聽個音就能猜完曲的聰明人，也只有譚勻。
“戚宗呢？”
他對面的阮安對戚宗的出現視若無睹，呆呆低頭看著餐盤裏的東西。
然而讓林春溫升起不妙預感的，並不單單是阮安對戚宗的視若無睹，還有戚宗在他耳邊親昵說出的話。
“我就是戚宗。”
明明根本不是戚宗的語氣，吐字卻微妙的和戚宗相似。
他說著，不顧林春溫的反抗，將人攬到自己的腿上坐著，咬著他的耳垂，輕笑道：
“譚勻那家夥很喜歡這麽對你吧，把你抱在腿上，你都不知道我看到這幕的時候有多想殺了他。”
腥涼冰冷猶如蛇信的觸感讓林春溫不適地撇開臉，他驚疑不定地想：
難道戚宗已經完全消化掉了譚勻的記憶？
阮安楞楞看著這邊，似乎終於意識到多了一個人。然而沒等他出聲質問，坐在他身後位置的男人就回過頭，按住了阮安的肩膀。
這下直接觸動了阮安的本能，他直接掰住肩上的手，狠狠攥住，行雲流水地將人反身摔在了地上。
這串動作極快，幾乎沒等人看清，男人就已經摔倒在了地上。
即便意識不太清楚，但掙紮的理智仍叫阮安對所有東西都下意識抗拒起來。
“離我遠點。”
他神色兇狠，如豺狼般齜著牙。然而他的目光落在林春溫身上時，他好像突然清醒了，幾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像是要帶他離開。
他對林春溫身後的戚宗視而不見，眼神焦急地四處亂掃。
“這裏不對勁……”
沒等他說完，湖面上的風突然大了起來，灰蒙蒙的霧氣籠罩過來。
阮安眼裏一下子失了焦聚，連望向林春溫的目光也變得兇狠忌憚起來，不斷打量四周，似乎周圍的世界在他眼裏已經變得陌生起來。
林春溫垂眸望著他松開自己的手，沒等他拉住阮安，貼在他耳旁的戚宗就陰森森開口了：
“他和你什麽關系？”
林春溫沒有回答他，反而問：
“我這樣來，你不怕麽？”
戚宗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我怕什麽？怕姓謝的那個天師，還是怕你帶人想殺我啊？”
他吐息冰冷，手指緊緊握住林春溫腰側軟肉：
“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的每時每刻，我有多想幹*爛你。”
“你根本不需要費勁讓我出來，我也在時時刻刻找機會接近你呢，寶貝。”
冰冷的手越發上移，像是要伸進衣服裏。
林春溫握住他的手，語氣如鋒：“你怎麽沒想過我會殺死你。”
戚宗忍不住噗嗤笑了聲，松開禁錮林春溫的手：“就你這幅身板，想殺我，再過一百年吧。”
他眼神不經意撇過掉在地上的書包，搭在林春溫腰上的手緊了緊。
他突然松開林春溫：
“看在你主動來找我的份上，給你一次機會，藏好了，不要讓我找到你。”
“不然之後的事情，就沒法由你決定了。”
他極富暗示性地拍了拍腿上柔軟的部位，成功見到林春溫僵硬了身體。
戚宗笑起來，眼神難得有些柔和，像白鳥在月光下寂靜飄落的羽毛。
“快跑吧。”
話語消失在風中，與之一起消失的是戚宗的身影。
灰霧在暗淡天色下越發濃郁，幾乎要遮住了天空。周圍的人一動不動，凝視著他和阮安，遠處是血肉撕扯的黏膩聲音。
林春溫定了定神，不遠處的阮安依舊目光警惕，動作防備地看向四周。
林春溫剛上前幾步，阮安就猛回頭，眼神兇狠，似乎下一刻就要上前撕碎他。
這幅像是完全沒有神智的樣子讓林春溫猶豫了起來，他現在就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把等會要用的東西準備好。
帶上阮安不僅目標太大，而且看樣子他也不一定聽話。
林春溫註視著阮安，見他不動之後，又試探著上前幾步。也許是超過了阮安心中的安全界線，沒等林春溫反應過來，男人就捏住了他的手腕，疼得他牙齒緊咬。
“阮安！”
被叫住的男人並沒有停手，反手將林春溫另外的手也鎖在身後，確定他動彈不得後才停了下來。
林春溫疼得額頭冒汗，背後緊緊貼著阮安結實有力的胸膛。
他扭頭去看阮安：“松手，我是林春溫。”
見人沒反應，林春溫抿了下唇，現在先跟阮安打起來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他的體力有限。
但除此之外，也沒別的辦法了。
阮安看著他的面孔，猶豫了下，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好白。”
不顧林春溫黑下去的面色，阮安若有所思的看著指尖：“感覺不會是什麽有威脅的人。”
他松開林春溫，罩上淡淡灰色的眼眸看向林春溫：
“去哪裏？”
林春溫甩甩酸麻的手，看了眼周圍直勾勾盯著這邊的人群，語氣不是很好：“跟我來。”
他對這邊不熟，但他本來就不是過來和戚宗玩什麽貓捉老鼠的游戲。
阮安出奇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只是時不時轉頭打量周圍。
來餐廳用餐的人都呆呆地停住了動作，仿佛時間凝滯了那樣，只有湖水輕輕拍打木板的聲音提醒他們時間仍在流逝。
林春溫仔細觀察了下坐在位置上的人，他們只有表面還是人類的模樣了。皮膚青白仿佛腐朽多年，眼珠灰白，雙頰凹瘦。
是被吃幹後放在這裏的……屍體。
阮安也跟著看了兩眼，隨後厭惡地收回目光：“真是窮兇惡極。”
難道他現在還覺得這些是正常人能做出來的嗎？
他回頭看了眼阮安，阮安依舊沒有恢覆認知，莫名與他對視一眼，皺起眉：
“還是你看著順眼點。”
在林春溫看不到的地方，阮安撓了撓掌心。
不單單是順眼，在制服住林春溫後，他突然有種想做點什麽其他事情的沖動。
可他連林春溫是誰都不知道。
他的大腦好像被迷霧蒙住了，他只記得自己在警局加班，下一刻就到了這個詭異的地方。
也許連這個看著很順眼的人，也不過是罪犯拿來迷惑他的偽裝。
這些都是誰殺的？一眼望去怕是有幾百個人了。
H市最近有出這麽大的案子嗎？
阮安頭開始痛起來，他按了按眉心，見林春溫要走遠了，急忙跟上去。
這麽弱雞的身體素質，應該不是犯罪分子能有的。他還是跟緊點好，免得這人遇到什麽危險。
林春溫聽到他的腳步聲也不在意，他們出來吃飯的時候正是夕陽時分，太陽已經沈進了地平線下。金星早早掛在了天上，也許是身在郊外的緣故，月色分外明亮。
只是被灰霧一照，映出了三分寒意，不像溫柔似水的月光，倒像刀尖映出的晃眼寒芒。
灰霧遮住了眼前的路，林春溫能感覺到回廊上窸窸窣窣的目光，像小蟲子一樣落在身上。
他捏緊了書包帶子，裏面沈甸甸的重量讓他有些安心。
他沒有刻意找位置，在湖邊的楊柳樹放下了書包。裏面用礦泉水瓶裝好的血在月光下冷冷如生鐵，阮安停在他背後，青草湖水的氣味中泛著止不住的腥味。
林春溫按古籍上說的，把東西按一定規律擺好，桃木珠，黑狗血，雄雞血，殺豬刀。
泠泠月光撒在上面，鍍上了層銀邊。
阮安的影子投在他手邊，林春溫忙著擺放東西，過了會才發現，手邊的影子突然多了起來。
剛看到的時候，林春溫並沒有在意。也許是太多光源導致的影子紛亂，這種事情很常見。
但那些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凝實。
他頓了下，把最後一個符咒也畫好，朱砂放回地上時不慎撒了點出來。
回頭，什麽東西也沒有，只有阮安迷茫又有些不耐煩的眼神投了過來。
林春溫問：“你有感覺到什麽不對勁嗎？”
阮安往四周望了眼，搖搖頭：“哪裏都很不對勁，手機沒信號了。”
林春溫還想說什麽，但空氣中突然伸出來一只手，迷戀地貼上了林春溫的面頰。
“寶貝，本來想給你一個小時的，但——我實在忍不住了。”
“看到你和其他人說話，真是讓我，非常嫉妒啊。”
戚宗的出現讓阮安驚慌了瞬間，他上前想拉住那只奇怪的手，卻對上了林春溫的眼睛。
那是雙非常冷靜的眼睛，他看著阮安，搖了搖頭。
阮安皺起眉，垂下了伸出去的手。
林春溫身後逐漸浮現出一個人影，戚宗眼睛從林春溫耳後望向阮安：“他為什麽會請你吃飯？”
“溫溫喜歡他嗎？”
沒有得到回答，戚宗哼笑了聲。他習慣性地微擡下巴，依稀還是最初那個驕傲少年人的樣子，眼睛卻黑沈沈的，仿佛永遠無法浮起的深海。
唇角說話時微微勾起，自帶三分笑意。
如果讓戚宗自己來看，恐怕也不會覺得這是自己了。
他用虎口頂住林春溫下頜，讓他沒辦法低頭，接著充滿占有意味地吻上去。
嘖嘖水聲在寂靜月色裏傳得很遠，阮安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
按理說，眼下這種詭異的情況，找到出路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但不知為何，他完全沒法移開目光。
心臟激烈跳動，全身血液上湧。阮安撫住胸口，有些茫然地想：他是在生氣嗎？為什麽？
少年確實長得很好看，他怎麽看都順眼，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喜歡男生。
可是，為什麽他完全沒辦法移開目光。
甚至下意識希望，那個正在親少年的人是自己？
他到底是誰？
艷紅的唇色不斷閃過眼前，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厭惡的眼神，無力推拒鼓起青筋的手掌。
阮安下意識想，應該會很軟吧，親上去。
還會有香味，親得重了，少年會皺眉推開他。
“抱抱我吧，我好冷。”
恍惚間，阮安聽見少年在耳邊說道。
他猛地睜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倒在了地上。幾個淺淡影子圍著他，趴伏在他身上，叫他有些難受。
他坐起來，那些影子就受驚似地跑開了。
阮安收回目光，這世間絕對沒有這種……身形和人一樣，半透明的，能讓人感覺出深深寒意的物種吧？
“幹！”
他剛想站起來，就覺得一陣眩暈。
沒想到林春溫和警衛說的居然是真事，這世界上，真的有這種存在。
死後的靈魂帶著記憶，變成了無法捉摸，對人有惡意食欲的鬼魂。
這算惡鬼了吧。
阮安好不容易緩過這陣頭暈，感覺自己跟三天沒吃飯一樣虛弱。他心知自己要不是及時醒過來，恐怕就跟之前看到的食客那樣，被吸成人幹了。
即使心理素質過人如他也忍不住升起慶幸。
還有林春溫！
想起昏迷前他看到的那幕，阮安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如果鬼魂真的存在，那警衛所說的強迫林春溫的人，恐怕就是剛剛親林春溫的那個東西！
一種說不清是占有欲還是憐惜的情緒在心底發酵，阮安咬緊牙關，臉頰肌肉賁起。
他必須立馬、現在，就趕到林春溫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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