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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三十九只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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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三十九只天師

即使對這種情況早有準備, 但真正面臨時,還是叫林春溫咬緊了牙關。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戚宗,突然道:

“你以前叫班裏那些人別欺負我……”

戚宗的動作稍微頓了頓, 他從林春溫胸前仰起臉,嘴唇閃著玻璃似的光澤。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嘴唇青紫如鐵, 再無當初陽光下揚唇一笑, 顏如渥丹的半分摸樣。

“可你做的事情,和他們又有什麽區別?”

林春溫垂眼,餘光中是微微顫動起來的刀。

刀尖一點白芒映在他的眼底, 像是叫詩人溺斃當塗的水中明月。

這話聽起來像弱者的質問, 林春溫半真半假地等待戚宗回答,不過以眼下的境況來看,他和戚宗都心知肚明——

他是在拖延時間。

戚宗看著他,柳葉影子在他臉上來回飄動, 遮住了那雙叫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林春溫還記得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時, 戚宗雖然討厭,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驕傲恣意的紈絝。他拉著林春溫一腳踹開宴會大門時, 滿堂賓客瞠目,紅發飄揚如火。

林春溫叫他幫忙, 他吊兒郎當地說:“那你都開口了, 這個忙我肯定幫啊。”

然後被譚勻的人堵在小巷裏揍。

林春溫當時有過些微的愧疚, 不過也只有一瞬。戚宗和譚勻之間的狗咬狗,他是被迫摻和進去的。

戚宗對父親說喜歡他, 在哥哥失蹤時熬夜查消息。

林春溫都看在眼裏, 也不免覺得戚宗是個赤忱的少年人。

可什麽時候……他變成了這樣呢?

是因為譚勻的影響嗎?還是因為他從來就沒認識過戚宗。

湖面白蘋花熙攘,在潮水的拍打下湧到岸邊, 像一盞盞小燈,送來幽暗香氣。

在這白而小的香味中,戚宗望著林春溫,心裏突然一痛。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在林春溫眼中是什麽樣子,最開始是不屑於想,慢慢是沒空想,到現在……他已經不敢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林春溫的。

年少時的心動總是來得莫名其妙,在那個雷霆暴雨的夏日午後,被他欺負穿上女仆裝,還發著燒的少年挑眉看來:

“你是不是把我當女生了。”

小貓咪一樣,撓得他心底發癢。

似乎又是在更早之前。

他看著人群中的林春溫,怯怯弱弱的樣子,連車門都不會自己開。

嬌氣包。

或者是暈倒在車站的那個烈日下午,雙頰緋紅,望過來的目光裏滿是陌生。

他已經擁有了更多、更強的力量,可是為什麽,還是不能如想象中的那樣擁有林春溫?

當譚勻發瘋找上門的時候,他不是不害怕的。被那種看不見的東西攻擊時,他當時就想逃跑。

但林春溫還在他身後。

於是腳就突然怎麽也走不動,只能狼狽地躲閃攻擊,希望能給林春溫多爭取一點逃跑的時間。

死亡是意外,也是另外的開始。

他混沌中吃掉了譚勻的靈魂,也算報仇。可譚勻那深藏在骨子裏的扭曲愛/欲,像耳抱神那樣不停在他旁邊低語:

你做了這麽多,他在乎過你嗎?

用鮮血,用暴力,用疼痛,讓他徹底忘不了你。

就算恨你又怎麽樣?至少他真的把你看進了眼裏。

日夜糾纏,回蕩不休。

另外的聲音卻在冷冷嘲笑:這就是你所謂的愛嗎?

戚宗他小時候家裏條件不算好,母親是低嫁進來的。多少人冷嘲熱諷冷眼旁觀,但母親從來沒有給父親任何壓力。父親也對母親敬重寵愛,從來不叫她沾手家務瑣事。

後來母親生病去世,父親在葬禮上消瘦憔悴不成人樣,與之前那個意氣風發叱咤商海的人判若兩人。

戚宗還記得母親去世的第三年,深夜父親坐在他的床頭,幫他掖好被角,喃喃自語:

“雲如,你這個孩子可真不像你啊,調皮得讓我心煩,眼看著高中也考不上……”

戚宗背對著父親,暗暗咬緊了牙關,眼睛卻酸得讓他煩躁。

他也想母親了。

他變得頑劣桀驁,是因為有天在廁所聽到別人討論他。

“沒了媽的東西。”

“就是沒教養。”

他踹開緊鎖的廁所門,把人按進馬桶裏,渾身濺滿了水,一字一句道:

“你再說一遍?”

手底下是男生恐懼的眼神,他閉著嘴,再也說不出那些叫他心煩的話。

心裏那股總是頂上的火焰突然溫和了許多,恐懼像是最好的養料,安撫了內心空洞。

可他也想要好好對林春溫的,不是出於恐懼,不是出於脅迫。

所以即便再生氣,他從來沒有強迫過林春溫。

到底是什麽時候失控了?

他看著自己死後不停有人靠近林春溫,一會是金頭發的娘娘腔,一會是笨嘴拙舌的傻大個,他的死……好像完全沒有給林春溫留下什麽印象。

心底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你要愛護他呀,愛人……不是你這樣的。”

“你會後悔的。”

直到再也聽不到。

回過神時,他已經按住了林春溫,少年滾燙的體溫叫他從頭到腳都熨帖得不行。

林春溫看他的眼神那麽熟悉,裏面滿是恐懼厭惡憎恨。

但至少,不會再忽視他了。

他活著的時候常常把人抱在懷裏。

當然只是抱著,可少年總是在發呆,好像他的世界裏有更多東西,“戚宗”這個人在他的世界裏跟石頭一樣。

他看著眼前的林春溫,那雙眼睛裏是熟悉的憎惡。

戚宗突然笑了兩聲。

你看,就像這樣,至少不會再無視他了。

月色泠泠,少年眼底映著刀尖上的寒芒。戚宗笑了兩聲,就不再笑了。

他覺得那眼裏的刀光似乎已經刺到了他的心上,叫他呼吸都牽扯出綿延不絕的痛。

為什麽……

戚宗有些茫然地想。

他明明已經完全擁有過了少年,卻還是這麽難受。被少年忽視的渴求急迫重新席卷了身體,他急躁得想殺人,想沐浴在黏膩濕滑的血液裏。

他把林春溫摁在柳樹上,粗糙的樹皮硌得人很不舒服。

那雙對男生而言有些寡淡細窄的眉毛皺起,燦爛如星子的眼睛又垂了下去。

戚宗不滿地擡起他的下頜,急躁又充滿占有意味地親上去。

嘴唇,鼻尖,眼皮。

林春溫的眼皮也很薄,眼珠在其下不安滾動。

被他吻得發紅,密密洇開濕潤的水汽。

當初他完全占有林春溫那瞬的歡愉和滿足有多強烈,在此刻林春溫冷淡垂下的表情中,這歡愉和滿足變質而成的空虛和痛苦就有多濃郁。

幾乎讓戚宗早已冰涼的身體再次感覺到了活人似的抽搐和劇痛。

他的胃在拒絕這樣的行為,他的心空落落地直掉下去。可他明明已經死了,死了就是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感覺。

沒有溫度,沒有觸覺,無法落淚。

就像正常人被剝奪了五感那樣,陷入了令人發狂的虛無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漫長鮮明的痛楚。

而這痛楚因為直抵靈魂,變得格外鮮明蟄人。

“你……”

你恨我嗎?

戚宗想問,可要說出口的時候又膽怯地停住了。

於是說出口的變成了另外的問題:

“你想殺我嗎?”

一直漠然任他施為的林春溫終於有了反應,他掀起眼皮,瞥了戚宗半眼。

直直的,帶著無法錯認的單純殺意。

戚宗為這殺意而不受控制地發了個抖,可心底又卑賤地生出喜悅來。

至少,他終於對自己有所反應了,不是嗎?

在澄明淡黃的溫柔月亮下,戚宗突然閉上眼,俯身緊緊抱住了林春溫。

這個擁抱如此讓人窒息,帶著深入骨髓的寒冷,叫林春溫幾乎喘不過氣,連骨骼都在吱吱作響。

憤忿,嫉妒,占有,不安還在折磨著他,譚勻的聲音依舊在心底回響:

你應該徹底占有他,像上次那樣,這樣他才會記得你。

不然他轉頭就會和別人一起去吃飯,坐別人的車,等會是不是還要和別人一起睡?

這念頭不斷滋生,緊緊纏住了戚宗的靈魂。

其實……他也只是個剛滿十九歲的少年啊。他也會恨心上人為什麽不喜歡自己,為什麽在自己死後和那麽多人勾搭在一起。

他喜歡林春溫纖細白皙的腿,特別是穿著白絲微微勒出粉色肉感的樣子。他喜歡林春溫淺粉卻嬌憨的唇,像小朵的海棠花那樣引人采擷。

他喜歡林春溫生病時無力的樣子,喜歡他冷冷淡淡上臺回答問題的樣子,喜歡他在人群中看向自己的樣子。

林春溫只覺得肩頭微重,有什麽冰涼刺骨的東西沈重墜在了胸口。

人死後不能流淚,是因為會逐漸失去情緒感知。如果真的要流淚,那就是到了真正徹底消亡的時候。

所以這淚才如此沈重,仿佛直直墜入湖底的石子。

愛是……如此的讓人恐懼,讓人懦弱。

戚宗不想讓林春溫看到自己這幅軟弱的樣子,只要他還存在這世界上一天,他的理智還是會被譚勻,又或者說自己的私/欲吞噬。

蟾宮金黃如桂,他第一次喜歡的人擺好了陣法要他死。

林春溫的上衣被他扯得淩亂,那些畫家用盡心血描摹出的少女肌體亦比不上這皎潔月色下流淌著銀光的身軀。

戚宗著魔似的伸手,想要更進一步的觸摸。

這是迷途者的神音,饑/渴者的狂想。

然而他的胸前被抵上了一把尖刀,被林春溫熨得微微發燙,叫戚宗渾身都跟過電似的顫抖。

林春溫與他冷冷對視,刀尖上晃著潭水般的月光。

他握住了林春溫的手,輕聲說:

“殺了我吧,只要你願意。”

回應他的是林春溫毫不猶豫刺入他胸膛的刀。

徹底的黑暗與冰冷襲來,戚宗最後的視線裏是林春溫低垂的眼睫。

撲簌翕動,如同那日午後,窗外雷鳴震震,他垂頭看來的樣子。

像他心上開出的花,柔軟到讓他心顫。

——流放和死亡,對我來說,就是你不在的地方。

所以,只要是林春溫的意願,就算徹底沈入深無寂靜也無所謂。

譚勻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不見了,戚宗閉上眼,視線裏殘存著的,是林春溫眼底那輪月色。

他無力地舉起手,想要觸摸,但最終還是垂落下去。

……他早已溺斃其中。

——

戚宗一死,之前縈繞在湖邊那種叫人打心底發涼的陰森就陡然消失了許多。

但並沒有完全消失,林春溫有些茫然地撿起掉在地上的利刃,這還是他從謝念池家裏找出來的。

肋骨還隱隱作痛,剛剛戚宗抱住他的力氣一度讓林春溫懷疑他是想這樣勒死自己。

剛剛落在他脖頸間的,叫他冷得發抖的東西也滾落在了草地上,是顆渾圓的漆黑珠子。

在泠泠月色下散發著寒意,林春溫楞了下,還是把這顆珠子撿起來了。

入手溫度刺骨,林春溫剛把它收好,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了阮安的聲音:

“小溫!”

他轉頭看去,阮安匆匆跑出來,他衣服有些淩亂,看上去經過了番鬥爭。

才分別這麽一會,阮安雙頰就深深凹陷下去,像是陡然瘦了幾十斤。

他看到林春溫好好地坐在草地上,才松了口氣,又想到了什麽,緊張地握住林春溫雙臂:

“你沒事吧?那個東西……沒出現吧?”

林春溫微微皺眉,“那個東西”是什麽意思?他接觸到男人閃避又打量的目光,突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麽。

“沒有。”

看來阮安終於相信了,這個世界上有特殊東西的存在。這也意味著,又有一個人知道了那天到底是什麽東西對他做了那些事。

林春溫的手指不自覺捏緊,剛剛撐在地上時鋒利的草葉割傷了他的皮膚,這會用力就滲出血珠來。

他修行無情道,無謂愛恨,更不知兒女情長。

但原來……恨是這麽如蛆附骨的東西,只要發生了,就再難消除。即使殺掉了戚宗,也無法平息心底這股深冷恨意。

狹暗倉庫裏男人的手仿佛又摸了上來,林春溫猛地閉上眼,把腦海中的影像驅除。

口袋裏冰冷的黑珠隔著衣料也依舊存在鮮明,提醒著他已經殺掉了戚宗,他再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了。

但……

林春溫的眼皮越發顫動起來,如同深陷在某種夢魘中,前幾個世界不得不按原劇情雌2伏人下的場景不斷閃回。

明明已經過去的事情再次覆現於腦海內,已經遺忘的名字再次於耳邊響起。

“春溫。”

“三弟。”

“溫溫。”

無數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林春溫頭疼欲裂,感覺自己快碎成無數片,四散開來。

偏偏他沒有任何抵抗之力,渾身上下都發冷,手幾乎擡不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捧起了他的手。

溫暖怡人的溫度從兩人接觸的地方傳來,慢慢驅散了林春溫身上的冷意。

有人在他耳邊說:

“林春溫!你怎麽了?能說話嗎?”

是阮安的聲音。

他一邊說一遍捏著林春溫手上穴道,偏偏連痛楚都仿佛隔了層遙遠的布,將林春溫籠罩在後面,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林春溫恍惚之際,突然聞到了股松鶴的清香,隨後額間微涼,仿佛甘霖解渴,一下子讓他清醒了許多。

有誰用手點在他額間,微涼的感覺後便像水波那樣層層散開了熱意,將他從苦寒嘈雜的幕布後撈了出來,那些執拗溫和狠厲的呼喚都漸漸消失了。

林春溫睜開眼,正和謝念池對上視線。

男人身上的白色鶴袍染上了濁色汙跡,連金線也黯淡無光。但他的手依舊幹燥穩定,見他醒來,便收回了點在他額間的手。

不知是不是才暈過的錯覺,林春溫總覺得……謝念池此時的臉色透著青灰,仿佛那些非人的厲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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