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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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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柴奉征呆呆的站在原地, 看著蕭元嘉泰然自若的接過詔書,領旨謝恩,感覺自己就像站在忘川河畔看著彼岸的旅人, 面前正在發生的一切恍若隔世,實在太不真實。

直到內侍領賞退下, 準備回宮覆命,他還是瞠目結舌的站在那裏, 像一尊石像般雷打不動。

蕭元嘉送走內侍,三步拼兩步的回到廳中, 臉上淺笑盈盈的讓長年凝結的周身冰雪都在一瞬之間融化。

他忽然感到掌中被放上了冷冰冰硬幫幫的一件物事,他想也不想,提起手中之物便要往額角上狠狠地砸下去。

這樣便會夢醒了吧?

畢竟, 真正能讓他區分夢境與現實的,便只有騙不了自己身體的痛楚。

可是,還未感到痛楚, 他的手便被一股讓他動彈不得的力量緊緊握住。柴奉征愕然擡首, 對上了主人如刀子般要把自己狠狠刺穿的淩厲目光。

“誰允許你傷害自己了?”

他低下頭去, 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我……”

五指下意識的收緊,t手中那物直硌得手心生疼, 他卻恍若未覺。

他只是輕輕呢喃:“對不起。”

蕭元嘉抓著他的手,一只一只的掰開他的手指。隔著手心的那件物件,與他十指相扣,她的聲音沈了下去,帶著一種讓人不容置疑的權威, 聽在他的耳中卻是莫名的溫柔, 溫柔得讓他心安。

“我要聽的,不是你的道歉。”

“我只要你知道, 你的身體不屬於你。”

“你要把它交到我的手裏,痛楚、傷害都不由自己,甚至是愉悅和觸碰,都只能由我賜予。”

她的另一只手輕輕擡起他的下巴,讓他的視線不能繼續逃避,只能直視她幽深的眼眸。

柴奉征知道,蕭元嘉不會傷害他。她連不婚不嫁的原則也已經為自己打破了,就只是為了救他一命,把兩人的命運捆綁在一起以和他的皇帝長兄談判。

她這麽說,不過是不讓他傷害自己。

可是這麽霸道的話,卻也宣示著她對他的所有權,宣示著她把他收在羽翼之下,也宣示著她也喜歡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支配他,擁有他,承認他。

所以在她嚴肅地為他立規矩的時候,他的呼吸反而越發粗重,明靜如湖的大眼睛裏掀起了片片漣漪,臉上的笑意快要掩藏不住。

“阿璞知道了。”

“我這身子,還請主人……盡情使用。”

蕭元嘉松開了手,把他手心一直攥著的那件物事送到他的面前。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無奈:“我本來只是想給你看看這枚虎符。”

“荊州軍本來只有一枚帥印,便是我父親的那一枚,江陵淪陷後由降兵呈上給當今陛下,陛下再在你受封荊王的時候交到你的手裏。”

“如今他再造一枚虎符,從此以後藩王調兵,帥印、虎符缺一不可,也就是地方兵權一分為二,一半掌握在藩府,另一半掌握在陛下信得過的京官手中。”

她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掃虎上精細的印紋,纖指不經意的掃過他的掌心,所到之處激起陣陣戰栗。

“這枚虎符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制成,陛下想要削弱地方兵權想來籌謀已久,他要削的也不只是荊王府和荊州軍而已。這一次不過是借著你來開這先例,從此以後大周藩王都不得自行分封、襲爵,又要把藩地軍隊的兵權分一半出去,地方勢力再也難以和中央抗衡。”

柴奉征低頭看著手中兵符,冰冷的符印驟然變得燙手,他像甩開燙手山芋般把兵符甩到蕭元嘉的掌中,吶吶問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蕭元嘉看著他對虎符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啞然失笑,然後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

“這本來就不關你的事。千百年來地方門閥和天家諸王勢力坐大,這本來就是陛下心裏的一根刺——只有中央集權,他才會真正的感到安心。所以他早就想這麽做了,我和他之間的談判也不過是順勢而為,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而已。”她晃晃手中虎符,一臉淡然的陳述。

她的確早已看穿了柴兆言的目的,也借著這個機會拿回了曾經屬於自己父親的軍隊,哪怕只是一半的兵權,也哪怕兵權分散是正中天子下懷。

“不,”長長的羽睫揚起,他定定地註視著她,思路在一瞬間清晰起來。“都是我的錯。”

見他莫名的堅持,蕭元嘉覺得有些好笑,卻也不再糾正,只是疑問:“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小狗眼中水光粼粼,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因為主人這麽光風霽月的人,不該摻合在這些骯臟的權力鬥爭和政治算計之中。”

“如果不是我的任性……”

她在他瘋子般不要命的賭局裏終於如他所願的走向自己,他卻從沒想過,她會為了自己而甘願入局。

“……主人不用做不喜歡的事,也不用放棄堅持了十一年的原則。”

堅持了十一年的原則……?

他反反覆覆說都是自己的錯,原來指的不是藩王被削而天子集權中央的事。而是——

蕭元嘉一下想起,一年前柴奉征帶著多得堵住了整條烏衣巷的聘禮登門求娶,她淡淡問他:“你可知道我在十年前是為了什麽去的江陵?”

然後當時的她給了他自己的答案:“我是為了逃婚。”

明明只是一年前才發生過的事,回想起來卻已是恍若隔世。而當時的她和現在的她,也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那樣。

蕭元嘉把虎符收回懷中,伸手摸摸他似有濕氣的眼角,淡然一笑。

“我所堅持的原則,是女子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

“你怎麽知道,以南陳宗室、女子之身站在權力中心的風口浪尖上,並不是我的心之所願?”

“你又怎麽知道,履行和你四年前的婚約,並不是我出於自由意志的選擇?”

“我……”柴奉征淚眼汪汪的看著她,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回道:“我不知道。”

蕭元嘉看著他滿臉的迷茫,明明兩人的經歷和對待經歷的方式都截然不同,她卻從那雙水汽迷濛的眼睛裏,無比清晰的看到了自己。

她雙手捧著他的臉頰,像捧著一件彌足珍貴的珍寶一般,動作溫柔,眼神認真的端祥著他。

“我知道。”她一字一頓的說。“那是因為——”

“因為你實在太膽小了。”

“因為十一年前的經歷,你不相信還有人會真心喜歡你這個人,也不相信得失並不一定兩相對立,這世間還有既利己又利人的雙全法。你既不相信別人會為你而犧牲,又害怕別人會為你而犧牲。”

“你的長兄,其實和你也是一樣。”想起都會像鴕鳥般自欺欺人的兄弟兩人,蕭元嘉不禁莞爾一笑。她的下巴微微上揚,睥睨眾生的傲氣渾然天成。“可是,我偏要尋得這兩全之法。向你們證明,你們兩個,都不必如此。”

“可以學會相信,這世間還有善意,並接受這世間的善意。”

她還記得那一夜在佛堂裏和長公主的促膝長談。母親說,每一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私心;可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懷有惡意。

一番話有如醍醐灌頂,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痛苦來源。她的內心一直在承受痛苦,所以她決定自我封閉;但是她的內心一直承受痛苦,卻是因為她心中害怕。

害怕至親之人的惡意,害怕所信之人的背叛,害怕自己一直以來重逾性命的堅持沒有意義。

柴奉征又何嘗不是這樣?他的自卑、依賴、不安和搖擺,都是源於最深層的恐懼。

對於別人眼中的自己的價值的恐懼。

就像當時的她那樣,柴奉征最需要與之和解的人,不是那些背叛了他的親人,也不是他奮力想要抓住卻又患得患失的主人,而是內心真正的自己。

不去質疑自己的價值和意義,不去解讀別人的善意和惡意。

學會去相信。

“我……”他迷惘的呢喃:“可以麽?”

“把你自己交給我。”蕭元嘉雖然身型頎長,比更加高大的柴奉征還是要矮上一頭,與他對視時不得不微微仰望,眼神裏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和年長者的安撫。“人性裏的惡劣和醜陋,都不需要去想明白。”

柴奉征把頭埋在她的頸窩,發狠一般的磨蹭著,仿佛要把自己揉進她的身子裏面。

蕭元嘉的雙手改為環抱,輕輕地吻上了他那一頭如綢的秀發。她擡起眼來,眸色深處,仿佛漫漫黑夜閃耀著顆顆星辰。

“只需要相信,你值得別人對你的善意。”

來自於願意踏出冷硬高墻以外的她的善意。

來自於虛偽和自私之中還帶有一絲血緣親情和真心悔疚的兄長的善意。

他只需要相信,這天地之間還存在著善念。

還有人喜歡他,對他好,也希望他活得好好的。

他只需要相信,他的過去,並不是他的錯。而他的未來,也只需要交給他的主人。

畢竟,他和她,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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