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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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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自崔家六郎被柴奉征扭斷一條右臂之後, 長公主府已有近一整年沒有像這般門庭若市。

天子賜婚、荊王覆位、宜陽郡主重新掌兵三項消息下來,蕭元嘉不再是人人諱莫如深的陰鷙權王舊主,而是當今天子的未來弟媳, 就連在地方上只手遮天、就算是私自調兵皇帝也無可奈何的堂堂荊王也是入贅她蕭家宗譜。這樁在四年前定下的婚姻雖然是皇帝下旨所賜,事實上在這段關系裏誰主誰從, 那些已成人精的南陳舊人又怎會看不出來?

再加上在t朝堂裏風雨飄搖之際,天子雷厲風行的把原來的北周門閥連根拔起, 南陳世家人人自危,也不知道哪天輪到自己, 反而是前朝宗室出身的蕭元嘉得以覆職將軍,還手握代表實際兵權的虎符,世家中人便又好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 爭先恐後的嘗試抓住稻草一角。

蕭瑾瑜把厚厚的一疊拜帖交到她的手裏時,蕭元嘉卻只是縱聲大笑,姿態活像當年擁有可以無視這些人際關系的資本而心高氣傲得起的女將軍。

只是這笑聲之中, 卻有著從前沒有的壓抑和悲涼。

小姑娘不解的看著她, 疑惑的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心。

笑聲驟止, 蕭元嘉隨手把整疊拜帖扔到一旁,冷笑:“百年世家, 不如說是百年來都沒有長進。”

“在他們眼中,女子的價值便只有做裙帶關系的那條裙帶。”

“四年前他們指望我靠和親救國,一年前他們指望我安撫柴氏兄弟,直到現在還在打算靠著和我打好關系,以在新朝站穩腳跟, 重振世家治國的時代。 ”

瑾瑜怔怔的看著她, 也不知道聽明白了沒有。

蕭元嘉看向窗外,正對著蘭陵的方向, 幽幽說道:“若我死了之後再見父親,定要問他一句,為了這樣的國、這樣的人而死,到底值不值得。”

聽見她毫不忌諱地說出一個死字,瑾瑜連忙掩嘴:“長姐活得好好的,別說這樣的話!”

可是,人生自古誰無死?

她們的父親戰死江陵,一方面是風骨錚錚、忠烈不二,他所忠於的國卻一次又一次地、毫不猶疑的把他捧在手心上護了一輩子的女兒當作方便為己所用的踏腳石。

蕭元嘉淡淡一笑,沒有反駁,只是摸摸幼妹的頭,輕聲安撫:“總之這些人都不值得我們花時間在他們的身上。”

瑾瑜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連忙讓下人去把拜帖都物歸原主。

府門外似乎議論紛紛之聲高低起伏連綿不絕,蕭元嘉卻是好整以暇的呷著茶,一點也並不在意。

過了約莫一刻鐘左右,下人回來稟報,說是有人堅持在府外等候。

蕭元嘉嘆了一口氣,她連拜帖也不用看便已經知道是誰。

她朝瑾瑜笑笑:“你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就可以了。”

然後轉頭對下人說道:“讓安樂公世子進來。”

×

上一次看見陳子安,已經是去歲在安樂公府。

明明只是幾個月前的事,於她而言卻已是恍若隔世。

她只記得在冬至之後,薛道明因著荊州流民之事匆匆離京,她和柴奉征又在城門處遇見來勢洶洶的幽王柴旭暉,在她六神無主的時候找上了身為安樂公世子並沒有像自己那樣自我孤立、而是在南陳舊人當中還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的陳子安。

“我想知道當今天下的形勢:各方都有些什麽勢力,他們的目的又是如何,而我們這些南朝舊人還有什麽值得當今朝廷忌憚的倚仗。”

“我和這烏衣巷裏的人別說親近,他們大概都對我避之不及--除了你之外,我已經不知道還能找誰相詢。”

陳子安認真地聽著,直到她連珠炮似的說完一大番話,沈吟半晌,才緩緩開口:“元嘉忽然造訪,問我這一大串你從前為將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在意過的朝堂權謀之事,是為了荊王嗎?”

那時候的她是怎樣回答的?

她沒有正面回答。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怎樣回答。她和柴奉征拉拉扯扯糾纏不清,她知道自己對他是不抗拒的,但她的人生、她所想所做之事,從來都不由得一個男人去主宰。

陳子安卻適時地送給她一個下臺階。他說她不過是念及舊日情誼,她在心裏也許並不完全認同,卻是安然地接受了這個送到面前的下臺階。

幾個月後再見,一身月白錦袍的陳子安還是一樣的君子翩翩、溫潤如玉,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也有可見的瘀黑。

“大表兄昨夜可是睡得不好?”蕭元嘉故作輕松的打趣。

陳子安明顯一怔,卻很快便回過神來:“近日天氣回暖,身體不太習慣而已。”

蕭元嘉點了點頭,小時候最親密的表兄妹曾經長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然後在這一年來都在踩著那條淺淺的界線嘗試回到互相信任扶持的從前--

卻因為那一樁她已經逃避了四年而終於主動請旨的婚約而重新變成無言以對的陌生人。

陳子安一小步一小步的走上前去,壓制住想要走近她的欲望,緩緩在客席落座。

兩人兩相對望,相顧無言。

終於還是陳子安打破了這一片沈默。 “我還以為元嘉你為的不是荊王。”

蕭元嘉這才想起,她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那時的她,也的確是這樣想的。

“天地之間的自然運行,不會因為我的不聞不問而停止。廟堂之上的政治鬥爭,也不會因為我在江湖之遠而與我無關。”她輕輕一嘆,重覆著自己幾個月前對面前之人說過的話。 “幽王回京不只是柴奉征和柴家的事,女子書院的背後是當今皇後,她的背後是外戚楊閥,同時代表的也是銳意革新的陛下;我應承了皇後做女子書院的女夫子,等於站在了皇後一方,就必須了解皇後名下的書院將會面對什麽。”

“柴奉征想要庇護我,想要把我撇在陛下和世家之間新舊世代權力鬥爭的風雲以外,可是我不想這樣。”

她頓了頓,定定地凝視著陳子安深不見底的雙目。

“我絕不容許他左右我的意志。”她微微苦笑。 “可是,在他把我推開的時候,我明白了我的意志。”

“我要我的自由,我要父親的舊部,我也要他。”

陳子安眸色深深,沒有暴露出一絲內心真實的感情。

她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這就是我的意志。”

所以她讓人打造了一整套的手銬腳鐐,就著記憶中柴奉征的尺寸定制了掛著鈴鐺的手環腳環。然後她就一直等著一個機會,把他帶回府中,銬在床上,剝奪他傷害自己和傷害她的自由。

渾渾噩噩的這四年來,她沒有像那一刻一樣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其實她和柴奉征一樣的貪心。又或者她本來並沒有像他那麽貪心,只是在日積月累中,被潛移默化的改變了。

她想要拯救自己,也想要拯救他。她想要擁有一個完整的他。

陳子安聽著她斬釘截鐵的自白,眸光瞬間一黯。

在嘉嘉的眼裏,他只能永遠都是君子如玉、克己覆禮的大表兄。

在她找上安樂公府時,是他向她坦誠以告:“其實元嘉你擁有的力量,比你想象中的要多。”

他告訴她她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南陳,重燃了她的野心和遠志。但經他之手點燃的野心和遠志,卻包涵了她真正想要走向的人。

原來他這一生做慣了無私的人,就連對著自己本應帶有私心的人,也可以毫無保留地站在背後鼓勵她、幫助她向前走,直到她走向了另一個比他要懂得為自己爭取的人。

那個故意站在那裏等她,也知道他會站在後方作她的助力,所以也一並把他算進局中的人。

所以,就算他們青梅竹馬,有著門當戶對的關系、兩小無猜的情誼,也終究比不過十年前才遇見她的那個天降之人。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麽,卻忽見一人小跑著走進大廳。

“哥哥,元嘉表姐!”

陳嘉苑屁顛屁顛的小跑進來,臉色紅撲撲的,似是一路疾奔而來。

陳子安奇道:“嘉苑怎麽來了?”

蕭元嘉也站起來走到小嘉苑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往她滿頭大汗的臉上一擦,終於展露了發至內心的明媚歡顏:“嘉苑這是偷偷跟著兄長來了,想要跟我練武麽?”

小女孩點頭如搗蒜,頓了頓後又搖了搖頭。

“我想跟表姐練武。”小女孩甕聲甕氣的,天真的大眼睛直直的看著她:“可是我也聽說,表姐不要我們了。”

蕭元嘉秀眉一蹙:“我什麽時候說過不要小嘉苑了?”

嘉苑嘟起嘴唇,吶吶:“烏衣巷裏人人都在說,表姐要嫁給新朝那個荊王,那表姐嫁人之後不是不能見我們了?”

蕭元嘉啞然失笑:“嫁人之後怎麽就不能見你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伸手摸摸小女孩的頭頂,輕輕一嘆:“還記得表姐t跟你說過的'自由'麽?”

小女孩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

“表姐追求的自由,就是不論男女,不論身份,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

“而表姐想要的人生,不會因一紙婚約而改變。”她鄭重的說道。 “包括重掌兵權做將軍,也包括做小嘉苑的師傅。”

“表姐也希望,嘉苑和所有的女孩子也和表姐一樣,擁有這種選擇的自由,而自由的人生也不在談婚論嫁的那一刻終止。”

小嘉苑大概也不知道重掌兵權是什麽東西,只是聽到“師傅”兩字時雙目一亮。

可是,亮起的雙目卻很快便又黯了下去。

“可是……我還以為,表姐會做我的嫂嫂。”

“如果表姐是我的嫂嫂,那就好了。”小女孩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轉頭看向聽見“嫂嫂”二字時,淡然的臉色已經掛不住的陳子安。 “哥哥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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