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妒英才

關燈
天妒英才

若是責難押送糧餉的隊伍,人家也只道西北風沙難行,聽命行事雲雲,叫人十分憤懣!

這仗打了大半年,我軍損傷了將士數量過半,霍叔贏手下得力幹將也在戰場上被挑馬刺死。不過敵軍死傷更為慘重,照目前趨勢下去,我軍贏面更大。這種贏,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贏,很不痛快。

懷胎十月,一朝臨盆。花時顏在營帳中生下了一子,那孩子一出生,便被花時顏托付給了隨行軍醫,叫軍醫帶去周邊農戶家裏養著,不要留在軍隊裏。花時顏當然愛她的孩子,那是他和霍叔贏的孩子,是他們共同的血脈。

她和霍叔贏長得一點也不像,一想到這孩子會長得既像自己,又像霍叔贏,就覺得很奇妙,和愛人擁有一個共同的孩子,比單純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更為幸福。

可是,她現在不能享受這種幸福,這個孩子只會讓她分心。

近一月的幾個回合,刻矢軍隊連連敗退,眼看到了關鍵戰機,霍叔贏向朝廷請求三萬人馬的支援。他現在已經看清了當朝的德行,他要的三萬人馬不會如數派來,於是便多報了一萬。他實際還需要兩萬人,只要兩萬人,這場戰役他便能勝券在握!

但霍叔贏還是低估了當朝的決絕。許是那一個月,從金門連連傳來捷報,叫皇帝看昏了頭,也許是皇帝實在想挫他功高震主的銳氣。皇帝忽略了他的請求支援的奏章,忽略了一封,兩封,三封......

他不是常勝將軍所向披靡嗎?且看他這次如何凱旋歸來吧。

其父相國公與其兄霍伯元身處朝堂,自然也看的清清楚楚,皇帝派人守住了整個相國公府,說是局勢動蕩,護相國公府周全,實則就是軟禁。但相國公還是想辦法,修書叫人秘密送到金門前線去。

霍叔贏看著父兄的來信,信上說當朝恐要置他於死地,叫他務必和時顏逃出生天。

可他已經走不掉了。前線戰事膠著,他這個大將軍一走,必敗。他不能看生靈塗炭,況且,天涯海角,他跟花時顏能逃得了,在天子腳下的父兄怎麽辦,他在大戰中臨陣脫逃,霍家必遭重罪。

霍叔贏別無他法,他只能繼續打下去。

花時顏看著剩下兩萬的金門守城將士,內心備受煎熬,這兩萬人若是派去前線作戰,刻矢只要一支千騎精銳,便可輕而易舉的破了金門,沒了金門作為屏障,刻矢軍隊便能長驅直入進入京國腹地。若是留下他們繼續守城,前線很有可能潰敗。

花時顏作為守城將軍,守住金門是她的使命,即使另一邊是她的丈夫,她也必須,守好這座城。

是天降奇才,也是天妒英才。霍叔贏最後一次上戰場時,抱著必死的決心,卻不因這種決心而消極,給自己主動送死的暗示。他依然抱有一絲希冀,他的畢生所學還能為這場戰役用到什麽?戰況會不會有轉機,援軍會不會即刻就到......他越戰越失望,越戰越絕望。

援軍沒來,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不是京國無人,而是皇帝不願給人。皇帝可以為削弱霍家實力,而冒著戰敗失守的風險,置邊境百姓的性命安危於不顧,但霍叔贏卻做不到。京國不是皇帝一個人的京國,霍叔贏可以不愛昏君,但不能不愛國,不愛百姓,他要守護好身後無數的百姓。

可惜他夫人生產時,他在緊盯戰局不敢松懈,他剛出世的孩子,至今未能看上一眼,他遠在京城的家人,不能見上最後一面,這場為之付出性命的戰爭,不知最後能否勝利。

長槍貫穿胸膛,霍叔贏到死都沒能等來援軍。為國捐軀之時,年二十四。

花時顏在金門城中,接到了夫君戰死的消息,她多麽想去親自看一眼,她不相信霍叔贏就這麽死了,霍叔贏怎麽可能....

好歹要去給他收屍。

刻矢軍隊沒有留時間給她哀傷,幾乎在她接到霍叔贏死訊的同時,刻矢軍隊已經從前線攻到了金門城下。

刻矢國以為京國軍隊已經無人,此時拿下金門如探囊取物,卻不想此地還有兩萬軍隊守城,兵臨城下,戰事一觸即發。前線的犧牲能不能換來京國百姓的安穩生活,全看這最後關頭的金門能不能守住。

這裏很快就要發生一場血戰,若是戰敗了,刻矢軍隊進城,她與霍叔贏養在農戶家裏的孩子便是兇多吉少。花時顏當即讓那名軍醫務必將孩子帶回京城,帶回相國公府,那是霍叔贏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說完,她便毅然奔赴戰場了。

這一戰,打得慘絕人寰,這樣近距離的交戰,用不上什麽戰術,雙方幾乎就是近身肉搏,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劍。他們已經殺瘋了,感覺不到疼痛,突然濺過來的一股溫熱,有時是戰友的血,有時是敵人的血,不好分辨,但從身體裏飆出來的就好分辨多了,毫無疑問是自己的血。

金門城下,血流成河,雙方算得上是同歸於盡,死亡名單幾乎就是兩軍的軍隊花名冊,這份死亡名單當然也包括花時顏。

換個角度說,金門也算是守住了,我軍活下來寥寥幾個小兵,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大多是缺胳膊斷腿,加起來能合力舉起一桿京國旗幟的程度。

金門城墻,至今仍是腥味彌漫的。十萬將士的鮮血皆傾灑於此,如何能散的盡呢?

你要問為何西北大漠裏,為何能長出這樣綠油油的大片胡楊林,便會有金門的百姓回答你,因為它們的根,是紮在地下掩埋著的士兵們的屍體裏的,它們以腐屍為食,以血肉為飲,也可作百年不死身。

軍醫這邊,帶著繈褓中的嬰兒一路從金門往京城趕,不敢耽擱。他只有一個人,唯恐路上出什麽意外,又是從生死存亡的戰場過來的,時刻繃著一根弦,不敢有絲毫放松。

“這個孩子,無論如何也要送回京城。”

“無論如何,要送回京城。”

軍醫腦海中一直重覆著這句話,已經魔怔了。

看到京城西大門時,軍醫一路繃著的弦終於松懈了下來,但這根弦霎時間松的太快,便是崩了。他看著京城西大門,氣絕身亡,一命嗚呼。

相國公府收到前線消息,霍叔贏與花時顏雙雙戰死,哭嚎一片,哀傷的同時,也深切體會到了這份帝王心術。皇帝忌憚霍家,擔心功高震主,霍叔贏與花時顏的死,還有那個不知所蹤的孩子,便是給霍家的慘痛教訓。霍家從此,不會再出任何一個棟梁。

相國公和霍伯元親自去到金門給霍叔贏和花時顏收屍,父子兩痛心疾首,嚎啕哭到最後,再欲哭,已無淚。他們夫妻二人,活著的時候是一呼百應的將軍,人群中自是惹眼,死了,就和數萬小兵無甚區別,要一個個翻遍死人堆才能找到。

霍叔贏原本無心躋身官場,若不是相國公要他為國效力,或許霍叔贏此時正在帶著他的天賦逍遙度日。早知今日,相國公寧願他從未參加過那次國宴,從未在眾人面前展露過鋒芒,寧願霍叔贏是平庸之輩。

霍叔贏不一定這麽覺得,天才最忌諱的未必是短命,而是從天才變成庸人。

霍叔贏就像上天賜予京國的禮物,他是最完美的天才,有霍叔贏在,京國可以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失去霍叔贏,京國幾年內,便由極盛轉衰,藩王完顏單占領江南各城後,更是如此。若是霍叔贏還在,今日完顏單站上廣陵城樓,三日後他便要人頭落地。中間兩天是霍叔贏帶人馬趕到廣陵的時間。

相國公和霍伯元找遍了金門,終於找到了一家農戶,說是花時顏將軍寄養孩子的人家。據農戶中的婦人說,她幫忙照看孩子的時候,看見那孩子的小臂上有塊胎記,形狀像箭矢。這便是相國公府找尋此子的唯一線索。

尋尋覓覓十餘年,相國公府一直找不到那個孩子。小臂上形狀像箭頭的胎記,太籠統了。是哪條胳膊,胎記有多大,顏色深淺如何,和箭矢有多像呢?這些都不能得到具體的答案。

相國公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找得時間越久,相國公就越想找到這個孩子,那是霍叔贏的孩子。相國公找孫子心切,便顧不上什麽精細的考究了,他放寬了對孫子合格人選的限制,便找到了背著草藥筐滿京城跑的地瓜。

地瓜的小臂上,確實有塊像箭頭的胎記,但如果說那塊胎記像小沙丘,也不牽強,胎記嘛,說到底就是黑褐色的一塊色素沈著,又不是工筆畫,像什麽不像什麽,如何說得準呢?

守衛把地瓜帶到相國公面前,不知相國公是老糊塗了,找孫子心切,迫切要一個心理安慰,還是地瓜就是貨真價實的京國大將軍之子。總之相國公一口認了就是他,說他長得和霍叔贏小時候一模一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尤其是鼻子和眼睛。

霍叔贏的眼角不是頓感的大角度扇形,而是有些銳氣的小角度的眼角,別人面對未知的,好奇的東西,往往會不自覺瞪大眼睛,而霍叔贏則是看著那樣從未接觸過的新事物,微瞇著眼睛思考一瞬,頃刻,他便掌握要領了。他瞇起眼睛的時候,眼角看著更為銳利,那種目光,敏銳的像鷹,好像能夠穿透一切,穿過外殼看內裏,穿過表象看本質。

既然相國公承認了他,那霍家上下,自然也要承認他,地瓜從此有了一個新名字,有名有姓的那種,名叫霍劭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