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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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王夫人老了以後寶玉跑出去便全無蹤跡, 家裏既報了官也找了外面有本事的團頭兒們花錢尋人,仍是音信杳然, 過了兩年連官府也不耐煩查了, 就將卷子直接歸檔鎖進庫裏權當人已經沒了。反正怎麽著都找不著, 又沒路引又沒戶籍,荒郊野外指不定甚時候就叫野獸拖了去。又不是甚高門大戶,不過普通人家,誰又有那個心思與你慢慢找尋呢。

頭裏王夫人還在的時候湘雲就借著姨娘不得教養主子的由頭將孩子抱到自己房中, 後來婆婆沒了, 丈夫也跑了,背後又有薛大姑奶奶撐腰,闔家上下誰不看其臉色過活。沒得幾個月便翻臉將襲人身契尋出來扔還與她, 又叫取了五十兩銀子並一匹布包好便打發姨娘出了門。正是十冬大臘時候, 外頭還下著雪, 襲人在外頭拍門板拍得手都紫了,還是旁邊鄰居不忍心看她活活凍死才開了條門縫露臉出來勸道:“大姐,您還是帶了東西家去吧。孩子跟著正頭娘子不比跟著個姨娘有前程?您帶了孩子又怎地, 人不人鬼不鬼的, 又是何苦?這番作態, 就算遂了願只怕將來哥兒還得回頭埋怨。”叫人這般埋汰一番, 襲人方才沒奈何往娘家去了。

過了約有半個月, 街坊鄰裏間的小話便傳出來,裏外裏都不住口的誇湘雲厚道:“又與她養了孩子,又給她留了條前程活路。再嫁一家不比苦守著這裏強出百倍?頂門撐戶的男人必是不回來了, 可憐正頭娘子守著婆婆靈位走不得,倒好心叫姨娘自去尋生路,多好的人!”自有婆子將這些話傳給湘雲知道,彼時寶二奶奶抱著懷裏還不曉事的養子便落了眼淚。這裏頭若是沒有沈家並薛家的人刻意操作,再不能得這樣一個體面名聲。清白名聲一立起來,等閑人都不敢往門上欺負,又有些五城兵馬司的兵卒日夜刻意從外頭巡街路過,就連想臊皮刮油水的浪蕩子並閑漢也沒了。好賴外頭還有自己的嫁妝鋪子和田產,王夫人撒手的時候也留了東西,如今打起精神整頓經營一番,手裏又有兒子又有票子又有院子,過得比寶玉在家裏時還瀟灑了幾分。

就這麽著又過了兩年,薛家裏外添了好些喜事,先是大姑奶奶寶釵又有了身孕,這回十月懷胎一朝落地的是個七斤多的胖小子兒,緊接著理國公那個和夫家析產分居的柳姨媽親自請了官媒人上門與兒子求娶薛二姑娘。

前幾年皇帝徹查勳貴不法事時理國公府一樣也敗了,柳姨媽乃是外嫁女未受波及,就是柳子安倒了血黴裏外不是人,外祖家埋怨他事先都不給親戚傳個信兒,上峰也懷疑他是不是徇私枉了法,不然為何旁人家裏都抄了個底朝天,唯有理國公府抄也只抄了前院兒,後院都沒叫進去人?

柳子安也是冤枉,當初抄家時他還只是個僉事,沈玉為了不叫他為難專門兒提前把人給調出去做了旁的。柳子安是知道約莫著外祖家要邁這個坎兒,可是他也不曉得上頭動手的日子和壞事兒的由頭啊。再者,蒼蠅不抱無縫的蛋,你要是自己沒毛病人錦衣衛也不會吃飽了撐著上門找茬。就這麽兩處一擠兌幹脆掏銀子尋人換了個差事,反正還是四品沒動彈,就從錦衣衛退出來跑去禮部鴻臚寺做武官去了。反正都是看門兒,在哪兒看不是一樣?新的指揮使查幾遍也沒查出柳子安的馬腳,心裏又不信任此人,見他自己麻溜走了又怎麽會扣著不放,當下撇嘴寫了條子用印,轉頭小夥子就收拾東西跑去跟薛蟠搭班兒了。

這兩個遇到一塊兒才討厭人了,一到萬壽節或不是千秋節有外頭使團來納貢就見這兩個人合起夥來欺負番邦使臣。一個真的楞,一個假的楞,反正是幾句話把人家氣得上下喘不過氣兒,薛蟠傻乎乎的不知道哪兒氣著人家,柳子安就在一旁煽風點火指桑罵槐,說急了他也敢拔刀跟人過兩招兒,過後偏還能再把人給哄回來,總之油頭滑腦的卻沒丟過人弄砸差事。一來二去的這兩個人就成了狐朋狗友,連林如海也沒轍,只能交代禮部旁的部門不許放他們進去裹亂,看別再把自家哪個老大人給氣過去,這就壞了菜了。

薛蟠倒不在乎被半拉師父往外趕,只覺著柳兄弟人不錯。這實誠人就跟當初對待沈兄弟一樣把他柳兄弟往家裏帶,來來回回去的次數多了總有見著寶琴的時候,柳子安一看見就看進眼裏拔不出來了。寶琴生得好啊,比姐姐寶釵更俊俏幾分,看著似乎比大姑娘還綿軟天真些兒,真真是個再叫人喜歡不過的甜姐兒。柳子安看得骨頭都酥了,回去就跟柳姨媽撒癡撒嬌形容了一番。

柳姨媽當初深恨慢了一步沒能把薛大姑娘聘回來,如今兒子自己相中了薛二姑娘,那自然極好,緊趕慢趕忙著要先下手為強,帶著官媒人極誠懇的攜禮上了薛家門兒。寶琴終究是叫梅家拖累了,這幾年上門詢問消息的要麽是些內囊都盡了指望娶個媳婦養活全家的人家,要麽是些門楣名聲兒俱不清白的人家,還有些商賈巨富貪圖薛家生意的,總之全是些白扔在街上丈母娘都不樂意撿的貨色。薛太太就梗著脖子不肯低頭,心下道憑什麽我養的姑娘就得跟塊肥肉似的叫那些腌臜人家惦記,不嫁就不嫁,大不了我養她一輩子!她不光這麽想,還這麽做了,門上打出去不知多少來撞運氣的人家。為著這個,不光寶琴喊薛太太娘,就連薛蝌也改了口,感激的跟著妹子一塊兒喊。原本薛太太都想好給這個姑娘留些甚銀錢田地防身了,忽的柳姨媽上門提親,登時樂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問過薛蝌和寶琴的意思後就點頭應下,只等禮事走完便又要嫁個女兒出去。

無獨有偶,這兩年林家收養的嗣子也過了十二,林如海就安排他回姑蘇下場考試,三場一氣呵成,小小年紀偏就獨占鰲頭,一路拿了個小三元回來與林大人臉上添光。報錄的聲音才傳出去幾日,林大人便為長女定了人家。乃是嵩陽書院謝山長的長子,也是前幾年恩科得了探花的探花郎。這人早叫沈玉沈大人查了幾個來回,身家清白到連林如海林大人也挑不出毛病。姑娘家出去便是別人家的人,兒子年齡還小,先拿著個可堪視作“祥瑞”的功名再在家裏多讀幾年書也不遲,總歸今後宦海浮沈也不會太牽連他們兩個。

這謝家也有趣,祖上便是前朝並前前朝的大儒,偏偏就是呆在書院裏教書,闔家上下沒有半個入仕之人。謝山長叫兒子去考試純是為了顯顯手段,前頭聖人下詔讓進了翰林院,沒半年人就辭官掛印回家縱情山水去了。

林大人忖思了許久,就自家姑娘這個目下無塵的性子,還是莫叫她做那些不喜歡的。雖說她能做得來也能做得好,可是當爹的還是心疼不想叫孩子辛苦。況且,這謝家還有額外一出好處,那就是安穩。一個是內院兒安穩有規矩,沒那些三妻四妾的說頭;再一個是立身安穩,便是萬一將來天下大亂,無論上頭換了哪位貴姓當家都不會與個教書先生爭短長。人謝家又沒礙著朝廷甚事兒,幾輩子老老實實窩在嵩陽這一畝三分地上,除非上面不想叫江山穩固,不然再不會尋他家的不是——不但不尋事,還得好好供著與天下讀書人看。最後一個好處就是清貴名聲好,也暗合了親閨女清雅的性子,今後小兒女兩個錦瑟和鳴,一個著書立說一個核對校註,再便宜不過的事兒。莫看這謝山長家這麽些好的地方,那也不是甚麽人家他都願意做親,還是看在林氏五代列侯詩書傳家的份兒上才下定決心托人上林家門兒說合。

這裏頭來來回回還頗廢了點子功夫,先是林大人想了個巧計,把黛玉自小到大所寫所述的詩詞文章總得攢起來抄了個本子,使喚兒子送上門只說勞煩大儒名宿教導教導自家子侄。那山長看過之後驚為天人,再三追問之下才知道是這孩子年歲小一時做不得那麽些好詩好詞,父親又催得緊,幹脆“借”了姐姐的作業來充數。反觀其姐的才華學問又卻遠在這“小三元”之上,這讀書人家自然對兒媳婦這些地方看得重些,謝山長又央了族中長嫂拜訪了林家,見過黛玉後回去讚不絕口,只說那是天上下來的仙女兒,又俊俏又乖巧又能幹,還知書達理溫婉淑嫻,反正是天上地下好得不能更好的一個人。

這謝家也不是腐儒,能歷經幾代朝廷變遷屹立不倒,自然是極會識時務的。既然姑娘確實好,與林大人聊過才知人家誠意又足,便順勢應下日子各自帶孩子去大慈恩寺上香,暗地裏的主意也是叫兩個孩子互相先相看相看,總不得大人們跑得一頭熱回頭兩個小的再處不到一處去,反而不美。這謝公子跟了父親只遠遠看了眼帶著雪雁掃攏花瓣的黛玉,立時紅了臉轉頭就往家跑,再有人問好不好的就一徑傻笑,半點探花郎的風流摸樣也沒有。黛玉一樣遠遠瞄了一眼高處立在涼亭下的青衫公子,真真跟個玉人兒似的,也含羞帶笑轉頭回去親自下廚給親爹做點心。這還用再問甚?兩家這便走起禮來,只怕慢了叫自家孩子埋怨。

林縣主的婚事一定,林大人就慢慢兒在中樞裏頭淡了,橫是個“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人就把禮部抓得順順溜溜再不出一點錯,旁的任誰問都是“留待陛下聖裁”。一般人都以為他這是想退一退給兒子鋪路,唯有那老奸巨猾的首輔看得明白,每每出了內閣都要不冷不熱沖林大人笑一笑。可這又能怎麽樣呢?孟子有雲: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之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之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之視君如寇讎。說白了就是皇帝把臣子當兄弟看,那臣子得把皇帝供到頭上去頂著,恨不得死而後已;要是皇帝把臣子當做犬馬爪牙使喚,那大臣也就把皇帝當個人看吧,反正吃了人家飯就得服人家管,再要說旁的也沒有;或不是皇帝要是把大臣當成路邊的土疙瘩和野菜,那對不起,估摸著這皇帝在臣子心裏和仇人也就無甚不一樣的。當今是忍又忍不得,狠也狠不了,多少事都是辦了一半兒最後又尋個由頭不了了之,功夫花了力氣使了累的人仰馬翻,事兒吧,也沒怎麽辦好。如今幹脆是反正日子過得就這麽湊合著繼續過,當初剛即位時那些淩雲壯志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既如此,能勸則勸,能諫則諫,勸了諫了你還不聽,臣子能怎麽辦?臣子也是人,可不是得先顧住自家再說!

又翻了一年,薛二姑娘出了門子,林縣主成了禮,連西府賈家的三姑娘也尋了個兵部車駕司從五品的如意郎君,小日子也過的順順利利,再回頭看那些個當初京裏頭赫赫揚揚的老勳貴們,幾乎一個也說不出了。那些小年輕一聽甚四王八公都要楞上好久想不起來,就是金陵老家那邊也再沒有甚“賈不假”的四大家族,只有個最愛積德行善的薛家或許還叫人提起來個一言半句。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啦~感謝大家的支持!

另外新文《我可能是個假聖人》正在籌備中,寫的洪荒,EMMM,參考書是知網的論文和睿哥的一套童話書......

昨天送睿哥他爸去廈門上班,也許七月的時候我會帶睿哥過去玩兒整個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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