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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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等了會子, 耐心將告罄的時候探春抿起唇笑道:“都聽母親吩咐,我們年紀輕不懂事, 唯有仰賴母親指點。”說著起身福了福。王夫人笑著招手讓她上前, 一副慈愛摸樣摸摸探春的頭發, 從自己頭上取下一只金簪與她簪上:“原本你就是養在我房裏,這生恩不及養恩,如今便是我的嫡親姑娘,母親自不會害了你。咱們家女孩打落地起便是金尊玉貴養著的, 真叫你們飛入平民百姓家, 叫我這上了年紀的人看了也不忍心。”說著又拍拍探春手繼續道:“回去尋一身兒新衣裳,沒有只管叫家下人做去,虧了誰也不能虧了我親姑娘。”

探春笑著退了出去, 等回到自己的抱廈裏關上門才敢小聲哭了幾聲——王夫人這是已經打定主意要把她拿去填坑, 這條命也不知能換賈家再茍延殘喘幾天。

侍書如今除了服侍探春起居, 平日裏也得勤快做些針黹換錢度日,是以王夫人喊人也就沒跟去。見自家姑娘低頭回來正想跟著問問,不料探春手快“啪”就把門給拍上, 過了好一會子才喊著要點子熱水洗漱洗漱。

熱水也不是想有就能有, 闔家都指著早上開門買的一擔柴火用一天。眼下正是夏天裏, 草木青蔥看到是好看, 燒火卻不頂用, 又濕又煙又不耐燒。廚房裏再不是總有熱水備了,留下的婆子見天跟看賊似的,除了寶玉以外旁人敢多燒一把火都得叫她追著罵道臉上去。侍書得了吩咐, 少不得從匣子裏摸出兩個大子兒才往外去,約莫有兩刻鐘才端著一木盆溫水回來。

“姑娘,這水是廚下蒸饅頭留下的,雖說有些氣味,但是燒得熱還能多舀兩盆。您先用,用好我再回去端些回來,連著頭發一塊兒篦一蓖。”她將熱水倒進架子上的烏盆裏,急急的又往外走,跟搶甚麽似的生怕去晚了。

探春自己取了塊胰子過去就著盆洗了手和臉,剛擦幹凈正解頭發打算拿沾濕的篦子梳,外頭忽得嘈嘈雜雜有人罵罵咧咧哭哭啼啼闖將進來。趙姨娘一手拿帕子捂了臉,一面哭一面罵從外頭進來,直挺挺沖探春屋子沖過去擡手就往門上砸:“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見著高枝兒就往上攀,連親媽都不要,孝順兩個字都不會寫的。”她倒還算有些顧忌沒把平時撒潑的功夫拿出來,就這一句句也是沖著探春心窩子裏捅。探春便摔了擦臉的帕子開門出去指著趙姨娘鼻子喝道:“姨娘是黃湯喝多了糊塗了吧?全天下只有見喊嫡母母親的,再沒見誰放著倫理綱常不顧非要亂了尊卑把姨娘頂在主母前頭的糊塗行子。我便是再不孝順也有太太責罰,認打認罵,幹你何事,叫你急沖沖走在頭裏,發果子了?放月錢了?跟蒼蠅見了血似的!”

趙姨娘吃著一頓瞪著眼睛半晌出不得聲兒,指著探春直抖手。探春最不耐煩她,索性伸手扯了衣服就將人扯進屋裏往凳子上一按道:“說罷,又聽了誰下的蛆跑來鬧我。是不是真要攪得太太忍不住賣了你才得消停?”趙姨娘脖子一梗:“少拿太太來嚇唬我,這會子後悔從我腸子裏爬出來?晚了!忽了巴拉收了你做記名兒的嫡女,要沒好處那邊兒才不幹。我跟你講,你親弟弟可還沒個營生呢,既然太太要了你去,那就得給環哥兒分家分東西,房子和地一樣兒不能少!

探春轉身一巴掌就糊在趙姨娘臉上,自己頭發散了都顧不上收拾:“你當初怎麽就沒直接把我給吃了算了?還分房子分地,賣個女兒就能有這麽好的事兒,天底下凈生來賣了。我實話告訴你,太太已經打好主意把我賣給南安王府,沒你的份兒!還環哥兒,鬼知道你兒子見天在外面都和甚麽人混到一處,仔細哪天丟了腦袋!”

趙姨娘吃了這一下尖叫一聲撲上去就欲廝打,正好此時侍書又搶了熱水回來,一見姨娘要打姑娘,情急之下直把手裏的熱水潑出去,淋了趙姨娘一個落湯雞。外頭有下人探頭過來看,見打的不成了忙喊幫手進來將趙姨娘和侍書分開,又有嘴快的已經把消息遞到王夫人耳邊。趙姨娘隔著人還在罵探春,冷不防被人一把拽在地上,轉頭一看竟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一時楞住啞了嗓子不敢作聲。

王夫人就站在院子門口冷哼一聲:“趙氏攻擊主母,打了板子逐出去。等環哥兒回來把與他二十兩銀子一並趕走。既然想分家,那就分了好了,不能好好呆著就給我滾出去!”轉頭又與周瑞家的道:“侍書這丫頭年齡大了,性子也壞起來,拿身契與她自去。你親自送姑娘回去歇著,可憐見兒的,定是叫嚇壞了。也怪我,心思都用在操持家務上,竟忘了管管這起子亂人。”說完周瑞家的就把探春往屋子裏攔,外頭粗使婆子拖了趙姨娘下去打,侍書呆楞楞站在院子裏茫然不知所措——這是怎麽說來?怎地突然就往外攆人了?

她有所不知。王夫人乃是怕這半熟的鴨子再長腳跑了,索性讓人把消息含含糊糊傳遞給趙姨娘。趙姨娘還當是女兒攀上高枝兒想擺脫親媽親兄弟,王夫人正好趁她鬧一場將礙眼的姨娘庶子趕出去,再順手把探春身邊兒最得用的丫頭打發走,獨留庶女一個還不是想怎麽拿捏就怎麽拿捏。原本這事兒也不用兜這麽大個圈子,可王夫人還端著二太太的架子沒放下來呢,自然想要講究個四角俱全才覺得前後周全。

侍書呆楞了一會子,有婆子過來道:“姑娘,太太發了話了,這便去取了您的身契走吧。好歹總能找條活路。”侍書這才哆嗦一下似哭似笑道:“我與姑娘主仆一場,如今也好叫告個別再走,不敢耽誤嬤嬤差事。”那嬤嬤就盯著她走到探春房外隔著門跪下磕了個頭:“姑娘,侍書出去了。”

門忽的開了,探春親自將侍書日常的衣服總個包袱送出來把與她,身邊兒周瑞家的笑道:“三姑娘敦厚,這些好衣裳好東西也夠侍書姑娘出去過一陣子。”說完拿眼睛就去看趕人的婆子,那婆子就扯著侍書衣裳往外走。出月亮門時湘雲站在東院兒外頭冷冷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哼了一聲轉身回房,那寶玉正坐在廊下一個藤椅上笑著伸手去接襲人遞過來的熱茶。湘雲與這兩個錯身而過,三人好似誰也沒看見誰,就這麽錯了過去。

侍書前腳出了賈家院子的大門,後頭門子忙不疊將門就給鎖了。這丫頭眼淚唰啦一下流出來,低頭胡亂擦了一把抱進包袱就小步往城西跑。一路跑了一個時辰衣衫都濕透了才到地方,正是沈家門口。她也不敢往正門去,只倚在角門旁輕輕敲了兩下,木門拉開,裏頭一個婆子瞇著眼睛問道:“姑娘何來?”侍書忙道:“我們姑娘與大姑奶奶有舊,前兒還來府上做過客。”婆子上下打量了幾眼,讓開叫她進來:“是來與奶奶傳話的?跟我來罷。”侍書忙跟著她走,穿過一條夾道往二門走,果然在一個靠東的院子門口停住,待下人傳了話,再出來的便是寶釵身邊丫鬟鶯兒。

那婆子彎彎腰退回去守門,鶯兒轉身帶著侍書繼續往裏走,進了院子沿了條林蔭路進去,一片葡萄藤下頭就見一素衣少婦靠在躺椅上納涼。這少婦堪稱國色天香,肚脯高聳形容懶倦,不是薛大姑奶奶寶釵又是哪個。

侍書忙上去行了禮,起身先將今日之事細細道來,講道末了忍不住紅了眼圈兒滴下眼淚道:“這才哪到哪兒,就把人給圈起來,連姨娘三爺帶奴婢一股腦全趕了出來,一點子念想也不給留了。”寶釵聽完坐起身道:“這事兒說難極難,說容易卻也容易,最能幫上手的還是趙姨娘。只問你敢不敢。”侍書聽完就跪下了:“我與我們姑娘一齊長到這麽大,為了姑娘有甚不敢的。”寶釵就與她道:“那你便還回姨媽家門外頭守著,趙姨娘挨板子定是不會叫打死的,你拿了錢送她去醫館先住著,不與她多說,只管好生伺候。那些銀子影影綽綽讓她看見點子,吃用的也弄些好東西,去吧。”侍書不解道:“趙姨娘日日尋姑娘的不是,虎狼般貪到骨子裏,怎地還敢叫她看見銀子!”

寶釵就笑了:“她若是不貪,還真沒法子救你們家姑娘出來。放心只大膽去,管保叫你家姑娘平安過了這一劫。”說著白鷺遞了幾個銀錠子與侍書道:“聽奶奶的準沒錯,你去吧。”

侍書就半信半疑揣了銀子跑回去,果然趙姨娘身下都叫打腫了扔在門外路上,幾個乞丐正打算圍上來。這丫鬟膽子真的大,招呼了雇的腳夫沖過去擡起趙姨娘就跑,胡亂尋個醫館將人送進去,一疊聲叫了大夫用好藥伺候。那趙姨娘雖然挨了一頓到底沒斷氣兒,原本眼前天旋地轉,猛地看見侍書荷包裏的銀錠子就醒了,心下只道探春這死妮子對個丫頭都比親媽好,定然是跟王夫人一條心要去貴人家裏做奶奶享富貴了,一想此間沒有自己並兒子半分好處,那心裏頭疼得比挨了揍的屁股還厲害,暗自發誓非要攪黃了這一出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睿哥開學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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