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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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這一日, 從西海沿子一路遞過來的文書就在大朝會上炸開了花。聽說當今叫氣得連禦案都給踹翻了,本欲下旨調動大軍征討那不知好歹的茜香小國, 不等他張嘴大殿中已是嘈雜一片, 吵得人腦子仁兒都是麻的。

林如海站在位置上冷眼看同僚們磨嘴皮子磨了半天, 盡是來回推卸責任,半點有用的主意也沒有,不由心下暗道這臣子難做,皇帝也是難做——日日對著這麽一群酒囊飯袋還沒叫氣昏過去只能說實是涵養好。他正走神兒呢, 下頭一位六科給事中和戶部尚書為著該不該調兵之事吵到動情處, 幹脆撩開衣服打了起來。眼看上頭皇帝拳頭都攥緊了,林如海忙擡腳出列高聲道:“還不快先將兩位老大人架開!”他這一出聲兒,諸位臣工這才反應過來拉人的拉人, 勸架的勸架, 大殿之上跟菜市口似的熱鬧。

等幾位鬥毆的理好衣裳拱手請罪, 皇帝抽抽嘴角忍下額間青筋道:“諸卿也是為了江山社稷,只下次別如此般斯文掃地便是。”含混一句也就罷了。林如海此時仍未站回去,朝丹陛上頭行了禮道:“陛下, 臣有本奏, 南安王之事有損天、朝體統臉面, 大軍征討以正國綱乃是必然。然眼下四鄰不穩, 國庫空虛, 只籌措軍糧便得等到秋後賦稅收上來才能著手,著實不是好時機。又有聖人雲‘百人農,一人居者王’, 首要之事還是勸課農桑、以育黎首為上,待明春之後兵強馬壯才好再教那撮爾小國知曉上國威嚴。”說白了就是眼下又沒錢,四處作亂的鄰居也多,何苦為了這麽個不上臺面的玩意兒再惹來大麻煩呢?

這麽說也沒錯。國庫不豐,北地不穩,這個當口上無論如何都不敢隨意調動拱衛京城的大營。眼看便到秋季裏,正是北邊馬肥草長的時候,萬一讓人知曉京城空虛,北方的蠻族越過關隘長驅直入便是滅頂之災。站在殿上的沒一個真傻的,這個當口自然無人跳出來駁他,紛紛好說歹說才勸住當今想出兵的念頭,緊接著又有閣老建言不如就叫南安王府自家想法子抹平了南安王闖下的禍事。譬如和親,只叫南安王妃從適齡的女兒裏選一個出來,再多多備上嫁妝嫁出去將南安王換回來就完了,等鞏固北部邊防之後再騰出手收拾這些癬疥之疾。

林如海只管說了不得用兵的理由便站在一旁再不出聲,只閉嘴看同僚們把這一場麻煩事推到個無辜少女頭上便皆大歡喜,又見上頭坐著的皇帝亦頗以為得計,心下暗暗搖頭。當今即位這幾年,頭前凈在先皇跟前裝孫子,先皇一駕崩轉臉抓著老勳貴們出了口惡氣,抄家充實了一回國庫,再往後頭就沒做甚麽亮眼事兒出來。當然,中間遇上天災又把國庫給倒騰空了這只能怪運氣使然,可是再往後皇帝的心思只在朝堂中和先皇的舊臣爭權,幾位閣老隱隱又有黨爭的苗頭,內憂外患層出不窮,偌大的奉天殿內竟無一人睜眼看世界,一味的就盯著眼前蠅頭小利不放,著實不是個好兆頭。

這位新君,你說他有毛病吧,君王該做的人也做了,甚至聽說晚上看折子能看到子時去,寅時又起來,真真兒的勤政,至少比他老子要勤快多了;可是你說他是個明主吧,也就那樣,就這麽幾個老臣到現在也沒降服住,感情捏完四王八公那幾個軟柿子就沒下文了。為上位者,要麽能忍,要麽能狠,要麽既能狠又能忍,一條都不占的大半坐不穩屁股底下的龍椅。可這位聖人忍又忍不得長久,狠又沒狠到骨子裏,兩邊都是半拉,如若後繼之人還是這個模樣,只怕兩代之後天下究竟姓誰就得再議了。

他只管站在殿中跟修閉口禪似的發楞,心思早就轉到百年時該如何為子孫鋪路上。親生女兒尋個位置不高不低的聰明人嫁過去正好,自己活著的時候且能制住,死了以後也可從容安排;倒是那個半路認來的孩子,竟好似親兒子般聰慧投契,看著這麽個小東西直叫人心口都是軟的,少不得就想伸手扶他一把。等林大人推演算計到孫子外孫子那一輩兒,奉天殿裏方才終於君臣一心理順了想法。果然是把丟臉是二推一作五重又推到南安王府頭上,至於南安王府怎麽辦事兒——老實認栽還好,若是不老實,當今想尋他們麻煩都不用另找理由。

這些老大人也是壞透了,雖說是讓南安王妃“選”一個姑娘,言下之意其實是要南安王府把嫡女拿出來糊面子出氣。可這南安王妻妾眾多,南安王妃膝下所出者唯一子一女,這如何舍得?妾生的女兒又都已經被她早早趕著嫁了出去換取彩禮維持家計,少不得咬牙非得從勳貴中再“買”一個來。她想得好,那些境況好的人家大多腦子清楚,曉得這是送孩子去送死的事兒,十成十不會答應,只有那去年被打落塵埃的勳貴之家,又糊塗,又還做夢能東山再起,如今有叫女兒“為國分憂”的機會,少不得要搶破頭也要把家中最出色的姑娘送來。都是京裏有名有姓兒的人家,那點子事兒誰不知道誰啊,點來點去無非去年那些戶已經奪了爵的勳貴家並國公家裏。

果然上面申斥和旨意一到南安王府,下晌南安王妃所居的跨院就派出去不少帶著貼子的下人,又過一日便有不少“夫人”帶著姑娘頻繁進出南安王府。王妃心裏還是想著盡量矮子裏頭拔高個弄個看的過眼的女孩兒送出去,越是選的人出彩,越能淡化自家在這件差事上的小心思,只要能將南安王贖回來,無非領罪認罰,銀子能解決的事兒就都不叫甚麽事兒。至於旁人家的姑娘嫁出去和親是死是活,那就不必她記掛在心頭了。

京城諸多人家裏,賈家、史家、薛家、王家自然也都收了帖子,除了沒有適齡姑娘的王家外,史家的姑娘們好賴都訂了親了,薛家把姑娘都寶貝得不行壓根兒不樂意淌這趟渾水,就西府賈家有個年齡差不多的。王夫人接了帖子立刻喚來周瑞家的密密吩咐一番,待其轉身出去才喊了探春過來。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喝了一盞茶下去,特特等著探春行完禮又站了一會子才叫人坐下道:“論年齡,姑娘今年也該出門子了,往年想著家裏境況好,多留一留你們姐妹在家中也是好的,畢竟嫁出去給人家做了媳婦哪裏還能像做姑娘時那般自在?可惜現在也不能夠了,既如此,我想著不如將姑娘權且記在名下,說親事也好添幾分分量。姑娘怎麽看?”探春低了頭小聲道:“全憑太太吩咐。”王夫人便笑著說她:“你這孩子,喊甚麽太太,該喊母親的。”

探春就抿了嘴笑,王夫人放下茶盞朝前傾了傾甚至與她道:“原本想著給你找一戶殷實忠厚的耕讀人家,可我姑娘如此人才品貌,隨意配個村夫著實委屈人,叫我也不忍落。恰好南安王妃與我有舊,來信道是欲尋個養女與故舊聯姻。我跟你說個實話,她家這位故人離得遠了些,家世上和南安王府也不大匹配,因此指定嫁不了嫡姑娘過去,才想著在姻親故舊裏尋個好孩子。咱們家眼下是個甚麽樣子姑娘也日日看著,能有這麽一條路總比嫁個白身的泥腿子要強上百倍不是?而且你嫁過去也能好生拉拔娘家兄弟,自己又能一展抱負,三全其美,姑娘且想想。”

王夫人說得極真誠,好似慈母般色色都與女兒想到了。豈知探春肚子裏都快罵死她,若是沒有迎春早幾天的示警,就這麽一番話還真有可能糊住個身在後院外頭消息混不知曉的女孩兒家。加之自己心氣兒一向高,確實受不了跟著個村漢蹉跎一生,定然想著能借了好風扶搖直上,說不得就跟二姐所說一樣閉著眼睛就跳進坑裏去。只怕嫡母這是想拿著自己的命給寶玉墊腳。

為何?一旦記在嫡母名下,她便算是嫡女一般,身份上不必旁人差什麽,當然更容易叫選中。再者自己成了嫡女,那就是寶玉的嫡親妹子。既然是嫁出去和親,至少也得是個郡主的封號,秩比郡王。按照現行的律法,親王、郡王妃父無職者朝廷定然會尋了妥當地方安置,賈家算一算,也是可以算在這裏頭的。然二老爺乃是犯官,這樁好處便只能叫嫡親兄長寶玉吃了。再者寶玉如今的性情,誰還能和一個傻子計較,無非變相找個缺給他吃一輩子空餉罷了。

好精細計算!王夫人翻翻手既打發了庶女,又安置了兒子,還能顯得忠君體國奉行上意,看著乃是再賢德不過的一位好女子。誰還會在乎自己這顆棋子死活?旁人眼中一個犯官之女轉身成了公主,只怕還要羨慕哩,哪裏還看其究竟是為何占了這樁好事。

探春自己心裏還是有點想嫁出去顯顯伸手,可又想起二姐含淚與她分辨的模樣,心下那個“怕”字便又重新浮了上來。叫迎春說,唯有知道怕的人才能把路走穩了,怕都不知道是什麽行事如何能有章法?如今自己已是曉得怕了,就不知還有沒有機會章法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搶救日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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