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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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廚出手, 廚房裏沒人敢偷懶,等媳婦子們將正房正廳的滿堂紅一一點亮, 寶釵便命小廝去將客院偏院的客人們都請過來入席。柳湘蓮姓柳, 早間提了禮物去他姨媽家湊合了一晌午, 柳子安並柳姨媽欲留他一塊守夜,豈知這小子叫他姨媽催婚給催怕了,轉身找了個由頭就跑,氣得柳姨媽揪著柳子安一個人狠狠念叨。那預備考恩科的學子也跟著小廝來了, 就坐在沈玉對面下首的地方。

冷盤熱菜按部就班由家下人傳遞上來, 少傾便擺了一桌子,此時天色已晚,沈玉方才擦擦手去去油煙氣又換過衣裳才回到席上。沈老爺子看桌子上終於熱鬧起來, 高高興興舉了杯, 其他人各自或茶或酒, 陪他一飲而盡。老爺子放下酒杯咂咂嘴,又提起筷子笑瞇瞇道:“都動筷吧,樂意用甚麽就用甚麽, 到自己家裏老少爺們兒就甭端架子了。那個, 孫子媳婦啊, 你只管用, 吃飽了就回去歇著, 這些下人自會收拾,過去這一年辛苦你操持家務,與你也封了大印好生休息。”

寶釵笑著坐在凳子上沖他彎彎腰算是行過禮, 老爺子見她半點不見外更是高興,卷起袖子就沖桌子中間炸得金黃酥脆的大鯉魚尾巴上去。

“鯰魚頭,鯉魚尾,神仙見了吧唧嘴。”他先把魚尾巴卸下來,又將魚頭拆了放在盤子裏與桌子下頭急得亂拱的大黃貓道:“行了,別喵喵了,看把你急的,想著你呢。吃吧!讓你也過個肥年。”貓兒得了偌大一個魚頭忙低頭就啃,吃的嗚嗚做聲,桌上的人見它吃得香甜不由失笑,沈玉就舉杯敬祖父道:“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沈老爺子拿起酒盅一口悶了將底亮給他看,祖孫兩個相視而笑。

後頭又有那學子並柳湘蓮上來俱一一敬過,沈老爺子也極給面子都喝了。寶釵記得早年在賈家借住時三十晚上必要讓家裏養的那班小戲子出來唱念做打一番,有機靈孩子插科打諢逗笑賈母,那些候在四周的小廝便用竹筐擡了銅錢往戲臺子上撒了算作打賞。後來薛家回了自家宅子,三十兒守夜又總有下人耍百戲打發時間,也不知沈家玩兒些甚麽,是以頗有幾分期待。

等用過團年飯,下人們撤去殘羹冷炙,重新在廊下布席,上了蓮子茶紅棗茶之類。一人面前又放了個點心並幹果的攢盒,沈玉就喊了自己的常隨過來道:“讓他們在院子裏遠點兒地方弄,別叫聲響太大嚇著奶奶了。”寶釵正疑惑間,只見好幾個小廝又擡又扛又背的拖了幾大車爆竹煙花進來存在大水缸子旁邊,又有幾人特特拎著木桶木盆在一側以防不測。最後幾個生得極討喜的小孩子穿了簇新大紅衣裳來沖上面磕了幾個頭,起身兒笑嘻嘻捏著線香就跑出去叮叮咣咣放起了爆竹。

先是一串子大紅鞭炮震耳欲聾,等滿地金花漸消另一側又點了竄天猴呼嘯著炸上天。幾個小廝並排擺了數個焰火匣子,一齊點然後果然火樹銀花,玉碎凰鳴。左右兩邊幾處宅邸也紛紛呼應般放了各式煙火出來,一時間京城西面這塊地界天上好似玉皇大帝的禦花園開到了人間,東邊一朵菊花百頭千頭,西邊一株杏樹姹紫嫣紅,南邊一簇星如雨紛紛墜下,北邊就不甘心的叫空中開了朵牡丹花兒。

寶釵坐在廊下看得目不暇接,旁邊沈玉見她喜歡便又吩咐下人多放一些。直到子時梆子聲響起,這些爆竹煙火方才逐漸止息。小廝們端著裝了水的木盆木桶四下裏仔細查過一遍,確認火星子都踩滅澆了水才算作罷。空氣裏滿滿都是硫磺硝石的煙火味兒,坐在廊下的幾人紛紛端了茶水連用數盞方才好些。

柳湘蓮頭一個起身抱拳行禮告辭,緊接著學子也起來作揖辭了出去。沈玉親自扶了沈老爺子回去歇下,這才出來帶著寶釵往東院走。此時除了正院打掃收拾的下人外宅子中萬籟俱寂,寶釵沈玉就順著掛了“氣死風”的游廊慢慢兒往前頭走,走著走著沈玉忽的慢下來轉過身退著邊走便與寶釵道:“這一年讓奶奶勞累了,回去叫小的好生伺候伺候,明兒初一反正無人上門,索性幹脆別起來算了。”

說著他自己也笑起來,映著黃黃的燈影兒眉眼一彎叫旁人看了就跟著一塊兒樂起來。寶釵嗔了他一眼,擡袖子捂唇笑道:“也不怕臊得慌!”沈玉見她笑了越發得意:“有甚可臊的,反正臉紅的可不是我,管他們呢。”說著猛地站住腳張開手將寶釵抱起來扛在肩上,翻出游廊抄著近道兒分花拂柳直接進了東院兒。寶釵只叫他往上甩的時候“哎呀”了一聲兒,再往後就紅了臉悶著笑不做聲任由這人扛著滿院子躥。

鶯兒奉命還在正院幫著一塊兒收拾,白鷺先一步回來剛料理完守夜之事,眼見姑爺跟個山大王似的扛著自家主子一陣風沖進內室,急忙轉身幫著關上門又退了下去,反手一摸,臉上燒得滾燙。

那邊沈玉扛著寶釵直進了內室,把人往被褥上一放故意壞笑道:“兀那小娘子,如今落到本大王手中,還是乖乖從了罷,管教你吃香喝辣,高床軟枕,綾羅綢緞。”寶釵拿著手裏帕子捂了半邊臉笑得直抖,邊笑邊道:“可不得了,好好兒的官爺竟上了梁山!”她笑得厲害,沈玉也松了力氣笑倒在一側問:“好玩兒麽?我剛進來時候似乎撞見你的丫鬟了,那嘴張的,怕能塞進去一個雞蛋!”寶釵一聽小小尖叫了一聲翻身往他胳膊上搗了一拳:“明兒滿院子人都得知道,沒臉見人了!”沈玉就著抓住她的粉拳笑嘻嘻湊近過去道:“放心吧,下人們知道便知道了,總歸曉得是從誰那裏傳出去。若真的滿院子都知曉,一定與你撐腰打她們板子可好?”

寶釵叫抓住一只手,立刻又伸另一只手往他胳膊上又搗了一下,沈玉裝模作樣“啊”了一聲松手往遠處翻一圈,不等寶釵過去看是不是真把人給錘疼了,那人又從床尾一骨碌就翻回來貼著她道:“好奶奶,莫惱了,小的與您滾了一圈兒,可曾消氣?您要是累了呢就歇下,小的伺候您;您要是不累就不歇,小的還伺候您,所以您是累還是不累?”寶釵叫他混鬧的沒脾氣,只得由著他“伺候”了一番直到快醜時才喊了水沐浴梳洗一番得以安穩躺下。

第二日大年初一,早間寶釵果然沒起來。年初一也沒誰聚友會客,多半是家下人趕了空車或是擡著空轎子往親戚並上官下級處轉一圈兒遞上名帖就是。誰也不會真請客人下車下轎進家坐坐,都想好生悶在家裏歇上一歇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沈家這一日人人起的都晚,老爺子還當孫媳婦真是臘月裏忙家事累著了,特特命廚下仔細預備了精致粥點候著,也不叫人去東院喊沈玉、寶釵兩個,自己抱著貓用過早膳晃悠著又回去睡了個回籠覺。

到晌午時分寶釵才揉著腰從床上爬起來,可恨沈玉今天非和她賴在一處,混不在乎旁人眼光。既然沈玉在屋裏,白鷺鶯兒兩個便也不好進來,只得由著主子們打鬧一番,直到午時都過了房門才打開。

沈玉精神翼翼一副饜足模樣正小心伺候著幫妻子挽頭發,畫眉上胭脂,寶釵時不時的還要怒嗔他一眼,兩口子之間齁甜齁甜的都能把旁人給膩住。待他們整裝妥當,廚房那邊又專門送了午膳過來,說是沈老爺子怕孫子並孫子媳婦熬不得夜專門叫人燉的雞湯。寶釵恨得回頭又瞪了沈玉一眼,吩咐那人道:“祖父用過沒?若是沒用過還把東西都端過去,大年初一怎麽能叫老人自己用飯,不像話!”

送飯的果然聽話又將飯食送去正院,沈玉寶釵過去的時候老人家正嘟囔念叨呢。一見孫子孫媳來了果然大喜,待仔細看過沈玉那張春風得意的臉時又咳了一聲落了臉子道:“你就是個禍頭子,鬧人精!大年下也不叫人好生歇息,煩人!”寶釵叫臊的頭都不敢擡,獨沈玉臉皮厚笑嘻嘻混不當回事兒。

磕磕絆絆用過午膳,沈老爺子大手一揮趕他們回去休息,又專門留了沈玉下來交代不許他再去煩寶釵,好歹才是又歇了個囫圇晌。到晚間寶釵竟還不曾走了覺,用過晚飯又是倒頭就睡睜眼便是白天。

大年初二照例外嫁的姑奶奶們都要回娘家耍子,寶釵一睜眼又是卯時二刻,忙起身換上衣服,外有車夫早裝好年禮候著,小兩口還是跑去正院蹭了沈老爺子一頓飯後才大搖大擺出了門往薛家去。其實平日裏一個月寶釵總也要回娘家一兩天,或是沈玉送她去,或是沈老爺子交代老管家安排,是以薛太太也不像之前那樣想女兒想得神思恍惚。沈家馬車到了薛家門口,外院兒大管家親自守著點了掛鞭炮扔在路邊,待鞭炮燃盡馬車也就到了家門口穩穩停下。

沈玉照例先撐著車門爽利跳下來,再回頭去小心將寶釵扶出來,絮縈聞言出來接人時見了兩口子這般膩歪,頓時笑著捂了嘴道:“快進來吧,母親等得都急了。”寶釵笑著與她福了福算是見禮,兩位奶奶走在前頭,沈玉就落在後頭由著大管家說好話恭維。

薛蟠薛蝌兄弟倆等他也等得好,一見人來拉著給薛太太磕過頭就往外院兒玩兒去,薛太太所住之內院立時叫一群娘兒們占了嘰嘰喳喳說個沒完。薛太太帶了兩個兒媳並兩個女兒,光主子便有五位,再加上一旁伺候著的丫鬟媳婦子們,滿滿當當或站或坐就塞了一屋子人。薛太太照例還是要問姑爺好不好,姑娘順心不順心,到初二這一天又多了疑問:“有消息沒有?怎麽還沒見動靜兒呢?”

這會子換做絮縈勸她道:“大姑奶奶剛回來凳子還沒坐熱乎呢就吃這一通迎頭炮,管叫明年非得晌午才回來不可!”薛太太就笑了:“還不是當媽的操心你們,哪怕八十了呢,在我這兒怎麽看還都是些小孩子家家的。”說完還是不放心又道:“我聽說你姨媽家大房早先嫁給南安王庶子的那個丫頭,也是過門兒幾年沒動靜的,後來去廟裏拜了拜,如今肚子圓滾滾,算來夏天也該落地了,要不要媽順帶與你安排一下?不是媽尋事,實在是如今這世道再好的女孩兒若是留不得一兒半女的,到底腰板子硬不起來。哪怕是個姑娘呢,至少咱們不背鍋了。”

說著又把賈家所出的已故林夫人拿出來道:“若不是有林縣主並她頭前去了的那個弟弟,你看你林姑媽脊梁骨要不要叫人戳斷了。”因說起林家,便又說到他家之前過繼的那小孩子,薛太太眉飛色舞滿口子稱讚不完:“也太聰明伶俐了些,才多大點兒的娃娃,聽你哥哥說已經能跟著林姑父身後一日背一等身書,一舉一動肖似其父,全不像是個過繼來的螟蛉子,竟就是個親生的親兒子了。要是你外甥們能有人一半兒聰明都足夠,再不敢奢求更多。”老太太絮叨,嘴巴停不住就從林家又說到賈家。

“如今也是不好,遷回金陵的發現不少祭田叫你姨媽給賣了,再想買回來可難,兩家正為這個扯皮呢。要我說這事兒也不能全怪你姨媽,畢竟誰也沒有前後眼,哪曉得竟就不成了。若按一般人家,少不得有個翻身的時候,屆時輕輕一張條子的事兒,怎麽著也不至於落到眼下這個地步。”薛太太說得有點累,抿了口茶嘆氣繼續道:“你姨媽領著一家人留在京城過得也不好,寶玉日日就窩在家裏好一日壞一日,下頭還有三姐兒和環哥兒的婚事沒著落,正頭疼呢。據說沒奈何只得把身邊一個名叫彩雲的家生子放了良籍搪塞給環哥兒做媳婦,三姐兒才算是真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說到此處薛太太悄悄壓低聲音與寶釵道:“我聽去送東西的婆子回來道,那寶玉真不是個東西,都到這步田地了還凈惦記著甚姐姐妹妹的嘴裏不幹凈,史大姑奶奶與他鬧了好幾回了。”

薛太太悄悄指了指城西方向:“這幾日京中又莫名其妙有些‘木石前盟’的流言,林姑父正恨不得活活打死寶玉。”寶釵就道:“管那寶玉如何呢,文不成武不就,連個養活家小的營生也無。且又帶累父母禍及親屬的,能躲多遠躲多遠才是。”薛太太深以為然:“幸虧當初聽了你和你哥哥的沒一條道走到黑,不然如今坐蠟倒黴的還不知道是誰。”

聽她如此說,女眷們笑了笑便岔過話題又去說旁的,你說看著了誰家太太頭上的新簪子,我說遇見哪位夫人身上的新料子,林林總總嘴巴不停,那往返的下人茶都換了四五道才止住,薛太太笑道:“叫廚下擺飯吧,再把大爺二爺並姑爺都好生請過來。”

等上了桌,寶釵眼尖只見岫煙面前放的都是些酸味重的溫平吃食,當下也不說破,單等用過飯後尋了岫煙道:“二嫂子這是有好消息了?”岫煙含羞點頭笑了:“就你眼睛明白?還不到三個月,家裏有心再壓一壓。”寶釵聽完就從衣服上取了個暖玉雕的平安扣與她:“事先不知道,故此沒預備給小外甥的壓歲錢,莫怪莫怪,且先拿這個抵了債罷。”這玉正是賈老太太贈的那些籽料挑出來扒了皮磨的,光潔油潤,敦厚可愛,中間又打了孔拴上紅繩兒,給孩子做個好彩頭的墜子正合適。

岫煙也不與她推讓,痛快接了東西道:“知曉姑奶奶是個財主,索性心安理得偏了你的好東西。等二爺夏天帶商隊回來一準兒挑些好的還回去。”薛家從上到下都是寬厚的人,岫煙過門兒一年連著性子也更大氣起來。不是說以往在賈家就不大氣了,而是彼時連飯都可能吃不上,又哪裏有底氣論及大氣不大氣呢。

寶釵在娘家歇過晌便叫沈玉催著接了出去,兩人膩在馬車裏晃晃悠悠申時末才回到沈家家門口。將娘家給的回禮交給白鷺處置,寶釵一頭紮回內室換了寢衣就又迷迷糊糊只想睡。沈玉進來見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忙叫來溫水親自上手幫她擦臉擦手卸了簪環,這才小心扶著人躺下好生休息。

見著寶釵抱了被子瞬間熟睡過去,沈玉眼中拂過一絲擔憂,心下暗想出了十五便該請許老大夫再上門給家裏人都診診平安脈了,這看上去竟不想普通累著了的模樣,可又說不出是個甚麽癥候,惟願她平平安安便好。想了一會子,他便也換過衣裳坐在寶釵身旁默默陪伴,只怕她睡熟了有甚不適身邊無人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  我開始準備新文啦,攢存稿啊攢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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