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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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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沈家京畿那邊的幾個旁支親戚二十三小年這一天進了京城來拜會嫡支, 轉眼二十四這一天寶釵叫了個小廝取了五十兩銀子帶著這幾個出去滿京城逛。反正錢就這麽多,誰花多誰花少你們自己分。這年頭五十兩銀子不算少了, 就光沈玉自己的月俸算來一個月也沒這個數, 委實不能說新的當家奶奶小氣。

幾人用了早膳就跟著小廝出門兒, 幾個還知曉些廉恥的帶了自家預備的散碎銀錢在身上,兩、三個專門兒上門討東西的就只把手往袖子裏一抄擡腳往外去,還特特交代要往繁華地方走。那個昨兒叫沈老爺子暗罵幾句的漢子打頭走在前面,拉著小廝衣裳與他道:“奶奶把與的銀錢就五十兩, 你看咱們人確有六個, 分不勻啊!”

小廝看也不想看他,只管乍著手問:“那您待如何?”這人就笑著搓搓手道:“不如你直接帶咱們往奶奶嫁妝鋪子上去唄,既是嫁來咱們老沈家, 人是咱們家人, 鋪子產業自然也就是沈家的。自家人上自家鋪子拿點東西又不會怎麽, 這些銀子還能剩下,回頭與小哥兒你分潤分潤,如何?”那小廝也是個機靈的, 且出門前寶釵特特交代過他, 因此在肚子裏冷笑了一聲道:“既如此, 你們隨我來。”

這時就有旁人看了覺著不像話攔道:“老五, 行了!你要是去四伯自己家的鋪子裏拿東西也就算了, 怎麽還能跑到女眷嫁妝鋪子裏旋摸,忒不講究了點!”攔人的正是最年長帶著幾人上門的那個,被攔的人臉也不紅, 就賴唧唧道:“又不是你家姑娘的陪嫁鋪子,你那麽上心?況且我看當家奶奶手頭從容得很,勻一點給咱們又能怎地。”攔他的人反倒臊得連頸子都赤紅起來瞪了眼道:“要去你自去,我就算窮到上門打秋風也要臉面!今兒我說明白,誰跟老五一塊兒去奶奶鋪子上要東西,往後別上我家門兒,也別再喊著我一塊兒來四叔公這裏。”說罷轉頭甩手就往另一頭去。

見他如此,原本幾個意動的族人也收了腳轉身隨之而去,當地就留了另外兩人,連帶小廝一共四個還站著。說要去寶釵嫁妝鋪子的人往地上吐了口痰罵道:“呸!窮的天天喝粥了還痩驢拉硬屎幹挺著,臉面,臉面算個屁!”罵完轉臉又笑嘻嘻與小廝道:“嘿嘿,小哥兒,咱們這就走著?”

小廝半句話沒有擡腳帶著他們就往北市而去,兜兜轉轉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晴雯管著的綢緞莊子上。這一日鴛鴦、晴雯兩個恰好在鋪子裏盤貨算計甚時候關門兒,眼見一個熟悉的小廝帶了三個短打漢子進來,正疑惑間小廝轉身對那幾人道:“這裏便是奶奶的嫁妝鋪子,專做好料子營生的。你們且去看看有甚家裏用得上的帶上些也成,若是不得用的就再轉了看看。”說著又轉過來與晴雯使了個顏色。

晴雯鴛鴦互看一眼,後者邊上來道:“幾位若是要給家裏帶得用料子還請跟著與我來這邊看看。”三人正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定睛一瞅竟是個極有氣度的姑娘俏生生立在那裏,口水立時就淌了一地跟著就走。這邊小廝見人叫鴛鴦帶走了才湊上來與晴雯拱拱手道:“吳姑娘,這就是幾個不知道自己斤兩的土包子。大年下上門兒來打秋風,奶奶把與了五十兩出來叫帶他們采買東西,就這還不知足。”自打晴雯說父親姓吳後再沒人喊她在賈家的名字,外頭來往不是“吳姑娘”便是“吳掌櫃”,就是剛來的鴛鴦人見了也得尊一聲“金姑娘”。她日日在外頭見識各色人等,早非當日那般暴烈,當下笑了一聲道:“我省得了,你且等著。這幾人若是知曉收斂便從賬上沖幾匹料子出去也就罷了,權作打發。若是不知收斂,呵呵。”她也不把話說完,那小廝就著話音抖了抖,陪笑著又作了個揖道:“是小的對不住姐姐,給姐姐添亂了,下回請姐姐吃果子。”晴雯就斜了他一眼:“你就是個撩了毛的小凍貓子,誰還把那仨瓜倆棗放在眼裏了?去你的吧。”

小廝見她有章程,就笑著轉身往裏走去尋鴛鴦。這邊鴛鴦果然帶著人往極實用結實的棉布料子旁去。跟在最後頭的兩個人見了湊上去來回看了幾遍似是挑花眼,單就那年長的不滿道:“你這閨女看不起人不是?外頭那些綾羅綢緞為甚不叫我們拿!用這些粗糙東西糊弄誰呢。”鴛鴦都叫他給氣笑了回他:“我只管領路,您愛拿甚麽拿甚麽。”

那人聞言大喜,專挑顏色艷麗花紋繁瑣的拿,左一個右一個,跟黑瞎子掰苞米似的沒完沒了。那兩個跟著來的猶豫了一下,一個還是撿著棉布料子取了兩匹,另一個跟著也挑揀起名貴料子。兩人挑挑揀揀了約有半個時辰,各個抱了滿手好料子往外去,剛看見那個拿了棉布料子先出來的人正想笑話他,後腳就叫一個柳葉眉、杏核眼、水蛇腰、削肩膀極漂亮姑娘給攔下了。這姑娘一臉嘲諷道:“兩位家裏多大的爵位?這正紅緙絲可是您夫人能上身兒的?還有那藕荷粉紫二色綢您也敢碰?知道甚叫僭越麽,整好外頭有五城兵馬司的軍爺們來往,您先打聽打聽再說,別帶了一堆用不得的東西,反倒叫人笑話手爪子輕眼皮子淺。”

她幾乎就差指著人鼻子罵,氣勢極盛,眼一瞪管叫人心氣兒先虛了幾分。兩個拿了貴重料子的人不敢強辯,年輕的趕快把東西放回原處換了兩匹棉布,只年長的還涎皮涎臉道:“閨女,咱們沈家不也有朝中做官的,通融通融,通融通融。咱村裏來的,貓在家穿民不告官不究不是?”晴雯呵了一聲兒:“您別叫我通融,等下子出去叫人當賊拿去衙門求衙門老爺通融去罷!”

這人見她滿臉鄙夷,語氣也真,一下子就猶豫了,回頭看看外間果然有巡街的兵卒,摸了好幾下才戀戀不舍將綢緞都放下,拐回去狠狠抱了幾匹棉料子出來。這回晴雯不再攔他們,似笑非笑將人統統趕出去,待幾人都走了兩步才聽她脆聲聲罵道:“真真兒是窮瘋了,甚都看在眼裏拔不出來,幾輩子沒見過東西!”原本還待再罵幾句,還是鴛鴦拐回來拉了她一下勸道:“你這麽大聲罵這幾個,叫街坊聽去壞了沈家名聲姑奶奶又能得甚麽好。”晴雯這才收了聲兒回去讓夥計檢查料子有沒叫弄臟弄亂了的。

三人站在街上抱著東西也不好再回去與掌櫃的理論,兩個年輕的紅了臉不知所措,那被喊做老五的偏偏不以為恥道:“管她罵些甚麽,好歹東西到手。咱們那鄉下地方哪有這麽好的布料。”來往過路的聽見晴雯叫罵紛紛側目而視這三人,此時聽他如此無恥,目光從審視立時變作鄙棄。那兩個頂不住,抱著布就想走,還是小廝加了句:“兩位不如旁處去逛逛,晌午往薛家酒樓用膳,奶奶俱已吩咐好了的。若不知地方只管尋了路人問,京裏再無人不知。”

待那兩人逃走,老五咧嘴與小廝道:“當家奶奶真是家大業大,帶咱去別處長長見識唄?”小廝看他眼光已經跟看個死人似的,擡腳轉身道:“既如此,您隨我來。”那人不知就裏,跟著走了會子就到了石呆子管著的文玩店。

這回老五抱了料子走得慢,小廝也不多等他,只管不叫後頭人走丟就是,提前幾步進了文玩鋪子揚聲與石呆子說了前因後果,石呆子聽完皺了眉道:“這等粗鄙之人帶來我這裏作甚?我這兒無東西與他,又不懂賞玩,又不懂保養,難不成把與他回去餵雞!”說著老五磕磕絆絆抱著東西闖進來,看著滿室古意盎然越發貪婪。

此處文玩店大多都是原來恒舒典弄的死當物件兒,還有前段時間諸勳貴湊錢買命時收的,真的多假的少,動輒便是極品真品,哪個都不能隨意送出去。石呆子又是再執拗不過的一個人,他只道薛家大爺救了他一命,薛家大姑奶奶把扇子找回來更是恩同再造,還叫他管個文玩店就跟讓齊天大聖去守蟠桃園般稱願,怎能允了不相幹的人跑進來撒野?當下跟看臭蟲似的看老五直犯膈應。

這老五在鄉裏就是個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爛人,此番乃是輕薄了原本要來那戶人家的姑娘,拿著這件事兒要挾才得以跟來京中,但凡見著好的就敢張嘴,十成十一個無賴形狀。他還當寶釵是個性子軟的,又吃又拿不說還讓他見識這麽多寶貝,心下就想若輕薄的是這個新奶奶也不知她得給些甚好處叫自己閉嘴。他心裏想的美,忽的看見裏頭櫃上放著塊又油又潤的白色玉佩,跟剛剖出來的羊脂似的,寶光四射。貪欲一發出來就收不回去,他暗道這東西個頭又不大,想來就算貴重也有限,拿了也就拿了,萬一叫人問起只管抵賴,或不是再哭鬧一番,少不得能據為己有。這般忖思一番,便不著痕跡慢慢朝那頭挪,回頭見小廝正轉頭與那清瘦的掌櫃說話,錯眼不見就把東西摸下來塞進懷裏。

石呆子和小廝就說了幾句話,轉身回來就見自己正盤著的一塊兒羊脂玉喜上眉梢不見了,急忙走進櫃臺裏外尋了一邊,再擡頭看看四周窗戶都關得好好的,幾步下來就著老五就不放。老五正打算往地上躺了大鬧一番,不料這青年掌櫃根本一句不理論,只拉著人胸口衣襟往外走,走到外頭就沖巡街的五城兵馬司兵卒喊道:“官爺!官爺!這裏抓著一個偷兒!”

五城兵馬司的人曉得此處乃是錦衣衛從三品同知沈大人家眷的嫁妝鋪子,敢上他們家偷東西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麽寫,當下一擁而上將老五捆個結實拖了就往衙門走。老五忙大聲吆喝:“軍爺,小的冤枉,這是自家鋪子,小的也沒偷東西。”打頭的兵卒就停下來問他:“你姓薛?”老五道:“我姓沈,姓沈。這是我堂兄弟家媳婦兒的鋪子,真的!”幾個兵卒就笑話他:“你也不看看自己甚麽模樣,沈大人乃是北鎮撫司裏頭從三品的同知,能有你這樣的堂兄弟?再說了,沈家早先乃是科舉出身,家裏頭不說各個榜上有名,至少也得穿個長衫出來,你這連偷帶騙的也不過過腦子就敢亂攀。”

石呆子適時插話進來道:“他偷了件兒和田羊脂玉的玉佩,乃是南安王府送出來專門尋人給盤一盤的。”羊脂玉這種玉料除了禦賜並皇室宗親外,超品以下皆不可擅用,別看東西小,事兒可不小。老五不懂這裏頭厲害,兀自嚷嚷道:“小的可沒偷,乃是當家奶奶賞賜。”他正想不分青紅皂白亂咬一通,石呆子一掌下來劈在他臉上道:“東家乃是從三品的誥命,身邊兒怎會有羊脂玉物件?還是說沈家姑爺知法犯法?呵,便是王公家裏也不敢亂拿此物賞人,我見都沒見過你就敢說是沈家人,滿口胡言,可見必是個騙子!”

老五自然不敢說沈玉知法犯法,不然回去族老都能開了宗祠活活打死他。一時閉了嘴,只兩只眼珠子嘰裏咕嚕亂轉,忽的想起甚麽又喊道:“我們出來時候奶奶專門安排了小廝跟著,一問便知。”打頭的兵卒就擡頭四下裏看了一圈兒,再沒見過小廝模樣的人,也沒誰上來說明此人身份,當下只道這賊人狡猾,氣惱之下一刀鞘砸在老五嘴上:“老實點兒!有話堂上再說罷。”這一下就見了血,連牙也掉了一顆。其他兵卒過來上下摸了一遍,果然從他懷裏找出來那個羊脂玉的玉佩呈上去,兵卒一見翻著了賊贓,揮手便道:“走!如此刁民,必要狠狠打幾板子才肯說實話。”

待兵卒拖了人走遠,帶人出來的小廝才從文玩鋪子後門出去急匆匆跑回沈家與寶釵稟報此事。寶釵聽過只淡淡“嗯”了一聲便道:“後頭事兒不用你管了,這幾天放假讓你家去看看老子娘。你出去隨便找個家裏的小廝再往酒樓去,旁的話也不必多說,去吧。”竟就真的撂開手不聞不問了。她可是一次又一次給了這幾人機會,哪知還真有個貪起來不要命的,說破天去自己也占了道理二字,不怕將來掰扯。

這個小廝領了賞,老老實實回家守著老子娘過了幾天,好似就沒領差帶沈家親戚出去逛過。而那老五叫五城兵馬司拖去堂下果然挨了二十板子,也沒人來問供,連記錄的文書也懶洋洋的隨便寫了一頁充作結案,轉頭就把他給扔進大牢吃牢飯去了。這大年下的,此等小偷騙子大街小巷那哪兒都是,連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都懶得管,要不是看他偷了個了不得的東西,說不定打過之後也就放了,畢竟苦主尋回失物也就沒再說要把賊子怎麽樣了,誰還樂意花精力在這麽個玩意兒身上。

倒是另外幾個人晌午在薛家酒樓左等右等等不著人,正想出去找找只見酒樓掌櫃帶了個眼生的後生進來,身上衣衫卻和上午那個一樣。這個新過來的小廝拱手打了個千兒道:“幾位爺,上午那個家裏突然有事兒回去了,下午小的領諸位繼續逛。”便有人問起老五,這個小廝就道:“五爺?五爺偷了人家鋪子裏的東西叫五城兵馬司拿了個現行,二爺也說沒法子,只得叫他在大牢住幾天,必定三十兒前想辦法把人弄出來,幾位就不必擔憂了。”幾人聽了互相看看,心下一想老五還真有可能辦出這檔子丟人現眼的事兒,當下再不提他,用過午飯就跟著小廝出去又逛了逛,天色擦黑方才回到沈府。少了這個禍頭子,其他人頓時老實不少,住了一宿二十五一大早就告辭預備回去。

這會子寶釵才出來又見了見這幾人,淡淡吩咐家下將早就預備的年禮一人分了一份兒,又讓下人駕車送他們出城搭車,前前後後雖說沒有笑臉卻也叫人無可指摘。這幾人來的時候心裏打著甚麽小算盤且不好說,但眼下出了件偷東西叫人當場拿住的敗興事兒,便是再多話吐到嘴邊也不敢說了。只見著周圍人都板著臉都覺得是旁人在心裏頭看不起自己,不得不悻悻作別而去,哪怕回了老家也不敢說寶釵半句不好,一徑說老五自己不老實叫官家抓了去打板子坐牢,只怕將來叫人將自己沒臉貪東西的事兒也給抖摟出去,萬一旁人當自家也和那老五一般無賴偷東西可怎麽辦,不說在沈家地盤裏,哪怕遠一點十裏八鄉間也擡不起頭做人。

作者有話要說:  好神奇,本審做日課竟然鍛刀鍛出了巴形薙刀,明明都已經徹底放棄佛系了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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