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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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白日裏帶著寶釵在市井中走著轉了一天, 第二日一早寶釵就腿疼起不來,只能靠在迎枕上躺著歇息。好在沈家的事情總比薛家少了不知幾倍, 家下賬目又早早理清, 只用隔著屏風聽管家並采買們回話便是。

因著傳了話說是二十三小年那天諸親友過來拜年, 家裏需得多多備上些吃食用品才是,還有人走的時候各個都得再送上一份年禮,這些都是要預先打點好的。若是等人都來了再想必定後手不接,臨去外頭買價貴不說, 東西也不一定好。雖說依著老爺子並沈玉的說法往後多少都要落埋怨, 寶釵仍想盡力把事情辦得周全些。

預備年下東西繁瑣得很,沈家不比薛家自己就有南北鋪子和商隊,要甚麽只管發話下去就是。這邊就只能提前列好單子與管家商議過再發給采買出去買, 吃用東西拉回來還要一一驗看過確定無誤了才能將銀子發出去。但凡牽涉到銀錢來往的事兒便總容易出些小差錯, 寶釵上午還能安心躺著聽, 下晌就忍不住扶了鶯兒白鷺出去查驗。幸虧還有老管家相助,總算政通令順。

前後忙活了總有十來天的功夫,單只采買這件事兒才算收拾完, 緊接著又要盯著廚下提前準備祭祖並年節裏的看菜。好在這些早年在薛家也都做過, 不至於措手不及, 雖說家家做的菜式都有區別, 不過大同小異, 仔細點勤問也就罷了。

又過數日沈家在京畿的旁支親戚們便結伴來了,除了沈老爺子這一支外大多在家務農,少數有資質的後生則由族中祭田供給學業, 倒也算得上耕讀傳家。這些人身上穿的衣裳也都是棉布料子,有著長衫的也有披著短打的,林林總總共有六、七人。就這,還是沈老爺子出言管了一管,若是不出聲兒,怕是能闔家拖家帶口的都跑來住著。

寶釵只二十三晌午的時候跟著沈玉去老爺子正院兒見了見這些親戚,彼此也無甚話可說。她只交代管家好生照料,就坐在席上默不出聲。其間總有人想引逗新媳婦說話,奈何寶釵就是抿了嘴笑一句搭理的都沒有,實是無話可說。這些來的親戚大多都是與沈玉同輩的族中子弟,按理算都正是應避嫌之屬,怎好湊上去談笑風生?於禮而言主母肯出來坐在席面兒上便已是給了天大面子,偏就有人不知足非要嘴賤想打趣旁人的媳婦兒。

那日來傳話的漢子今日未來,帶著這些後生上門的總有兩位長輩。一個是個中年樸實漢子,另一個略略年輕些許,看面貌尚算忠厚,一張嘴說話著實令人厭惡。此人先是問寶釵家中兄弟姊妹,說著說著就問人嫁妝,這還不算完,又旁敲側擊薛家鋪子幾何田地多少。寶釵混不應他,這人就又扯到孝敬伺候長輩上,話裏話外好似說新媳婦不敬長輩似的。因在席上坐著,寶釵輕輕“呵”了一聲兒,旁人沒聽見沈玉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不等他說話,只見沈老爺子撂了杯子道:“你們今兒上門來吃的住的,俱都是我這孫媳婦一手預備,半點不叫我在家裏操心一分雜事。家中裏外營生也打理得當,人也敦厚溫良,真真是個萬裏挑一的好孩子。果然大戶人家最會教養子女,只有那些小門小戶才緊著溺愛,一個個弄得諾大把年紀了連人話都不會說。”

沈老爺子一發話,來訪的親戚們少不得訕笑了應和,寶釵回頭只看了白鷺一眼,這丫頭就明白了轉身往廚房去。原本席上連葷帶素冷熱共計二十六道菜品,這些親戚攪合的人心下不快,索性將後頭六道硬菜裁了竟不必上,叫人少坐一會兒少看他們幾眼也是好的。諸人用過午膳,自有小廝領著往偏院兒去。沈玉早與柳湘蓮說過,是以這幾日柳二爺亦未出去,好歹見過一番後彼此關了院門兒誰也不理誰。柳湘蓮嫌棄這些人吃相難看,這幾個京畿來的親戚又當他窮困潦倒寄居此處頗看不起,雙方可以說是相看兩相厭。

待這幾個人進了屋子團團坐下,小廝上了茶果便告辭退去。眾人坐在熱炕上喝了茶就說起席間之事。那預備考恩科的青年聽他們扯閑話扯到旁人家女眷身上,皺眉起身就往院裏去說是解手,轉頭尋了個背風處發呆熬時間。剩下幾人有老實些的不說話,也有幾個專好占人便宜的嘴巴子不幹凈。

叫沈老爺子堵了幾句的漢子吧唧了兩下嘴,笑得眼睛都快沒了道:“沒想到二侄子討的媳婦兒這麽漂亮,跟畫上畫出來似的。我一路過來進了城去茅廁的時候打聽過,家裏瓷實得很!只可惜上頭還有個哥哥,要是沒有這人,管叫金山銀山都是咱們老沈家的,說不得大家夥兒都能得著些許。”有一、兩人厚著臉皮出聲應和,餘下皆閉嘴不做聲。畢竟人都還要層臉面,便是上門打秋風也想打得好看些,這次若真惹惱了嫡支主母,將來人家站穩腳跟想尋幾個旁支晦氣再容易不過。

他們在屋裏議論紛紛,哪知道早有下人守在外頭將話聽了去回與沈老爺子。老爺子坐在炕頭閉著眼睛坐了會子,直到懷裏抱著的大黃貓“喵嗚”了一聲才睜開眼睛嘆道:“當日父親急流勇退,果然有先見之明。咱們沈家底子確實太薄了,就只嫡支打拼出來二、三代,略略懂些道理罷了。其餘留在京畿務農者不能說人品壞,但卻心思不正,許是這麽些年日子太好過了所致。若家中再出個高官,管叫兩三代就飄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今日諸勳貴家的下場便是沈家明日的模樣,竟還真不如退回去安安穩穩教導子弟讀書習禮為上。”說完搖搖頭又嘆了一聲,沈玉坐在他身邊就勸他:“不是還有幾個明白點的人麽,回來想法子將不安分的按下去,再把懂事的提上來,往覆幾次再蠢笨的人也學得會,至少面兒上裝也得裝出個樣子來。”

老爺子夾了半拉眼角瞄他一眼哼了一聲:“呵,你倒說得輕巧,把宗族法度當甚麽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家規有時候又比國法還重。眼下世道就是這麽個世道,除非有本事約束闔族上下,不然你還是就老老實實呆在從三品的位置上別動彈了。”沈玉沒好氣笑道:“我那不是安慰您呢麽,真有心想收拾他們多得是法子,別說我,光我媳婦兒就能收拾得他們找不著北。到那時有人上門哭著抱大腿喊爺爺求您,您可別心軟。”沈老爺子轉過去背對著他抱了貓一下一下摸,邊摸邊道:“只管下手,我就怕你們兩口子下手忒輕。孫媳婦是個知禮懂禮的,無非看著你的臉面才捏了鼻子容下這幾個粗魯夯貨,若她有本事把旁支調理清楚,我寧可現在就開了祠堂把她記到族譜上去。”

沈玉就高興笑了道:“那您就等著瞧好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不能等我媳婦用了手段您又嫌棄人有心計的啊!”沈老爺子這回連動彈都不稀得動彈一下,只揮揮手:“出去出去,瞧瞧你那點心眼子,又叫馬兒跑得好,又叫馬兒不吃草,我能做這樣的事兒?做冢婦的,有心計總比沒心計好得多,娶個任麻不知的千金小姐作甚!就要這樣兒的才好,去去去去去。”一頓又把沈玉趕出去,自己氣哼哼捏著貓爪子倒頭歇下。沈玉得了準話,半點不跟祖父計較,拱手行禮後利索告退,溜溜達達就回了自己院子。

此時寶釵正讓白鷺尋了舊年沈家送回京畿的年禮單子念來聽,另一旁放著如今庫清單一樣一樣勾出來算著分勻了好叫客人們後日一早帶了就走。聽見外頭守門的小丫頭通報,主仆兩個一齊擡頭往外看,白鷺見沈玉進來忙福了福放下舊年單子退出去,屋裏就只寶釵和沈玉兩個人。

沈玉眼看丫鬟出去,幾步走到寶釵身後輕輕越過她肩頭往下看桌子上寫滿了小字的各種清單,看了沒幾眼拉了寶釵起身往窗邊站著要她歇歇眼睛。只見他含笑與她道:“先別管那些勞什子的亂人,岳母並兄長那邊的年禮可得了?”寶釵道:“我這幾日忙忙亂亂的,哪有心思翻騰那個,就只把陪嫁鋪子裏的紅利算出來充作一樣兒,再加上前幾日賈家送來的東西添做四種,年下打發人送去就是。兩家就這麽近,便易得很。”說完也不提沈家今日來的那幾個糟心親戚,單說起柳湘蓮之事。

只聽寶釵道:“我恍惚聽下頭有人說那纏著柳二爺的姑娘這幾日往咱們門口晃悠了,若她還來,我打算著就叫兩人見上一面,當面鑼對面鼓的好生分說一番。一個大老爺們兒叫個姑娘堵得不敢出門兒,這叫什麽事兒啊。再有,我二哥那邊已經打點好了,商隊出了十五就動身,若那時柳二爺還有心往北去,提前一兩日直接過去便是。”沈玉一向隨她喜好,只點頭道:“你願意打發那女子也好,要是頂不住只管叫人來尋我,我卻是不怕下手揍個潑婦的。”寶釵一聽就想起入宮選侍時那位倒了血黴落在他手上的姑娘,便就笑道:“可不是,二爺膽子大得很!管叫張嘴就要人以身相許了報恩。”沈玉也笑:“我那個時候是真逗你玩兒呢,守宮門守得氣悶,總要尋點樂子不是?”

白鷺和鶯兒正坐在外頭院子裏描花樣子,忽的就聽見內室裏姑爺伏低做小討饒的央告聲兒。兩個丫鬟互相看了一眼,吐吐舌頭笑著又低頭下去往繃好的素緞子上描繪,只當自己甚也沒聽見。早先下人們都流傳說是大姑娘叫親戚家連累得名聲不好,怕年紀大了越發不好嫁才不得不低就了個錦衣衛武官,幾個歪嘴老婆子還一個勁兒唉聲嘆氣的說些怪話。如今一看,這姑爺又體貼又能軟款兒,主子不比多少高門大戶裏頭端著架子相敬如冰的夫婦日子過得順溜?可見人也不能一概而論,誰知道沈二爺在外頭當差做事滴水不漏一副閻王模樣,擱家裏頭卻又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

過了會子屋子裏嬉笑聲漸消,只聽糊了霞影紗的菱格門叫人咣當一下推開,沈二爺不知從哪裏尋了個鏟子推著媳婦走出來,邊走邊挽袖子道:“我見你原來在娘家院子時候收拾得極好,那個養了苔蘚和蝦米的水缸亦有趣,咱們自己也弄幾個唄,潤潤的喘氣兒都舒坦。”寶釵叫他折騰的不得安寧,不得不道:“沈大人又都知道了?連人家在家裏弄個水缸都看在眼裏,真真是不知該說你甚麽好。”

沈玉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定主意不叫她總坐在房裏悶著,就指著院子道:“奶奶只管出主意使喚,小的有得是力氣,您說挖哪兒就挖哪兒,絕不含糊!”

這院子已是簡單整過,早先那些種得叫人一言難盡的花草倒還沒動,就是近處修了修枝子,又叫人送來些白石子並細沙鋪了幾處地方。寶釵見他胸脯拍得山響,索性也就不再客氣,果然這裏那裏使喚沈玉挖了花草來回挪動。沈玉叫她支使的滿院子挖坑,一開始甚也看不出來慢慢兒慢慢兒才有些許意思。沈家在京城西面,往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著城外西山的山麓,寶釵先叫他把生著草根的地皮鏟下來一塊一塊壘起來,又叫把挖坑挖出來的土沿著西面院墻一點一點墊出個緩坡,待墊出個微微向上的走勢後有讓將那些挖出來的花草樹木按照高矮錯落種進去,退入房中隔著窗戶看時竟就好似住在了山腳下。

多出來的幾個樹坑也沒浪費,有隔偏院時遷出來的花樹也叫下人重新拋出拉過來再埋進去。開始還可著沈玉一個人來回跑,到後面不少小廝也湊過來幫忙。等前後一下晌忙活過去再一看,這院子裏竟無端大變了模樣,似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無盡之景可供觀賞。西面窗外仿佛層巒疊嶂頗有幾分“悠然見南山”之意,沿著窗邊又盡是一片秾李妖桃,東面還栽了幾株海棠,靠近門口的地方取來兩只大缸半埋入地下,便是沈玉心心念念養魚養蝦的水缸。再遠些院墻隔了幾尺的地方種了幾竿修竹並數從芭蕉,清風徐來雅韻便至,只叫一班挖土挖得灰頭土臉的家夥瞠目結舌。

“欸?欸?欸!!!剛剛不還是一院子土坑麽,我只當是奶奶惱了特特罰我呢!”沈二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兒,杵著鏟子左右搖晃腦袋滿頭霧水。寶釵仍是依著房前的柱子與他笑道:“你只管之前就想好後頭要修個甚樣子出來,再一層一層分剖開記住要種些什麽草木,最後動手時就按著先前想好的圖一樣一樣添進去就是,又有何可為難。”說著打發小廝伺候沈玉洗漱換過衣裳,又吩咐了廚下將早就預備了的晚膳一一送去各院子。

到得第二日,寶釵也不去見那些老家來的客人,只打發老管家帶了個伶俐小廝並五十兩銀子過去,叫小廝帶了他們往外頭逛去。老管家依言帶了人並東西,笑呵呵拱了手道:“我們奶奶說了,親戚們難得往京城裏來一趟,不如看看有甚想帶回家與家裏瞧瞧新鮮或不是過年用的。又怕諸位不方便帶銀子在身上,專門兒交代這個勤快孩子與大家拿著銀錢出去會賬,說是晌午便去奶奶娘家開的酒樓裏用膳,也嘗嘗南邊兒的手藝。”

幾個人一聽白與錢給他們置辦東西不說,還能下館子再不要錢吃頓好的,自然各個樂意。除了那應試的青年說要在家溫書外,其他人就都跟著小廝出去了。這六、七個人一出去,宅子裏立時清靜下來,連下人們都覺著舒坦好幾分,再看當家奶奶俱是心服口服。你若直接把與五十兩銀子給他們,這麽些人分不勻不說,還是窩在家裏叫你不得安生。這一竿子都給支到外頭去,讓他們繞著京城轉上幾大圈,晚上回來便也就沒力氣再折騰,自然消停下來。再說了,親戚們又不是長住,明日一早他們便要回鄉,如此一來整個算算這幾個人在沈家滿打滿算也就呆了一整日功夫,亦不必如往年那般叫他們呼來喝去的使喚,可不是人人樂意。

就連沈老爺子知道了也拍著大腿遺憾往年怎麽就沒想到這一招呢,由此可見這些京畿來的旁支親戚真真不得主家待見。不過對於寶釵來說這還是過門兒頭一年,且不必急著知道沈家內裏磕磕絆絆勾勾連連的麻煩事兒,你知道的越早,旁人越容易叫你給拿主意,若是不知道就只管一推二作五完了,哪還有那麽些亂七八糟的閑事要你管。

作者有話要說:  糟心親戚很快就要挨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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