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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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這頭端茶送客, 待鴛鴦出去便命人將東西都送進庫裏隨意丟著。如今賈家大房二房業已分家,他日賈赦賈政扶靈南下兩家也不會再住到一塊兒去, 必是先將家人存於京中, 等那邊靈柩都送回老家家廟安放妥當再做打算。

果然, 半個月後京中各家當鋪子或是文玩店都收了不少已故賈老太太嫁妝裏的物件兒,大多都是賈家大房老爺授意夫人邢氏出手,換得銀票密密藏在身上預備著回金陵再行使用。王夫人因著有薛家前後贈與的萬把兩銀子頗有底氣,再加上畢竟情勢比人強, 不得不默默憋著悶不吭聲。等兩位老爺一離京, 鴛鴦當天下午就登門將寶釵所托盡皆交予王夫人,王夫人立時帶著兒子媳婦並庶子庶女從暫居的地方挪開,帶著嫁妝細軟搬進了賈母給的宅子裏, 又慢慢將那個莊子的年例收上去略整了整, 眼看打算就在京中落腳並不願回南邊。

這裏也有個緣故, 她其實竟是不敢回南邊。當初元春省親前後家中銀錢不濟,王夫人為著女兒臉面便偷偷將老家金陵的幾十畝祭田賣出去了一半兒。祭田乃是宗族立身之本,隨便換了那戶人家都不樂意攤上這樣的當家主母, 平日遇上這種事叫抓住能安生得個院子叫關起來吃齋念佛到老都是輕輕饒過。她也不是真的敗家, 只存著過後再贖買回來的想法才將地契典出去半數換得銀錢以解燃眉之急, 豈知家中竟再沒有銀錢從容就手的時候, 自然這些祭田也就再也沒能贖回來。

可話雖是這麽說, 家中老少爺們兒卻又慣愛在旁人身上尋毛病,從不願看看自己個兒有沒有問題。此事一旦揭出來,如若王夫人就在眼前只怕跑不了一頓責罰, 索性幹脆就不回去了,反正祭田也是公中之物,又由長房繼承,多一畝少一畝二房完全不痛不癢,何苦上趕著去與人做出氣筒!如今王夫人只管把住手裏的銀子,帶著闔家老小低調度日慢慢兒消耗,便是賈政從南邊回來也奈何她不得。

暫且不說賈家日後生計,單說回寶釵這頭。晚間沈玉回來時特特帶了柳子安並柳湘蓮,後面那兩個見了寶釵頭也不敢擡,只頻頻拱手道惱。寶釵不知其意,命人送上茶水後分了賓主坐下靜聽一會子方才明白事怎麽回事兒。原來乃是柳子安央了沈玉叫柳湘蓮暫且在沈家住上幾日,估摸著裏頭還有些旁的內情,只柳湘蓮自己憋著不肯說,寶釵便也不大問,就安排了個小廝與他,又讓鶯兒帶著幾個婆子將客院收拾出來給他住著。

等再晚些眾人紛紛吹燈歇下,沈玉這才小小聲與寶釵笑道:“柳湘蓮這幾日犯了桃花劫,那姑娘著實厲害,要死要活的混不顧臉面非得嫁與他。柳湘蓮不打女人,又看不上這樣兒的,再者也不耐煩與她打麻纏,所以才想在咱們家躲上幾日,回頭再跟著二哥往平安洲去上幾年娶妻生子再回來,也就好了。”寶釵聽完便知道他說的那姑娘是尤三姐,這輩子她與其姐雖說名聲盡毀,到底都逃了條性命出來,遠遠搬個地界重新過活未必難熬,但看能不能盡快決斷。聽得沈玉調笑般道出其中因由,只無奈道:“那柳家的兩位爺都老大不小了,又都是有為青年,自然叫小姑娘們見獵心喜。再者,能把持住不壞他人名節乃君子之儀,又是二爺衙門裏得力的幫手。既如此,只管安心在家住著,我這就讓人與二哥捎句話,定能將事情安排妥當。”說著想到柳湘蓮叫尤三姐煩的直往外頭躲,也是無可奈何的好笑。

自知其中緣由,此後寶釵也不多話,一日三餐衣物被褥緊著供應,又約束家下人無事莫往客院去,另一邊與薛蝌去信解釋一番,只等年後薛家商隊北上便帶柳湘蓮同去。薛蝌自然願意,前頭那次遇上盜匪就是仰賴柳湘蓮出手才平安歸來,如今恩人遇上這麽個不尷不尬的“劫難”,少不得也高興幫他一把。

安頓好柳湘蓮之事便進了辜月,又是一年快到盡頭,且得盤點家下這一年的收息。沈家幾處老鋪子早就一一調理過,生意立時有了起色,雖說不得日進鬥金,至少凈利比之往年同月翻了一翻。至於寶釵陪嫁的鋪子仍是穩穩當當盈利,幾位掌櫃的越好時候一齊帶了賬本子上門聽候主家吩咐。寶釵也不與他們客氣,撥出一天專門盤點。

等掌櫃的們按時送賬來,寶釵又忙得將算盤珠子撥的劈裏啪啦直響。一番計算後分出與哥哥薛蟠的幹股叫白鷺送過去,特特命廚下預備席面兒留幾位掌櫃用過飯再離去。寂然飯畢,旁人紛紛告辭,只晴雯留下似是有事稟報。寶釵不為難人,上了茶看座,等她慢慢把話說清楚。只見晴雯捧著茶碗喝了一口,脆生生道:“大姑奶奶,前兒我在外頭遇上了鴛鴦。她自己已拿了身契去衙門裏換過,又不耐煩其兄嫂騷擾,我就留了她在鋪子裏住一住。我想著,早年在寶二爺身邊時多得她照拂,如今她也出來了,又最是個眼神利的人,不如留下與我一起做事可行?”

寶釵對鴛鴦本人並無惡感,亦知她是個能幹的,當下點頭道:“既然鋪子把與你管,招甚麽人也由你拿主意。只一個,她家的家事讓她自己處理幹凈,若有鬧上門的管叫五城兵馬司鎖去,也不要來我這裏求情。”晴雯笑道:“這是自然,鴛鴦心裏有數。譬如我哥哥嫂子那樣的爛人,抓進大牢倒便宜他們,不要錢的飯吃個飽。”說著便定了雇鴛鴦過來幫忙,晴雯這才笑嘻嘻辭了出去。

進到年底,莊子上的莊頭押了田產進來,寶釵讓老管家去管待一番又送出去。

沈家在京畿的田地並未如同別家那般廣種糧食,大多種的都是四季菜蔬,還有個果林。伺候的亦是積年老農,是以年年都足夠家中嚼用,有多的也大多販出去又換糧食回來,省了不力氣。做這番安排的正是沈老爺子,別看老爺子在家裏跟個小孩兒似的總為著多吃幾口肉鬧脾氣,年輕時也是個驚才絕艷的人物。京畿的田地地力簿不說,邊界也不平整,東一塊西一塊的,半點不方便耕種,是以老爺子便定了一塊地種某一種菜蔬,又留山邊麻麻剌剌的地方種上各色果樹。沈家並不同其他人家那般絞盡腦汁手段盡出只為將田地連做整片,又不曾與民爭利巧取豪奪,自家腰板硬,背上不背黑,當差的子弟自然更方便做事。待仔細查過莊子進上的果子,牲畜並送進來的糧食,寶釵吩咐將鮮果分撥出些許,再配上自家廚房做的各種點心並了些攢盒出來,又請老爺子看過點了頭,這才依著遠近親疏、高下尊卑贈與沈玉衙門裏的上司及同僚們,以作年禮之資。

這乃是沈玉成親頭一年,少不得京畿那邊的遠親們都要上門認認沈家嫡支的新奶奶,是以還要預備待客所用之物。原本的客院眼下借給了柳湘蓮暫住,雖說不好再來人擾其清凈,然僅他一個又能占多大地方?最後寶釵與老管家商量了一番,便從客院裏頭再隔出來一個偏院兒,裏外進出門口朝兩邊開,既不打擾暫居的客人,亦可安置遠來的親戚,兩不耽誤。

過了辜月就是臘月,家家戶戶都得為預備年節忙碌,寶釵盯著家下將一年賬目核算完畢,又將新的簿子分發下去,到臘八這一日收了簽子,只叫掌櫃們自己做主看著甚時候關門歇業各自回去過年。廚下從初七下晌開始擇豆子,晚間點火,直熬了一夜熬出濃濃的臘八粥,早間起來一家三口用過飯便打發下人將收拾好的粥一一與各親戚家分送一番——自家少不得也收了親戚們送來的臘八粥嘗新,這一日竟就喝粥了。

到下晌時候,老管家帶了個村漢打扮的人在外間稟報,說是沈家京畿遠支的親戚們約莫著過了小年後就要來家裏,順便連著年節一塊過,一是見見新主母,二也是想見識一番京中繁華。這裏頭有一個遠房的子弟預備著要下場考開春後的恩科,能在親戚家借住也算是省一筆住店的花費。

寶釵聽了個大概,就叫老管家把人帶到沈老爺子面前去說。家中一共就三進的院子,老爺子用一個,沈玉用一個,客院還隔了一半出來招待客人,親戚們來多少,住多久,也不是她一個人能說了算的,這裏頭萬一有半點沒安排好全都是落埋怨的事兒。倒不是不歡迎親戚們來小住,只不過大家原本誰也不認識誰,各人有個甚忌諱啥的也都不了解,人來了一見只給住半個院子,若是心大不計較的還好,運氣不好遇上愛計較的解釋不解釋都不合適。

那人不知就裏,跟著老管家就去見了沈老爺子。沈老爺子抱著貓,窩在炕上瞇眼睛聽他說完,哼哼一聲道:“老家打算來多少人?住多長時間?”那漢子拱拱手道:“不少人都想來看看二叔家的新媳婦兒,再有隔房三叔公家的老四春天要下場,林林總總得有七、八個。總也得等過了十五再回去吧,也長長見識。”老爺子就似笑非笑從鼻子裏嗤了一聲兒道:“你們這是欺負我孫媳婦剛過門兒面子軟吧?七、八口人從小年一直住到十五,連吃帶玩都得叫人伺候著,還有個趕考的湊熱鬧?”來人站在地上彎腰搓了搓手訕笑道:“堂爺爺您要這麽說不就沒意思了麽,家裏客人多那是您老人緣兒好鄉性好。”

沈老爺子心裏自然知道寶釵定是不好決斷才將人支到自己面前,也明白她何處為難,一邊摸著貓一邊道:“帶上那個要考試的,再有玉哥兒那一伐裏堂兄弟們都叫二十三那天過來,住一天二十五帶上東西就回去,單留要考恩科的哥兒住到考完。我這裏就這麽大地方,你們擠也擠不下,新媳婦打個照面兒認認臉也就是了,人也不和你們這些爺們兒來往。再有女眷想來的也別緊趕著年底忙亂時候,你們貓冬,旁人到這會兒可是忙得不得了。甚時候抽空來轉一圈坐坐便是,那等一住一個月的事兒最好莫想,難不成你們都不必預備春耕?”

他說完抱著貓就轉了過去背對著別人,那漢子一見如此,便知這個秋風不好打,只得笑著應下道:“您都這麽說了,我們就等二十三小年的時候上門兒沾回光唄。咱們老沈家就您這一支在京裏出人頭地,聽說咱二叔還娶得大戶人家的嬌小姐,以二叔的手段,這姑娘家的家私遲早不都是咱們家的,哪裏還計較這一時半會兒。”這人若只是老實應下再打點子秋風,沈老爺子也就算了,花錢買平安的事兒嘛,誰家還沒幾個窮親戚的。可這番話一出,老爺子頓時就不樂意了,把貓往旁邊一放翻身麻溜下來一腳就揣在漢子身上:“你怎麽說話的?沈家子弟的志氣呢!有本事進京打拼,沒本事就在老家蹲著種田,誰家能指著媳婦兒嫁妝過日子,還要不要臉了。人家姑娘娘家有錢那是人家祖上辛苦淘出來的,幹你何事要你惦記。滾滾滾滾滾!以後不行再上我家門,個丟人敗興玩意兒。”

一頓劈頭蓋臉把人趕了出去,又派老管家再去與寶釵講了安排,只道是臘月二十三小年老家來幾個親戚上門打秋風,擠一擠二十五就走,還有個下場考試的單獨住到四月恩科放榜。寶釵聽了只管安排下人將隔出來的偏院整一整,把大炕掃幹凈,多多備上幾床被褥留待來人自己分配。

晚間等沈玉回來寶釵又將此事告知於他,沈玉點頭道:“你只管放心,柳湘蓮那裏我去與他說。再有親戚們來了也無需多上心,只做普通客人招待即可。這些都是上門來軋苗頭打秋風的。若是頭一年就寬待了,往後年年都來,吃用並給的少了還不依。反正裏外將來都要受埋怨,索性開始就別弱了氣勢。”寶釵搖頭失笑道:“家家都有難念的經。薛家金陵那邊旁支也是,早間我父親剛去世時候爭先恐後上門將投進生意裏的本錢盡數抽出去擠兌本家,等後來我們家緩過氣來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回來央求參股分紅,真真叫人無話可說。大抵趨利乃是人之天性,再有不患寡而患不均之語,我心裏當然明白。既然祖父已經幫我出過氣,也沒必要再斤斤計較。只你別抱怨我盡給人吃些白菜幫子就好。”說著“噗嗤”笑出來,沈玉見她笑了也笑道:“奶奶沒給一棍子盡數攆出去就已是看在小的臉面上了,白菜幫子就白菜幫子,就著下點子稀粥混個水飽,也好早早讓他們走。”

說過這一茬事兒,沈玉又高興與寶釵道:“今兒馬指揮使尋我說話,許是等恩科之後我就要調出北鎮撫司往外頭去。到底去哪裏眼下還沒定,但看在去年一串子事兒上總歸沒功勞也有苦靠,今後不必再讓你連同兄長母親為難。”寶釵知道他說的乃是徹查勳貴諸家時候的事兒,那些上門求情的說客幾乎堵得薛家連采買下人都出不去,還是後來沈玉回京才統統轟走。若他不動地方,只怕將來這樣的事兒還少不了,能清靜些自然更好。再者,自家庫裏那些要命東西都已盡數交了上去,只要薛家不做死,再無覆巢之禍;至於沈家更是只要沈玉平安無事,在不在錦衣衛當差全不介意。既如此,能換個地方當然樂意,畢竟北鎮撫司頂到頭上也就是做個正三品的指揮使,還不一定能得著善終,能盡早抽身撤步竟是件好事。

寶釵聽聞此言更是替他高興,高興過去後又疑惑:“你們上官人也太好了吧,這北鎮撫司也是叫人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沈玉搖頭笑道:“哪有那麽容易,錦衣衛乃天子禁衛儀仗,平日除了與鑾儀衛一起服侍聖人出行外,還有協助禦林拱衛宮門並為皇帝充作耳目的差事。我如今領同知之職,每日裏要是不在衙門就一定帶了大漢將軍站在殿外聽候調用,小朝便罷,大朝時候萬一有哪位大人惹了當今不快都得盡快安排把人拉下去,一個弄不好連帶自己也得叫遷怒。是以錦衣衛裏一向人手不夠,哪裏那麽好出好進。”他這麽一說,自己也覺得奇怪,馬指揮使說得也太輕描淡寫了,依著眼下情境,哪有這麽容易就調人手出去,或不是上頭親自點到他頭上,不然再不可能。

兩人小聲議論了一會子,最後也沒議論出個所以然,寶釵只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只要平安就好。不求你封侯拜將,順順利利當個普通差事,做個奉公守法之人即可。我亦不想做那‘會教夫婿覓封侯’之嘆,一家人喜樂康泰就最好了。”那‘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的心思,早在上輩子就磨滅殆盡,此生只求闔家團圓。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恢覆五千字的正常篇幅,明天修改錯別字。

關於文中打秋風親戚說的話,我是過年時候親耳聽到睿哥他爸的親大姐說的。背景是他們家一個表弟找了個有錢人家的獨生女做妻子,閑聊時候睿哥大姑就笑得一臉得意洋洋說:“她家又沒兒子,最後錢啥的還不是都歸咱們家。”我聽得頭都氣懵了。獨生女怎麽你了?吃你家大米了喝你家自來水了?人家家裏有錢就得給你?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想想就覺得心底都發寒,找伴侶不看人品不看性格不看為人,竟就只看對方家裏有沒有錢,那將來做她兒媳婦的女孩子可真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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