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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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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貢象

外面天色漸漸全暗,墻外漏進幾點更聲,班賀說道:“你只說我辛苦,你自己呢?從敘州護送賀禮,費了不少時間吧?”

“還好。”陸旋說。

因隊伍中有一對象,成隊人馬本就不比單人匹馬行路,行程越發緩慢,這段路程走了二十一天。

班賀面露疑惑:“賀禮中有象?聖上往年不是說過不要再進貢象了麽?”

陸旋略驚訝:“我們從未聽聞此事,若是知道,就不會送了。駱將軍說,這是朝廷慣例,自高祖皇帝起,西南便開始向朝廷進貢大象,每年至少送來兩頭。”

“的確有這樣的慣例。”班賀並不否認,“不過當今聖上對此並不熱衷……”他掩了掩唇,小聲說起了悄悄話,“主要,聖上嫌那些象吃得太多了。”

象房裏的成年象一天的食料配量是官倉老米三鬥、稻草一百六十斤,小象則減半。象又長壽,只要不染病受傷,活個二十來年不成問題,象房裏的象越來越多,每日吃掉的糧食就不少。

養在象房的象並無多大實際用處,唯有召開祭典或是舉行盛會,才會拉出來讓各方瞻仰,一睹太平瑞獸的風采。訓象也是一筆開銷,本朝官吏絕大部分是中原人,根本無法訓練大象,甚至沒有見過。

被抓來的象未經馴養不僅不會聽從指令,甚至會在人多時受到驚嚇,發生踩踏誤傷。因此朝廷每年要額外撥一筆款給象房訓象,令這樣的龐然大物臣服於天朝上國,以宣國威。

這一筆錢,自然物盡其用,從上到下瓜分一番,剩下也也足夠象房的官吏們從番邦外族裏請幾位高手幫忙訓象了。

再怎麽不屑於與那些蠻夷番邦打交道,官吏們也得承認,與大象朝夕相處的蕃人訓練大象的確有獨到的技巧。為期三個月的訓練之後,這些令象房官員頭疼的大象變成了訓練有素的“儀仗兵”,不僅能順從地在引導下隨著儀仗隊從人群中走過,引無數圍觀者讚嘆驚呼也不會受驚發狂,如此罕見的場面將成為盛典中百姓最喜聞樂見的一環。

即便如此,舉行一次盛會至多也只用得上八九頭象,因此在當今皇帝看來,有幾頭象充數便可,沒有必要飼養一大群。

他會有這樣的想法,班賀猜測,多半是被元光十二年,象房裏六十多頭象的巔峰盛況給嚇壞了。

能吃就能拉,象糞堆積成山,不可謂不壯觀。

“不過你們已經送來,也退不回去了。”班賀笑容裏滿是揶揄。

陸旋管不著這些,他只負責護送賀禮,可不為賀禮是什麽負責。

比起那些,他更好奇班賀眼下的官職:“你入朝為官,做的什麽官?”

班賀指著胸前白鷴:“不過是個,小小的五品郎中。”

陸旋:“呂大夫為你謀來的?”

“他哪有這個本事,是輔國的寧王求的旨。”班賀說,“不過,並不只是因為寧王——我與淳王做了個約定。”

提到淳王,陸旋立刻想到充滿威脅的葛容欽:“什麽時候,你們做了什麽約定?你在外兩三年,不就是為了躲避他?”

班賀壓低了聲音:“傻小子,自己主動送上門去,和讓他找上門來,完全是兩碼事。”

那時在玉成縣見到淳王,並不在班賀預期中,但不可否認,見到淳王是他想要見到的結果,只是時機有所偏差。

能讓淳王親自來找他,才能說明在淳王心中這件事到底有多少分量,他才有底氣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談判。這與自己找上門將決定權完全交到對方手上,有著根本的區別。

陸旋望著班賀,那張面孔仍然波瀾不驚。他在此時忽然意識到,班賀的離京,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回來——被人請回來。

這三年來,班賀並非漫無目的地在外游蕩,從頭至尾,都有著清晰的目標。

那……陸旋心中忽然生出困惑來,他在班賀的計劃中,是怎樣的角色。

一個計劃外的闖入者,於是順水推舟地與他同行一段,然後到了轉折點,就此分道揚鑣?

絲毫未曾察覺陸旋心中所想,班賀兀自說道:“我向淳王承諾,能給他統帥萬軍的將,攫戾執猛的兵,和破堅摧剛的器。可實際上,我能交出來的只有器。”

陸旋不知這話什麽意思,怔楞地看著他,班賀語重心長:“言歸,牛我已經吹出去了,你可千萬別給我丟臉。”

“什……”陸旋睜圓了雙眼,“你!”

班賀擡手放在他的肩上:“丟臉好說,怕的是丟命。淳王已經發話,若是沒做到,就讓我去當先鋒。”

他說:“你知道先鋒是什麽,就是會跑的箭靶子,就是擋刀的人肉盾牌。到時候咱們倆一左一右放在最前邊,整整齊齊。”

聲音還是那好聽悅耳的聲音,出聲的唇還是魂牽夢縈幾乎印刻在腦海裏的唇,但陸旋還是沒能想明白,怎麽就從班賀那張嘴裏說出了這些話。

不,用不著他想明白。這是班賀在告知,他所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沒有第二個選擇。

“我知道了。”陸旋擡手搭在班賀右肩,動作卻沒有停下,順著肩上滑,黑色手套與光滑的絲絹官服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班賀一動不動,連呼吸也清淺。

沒有溫度的手停留在後頸,稍微用了些力往前帶,有意或是無意地透著不由分說的強硬,處在一個微妙的限度,不至令人排斥反感。陸旋身體前傾,與班賀面對面,鼻尖相碰只差毫厘。

他們靠得太過近了,鼻息交織,卻無人退縮回避。

陸旋停頓片刻,凝視眼前這張面孔,緩緩松開了手:“如果這就是你要我做的,舍去我的命也會做到。”

幾乎是立刻,班賀感覺呼吸都松快了許多,不自在地刻意忽略身上豎起的汗毛。

陸旋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班賀鎮定道:“在此之前,還是應當完成你自己的事。你的仇怨,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陸旋點頭:“來之前,駱將軍動用他在京中所能調動的力量,找到了行兇者的消息。那人就在京城內,我需要想辦法把他引出來。”

班賀:“我這裏也有一些消息。城西一家名為銀泉的茶鋪,那老板是個掮客。”他擡眸,望入陸旋漆黑的瞳仁裏,“我想,他應該對你有很大的幫助。”

細細對陸旋說出他所了解的茶鋪情況,這段時日班賀也為陸旋做了些準備,他雖不沾旁的,京中多年,還是有些上不了臺面的門路的。

陸旋緩緩點頭,目光牢牢鎖定在班賀的臉上:“好。”

班賀不動聲色移開視線:“不過,事情不宜鬧大,盡量不要在聖節之前鬧事。京內本就因前來朝賀的人太多加大兵力守衛戒嚴,小心謹慎行事為妙。”

陸旋半天沒有出聲,班賀忍不住去看他的反應。瞬息的功夫,撲上來的陸旋將他按在椅背上,動作說不上來的兇狠,雖然沒有任何不適,他仍忍不住心驚肉跳。

他幾乎要以為陸旋準備咬人了,實際上感受到的依舊是柔軟的唇。

直到陸旋離開很久,班賀還坐在原處,嘴唇隱隱發麻。他發出無聲的哀吟,擡手捂住了雙眼。

見了鬼了。

聖節前一日,一切準備就緒,當夜由魏淩領兵值夜,肅護宮禁。

將阿毛送回班賀身邊時,他全副武裝,身旁還跟著兩個高階侍衛,見班賀客氣與他們打招呼,簡單做了個介紹。

京中各營雖然也會被派去做工,但畢竟是天子腳下,每逢節慶都有酒食賞賜,宮裏貴人多少也能賞賜點三瓜兩棗,還不用上陣廝殺,屬實是養老的兵油子不二選擇。羽林衛是皇帝身邊近衛,其中多半是勳貴子弟,眼前這兩位也不例外。

魏淩一指左手邊的:“他叫葉鵠。”

噗……夜壺……班賀眉毛扭了扭,忍住了。

葉鵠久經這樣的場面,立刻開口解釋:“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鵠!”

魏淩又一指右邊:“這是譚瑜。”他格外強調,“今晚和我一起值夜的,是譚瑜和葉鵠。”

阿毛已經開始笑了。

“哈哈哈哈哈!”魏淩拍著桌子笑得滿地打滾。

這還看不出來是成心故意的?譚瑜擡手給了魏淩後背一拳,葉鵠曲起胳膊來了招鎖喉,魏淩猝不及防一口氣沒喘上來,被自己嗆得咳嗽起來。

兩人非常默契地協同將他拉走,魏淩連忙拍拍葉鵠胳膊,示意他還有話要說,葉鵠哼一聲,姑且饒了他,松開手。

魏淩揉了揉前脖子,對班賀道:“差點忘了和你說,淳王回京了。今日剛到,就入宮面聖去了。”

不知這回,他又要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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